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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丧母 我与他之间 ...

  •   1923年,展容外调到南京,时隔两年才回北平,展容已有二十八岁,展母见催不动展容成家,便渐熄了这心思,但求展容平安。

      展容回北平那一日,容秋特意拾掇了一番,白衫衣,黑棉裤,外罩一件花褂子,偏是这般稀奇古怪的打扮,容秋穿起来却也好看。因是登台唱戏的缘故,容秋的眉毛疏淡了许多,故而他拿着眉笔描了又描。

      从前容秋画眉,可要捣鼓一番,外头卖的胭脂水粉糙了些,故而他有空时便自己学着做铅粉石黛。这可是细功夫,将青黛置于石砚上慢慢磨碾,蘸柳枝和水,几个工序后才有了黛粉。

      如今容秋也算用起了稀罕玩意,一支眉笔能被他吹捧上天,三天两头便拿着眉笔四处夸耀,开口便是“这眉笔可是展少将送的,展少将!”
      好在没生羽翅,否则日日都得开屏!

      旁的师哥师弟看容秋打扮得这般细致,纷纷打笑,“你这是去相看姑娘伐?如此盛装,不知道内姑娘会不会喜欢这么花里胡哨的。”

      容秋一听心里却紧了紧,蹙了蹙眉头,望着他一众师兄弟便问,“不就一件花褂子,怎生就花里胡哨了?单占个花字罢,那你们瞧瞧,我该搭哪件褂子去?”

      师兄弟们闻言,哄堂大笑。

      容秋闹了个大红脸,心知这些师兄弟没个正经的,定是觉得自己要去相看姑娘。而一个年纪小的师弟在旁边一直说容秋生得俊,穿着花衣服也别有风味。容秋本就是个爱美之人,闻言自然得意地笑弯了眼,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展容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待到晚上容秋与他说这桩趣事时,他却哭笑不得。
      “从前倒是知道你自信,嚷嚷着要做军中元帅,文里领袖。如今成了第一名旦,也要与第一美人去挣挣风头?”

      容秋晓得展容在打笑他,可他仿佛只听见了第一美人般,立时生出戒心,眯了眯眼,似是不安。只听他直问,“第一美人是哪家人物?”
      又低呵一声,一派了然模样。
      “展将军爱美人爱江山,北方明眉大眼、妩媚多情的美人看惯了,去了两年的南京,定爱惨了那边吴侬软语的姑娘,骨子都被杏花烟雨泡酥了吧”,容秋鼓着腮,一副恼样,又一锤定音,“都不知道辜负了多少家的姑娘!”

      展容是不搭理容秋这些胡言乱语的,只是对容秋笑著挑了挑眉,“第一美人自然是我们未来的蒋夫人。南京与北平的姑娘我没怎么看过,阿容倒是一清二楚,莫不是想带我去瞧瞧?此番盛情,展某实在难却。”

      容秋听到他不怎么看这些姑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耸着肩一阵阵地笑,哪管他后头的话。

      展容是乐见容秋笑的,自然也不管这泼厮听了几句去,只当他又犯傻了一回。

      展容这次回来比前些年更忙了些,两个人一个月也只能见上三四次。

      容秋有时会去会馆寻他,展容又不吝财,时常送容秋一些西洋玩意,有时物什大了些,倒有点大张旗鼓的意味。

      恭王爷变卖家藏时,展容掂量着自己与这位亲王的关系,拿出五千大洋来买了几件御品——一张紫檀木纹榻、两件黑漆描金家具,一件红雕漆家具,一个从西洋传过来的留声机,一颗有如拳头大般的夜明珠。
      这些统统都被展容送给了容秋。

      容秋自然欢欣极了,舒舒服服地斜倚在纹榻上,手里把玩着那颗夜明珠,一刻都不肯放,眼中带笑,“阿展你说,若我躺在上面睡上几十年,我是不是也会想当皇帝?”

      展容瞥了一眼容秋雀跃的模样,再听这呆愣的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嗤然,拍开容秋乱放的腿,一并坐在榻上。

      一个放浪肆卧,一个端然坐著,只听二字。
      “做梦。”

      容秋捏了捏手里的夜明珠,硬邦邦冷冰冰的,是个真品。此时他也觉自己在做梦,于是伸了一只手去捏展容,笑得更欢。
      展容深邃了眼色,却任他胡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几乎全北平人都知道二人的交情,甚至还有人妄猜二人之间私情不正,说是兄弟,实则苟合。

      这些传闻愈演愈烈,戏园子的后台也渐多了嚼舌根的人。

      一次容秋与一位师哥换了戏,他正执笔为自己画眉时,忽的听见有人在议论他与展容。

      “那展将军一掷千金的样子分明是豢养戏子的手段,据闻他还和珍玉记的陈老板争过咱们这个角儿,差点没打起来。”
      “可不是嘛,明着是兄弟,背地里不知道咱这个角多能求欢,生得就像个狐媚子,私底下定更野。展将军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和他厮混在一起也定有他过人的本事。”
      ......

      容秋顿如天雷灌耳,震得他不知所措。分明是他一厢情愿,怎生就害展容落下这样的名声,他怎么就害了展容!

      容秋拿笔的指尖隐隐泛着白,另一只手藏在袖下握成了拳,一口气堵在胸口中,闷得容秋几近透不过气来。随着那些话愈发难听,他也顾不得这眉笔是展容送的,狠狠就将眉笔掷于地上,眉笔是个不耐摔的,竟直接断成两截。

      他挑起帘子就往外走,心中火气无处可泄,拿起瓷杯又是重重一摔,这下亦震得适才议论的人哑口无言,一个大气都不敢出。

      “住口!我和展少将什么关系,容得到你们插嘴!我与他之间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此生此世都是挚友!”容秋平生第一次真正动怒,竖起的眼眉倒让人心里骇惧,只见他双目赤红,下着鹅雪的季节脸上却涨满绀色,竟似疯癫之症。
      可下一秒他又脸色煞白。

      再看门外,赫然站着一位穿着军官的男人。
      ——正是展容。

      方才他一直在那里斜眼看着容秋发火。而旁人妄议的那些话,不知教他听了多少去。

      容秋冷汗涔涔,满腔的怒火都化成了害怕,直往天灵盖上蹿。他害怕展容知晓他的心意,他害怕展容因此觉得他恶心,他害怕展容从此与他割袍断交,他害怕他成戏文里苦泪一生的人。

      容秋简直怕到了极点,身子忍不住打起寒颤,牙齿哆哆嗦嗦的,脑海里闪过一帧又一帧自己与展容在一起的画面,可想起的画面里都好像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天地瀌瀌下着雪,嘈闹的万林寂静极了,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生旦净末丑颜色倏忽萧瑟黯淡。

      好静,好静。

      容秋累极了,双足如灌了铅般,每朝展容多走一步都耗了极大的气力。
      好远,好远。

      脑子昏昏涨涨的,脸上竟晕着如火烧般的绯色,看着颇不正常。等他走到展容眼前时,他发现展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或者说展容并不想牵涉进这件事里去。
      容秋木讷了许久,方动了动唇道:“阿展,眉笔摔坏了,你再予我一支好不好?”

      展容静静地站着,双目冷漠极了,没说话。

      “阿展,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这仅仅是个误会,阿展,我——”还没等容秋说完,展容就打断了他,脸上净是不耐。

      “我倒希望说的是真的。”

      容秋闻言,心里一阵阵抽搐泛着痛。他抬起头来与展容双目相对,还没开口说话却先掉了泪水,像个受了委屈而呜咽的小兽般。

      原来阿展这般希望与自己划清界限,原来阿展希望这件事不是捕风捉影,只是个误会。

      是了,是了。
      男儿对男儿,世上少有。

      不知过了多久,容秋抬头又低头,心就像水里悬着的浮萍,七上八下,良久才说出一句,“那阿展,我日后与你远些。”

      说完这句,展容的脸色一下子差到了极点,他没再给容秋说话的时间,径直便走了。

      容秋的心一下子坠到了湖底,身上的气力泄得一干二净,他再不去管那些腌臜的话,只孤身坐在戏院的后台,枯等了一宿。
      铜镜里,是谁红了眼眶。

      容秋与展容自那日后有两个月没见,容秋自然心里堵着气,展容却不知是因何缘故。

      直到有一日容秋听一群师兄弟说展母病逝了,展容送棺入土之际恭亲王却只身拦路,不知二人发生了甚么冲突,只知最后展容拿枪指着恭王爷的脑袋,恭王爷这才悻悻离去,给送殡的队伍看得那叫一个心惊动魄。

      容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匆匆穿上鞋就直奔展家,全然不顾后头师兄弟的叫唤。

      等他清明过来,人却已经到了展家。展家殓事做得稍简,只在大门口插上白纸谷朵,陆陆续续有撑著黑伞的人进去,约莫是来吊唁的。容秋就站在展家门口,踌躇地踱着步子,最后脑子一热心一横直接冲进门内,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容秋抬头一看,正是展容,眼泪水如珠子断线般簌簌掉了满脸。他心里又悲又痛,悲的是展伯母的离去,痛的是展容从此真真是只影茕茕。

      容秋一把抱住展容,节哀二字他说不出口,安慰的话在脑子里弯弯绕绕也说不出一句,他只是放声大哭着,替展容哭,替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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