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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犯傻 说者有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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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秋与展容两个人四目相对,讷讷良久才问,“你惯是身子弱的,怎么会去参军呢?”
展容笑了笑,“倘若我注定因病而去,那我为何不能为国捐躯?”
容秋是听不得生生死死这种话的,立即瞪了展容一眼,展容却上上下下打量着容秋,容秋自然没被人这么盯过,脸上一阵臊,刚想飞个眼刀子来句“作甚”,岂料展容又谑道,“九年没见,阿容却成了受气的小媳妇。”
容秋抡起袖子作势就要打他,展容连声“哎呦”,容秋疑他作假,下手更重,直到消了心中火气,容秋才肯作罢。
展容偏不想他如意般,拿手在容秋头顶与自儿个头顶比了比,笑道,“九年不见,阿容却不见长个。”
容秋又是一阵恼怒。
好不容易展容有了个正经话,却是说“今日我便在大戏楼前看你唱戏,老王妃听戏时还抹了泪,看样子她很喜欢你。阿容,这些年你若是过得不如意大可来找我。”
容秋的眼浑圆瞪大,伸手便捂住展容的唇,像极了受了惊吓的灰鼠,“嘘——,你这厮!王妃娘娘是如今北平城里身份最最尊崇的女子,你竟叫她老王妃。倘若叫王妃娘娘听了你这话去,定会对镜垂泪,与烛相坐到天明。”
展容轻笑出声,呵出的气息尽数落在容秋掌上,容秋却觉心里轻轻痒痒的,仿佛有人故意在挠他,再看展容笑眼,容秋登觉不好意思,立时伸回手去,只暗自红了脸。
“那阿容又如何得知女子会枯坐到天明?”
容秋一双眼澄澈极了,乌仁一动也不动,说得很认真,“戏文里说的。戏文中多是薄情郎痴怨女,从前我不懂的闺愁,如今倒懂了一二。”
说完容秋便掐着嗓,咿咿呀呀来了一段,唱的是一段《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伊人娥眉如柳,兜住了万千愁,双目含泪,恰似盈盈秋水,捻指拦风,气音浑浑上转,再重重一声,“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如画的眉目,却是个男儿郎。
容秋今日唱了三场戏,却觉方才那一小段才唱得最好,这般一想倒觉得对不住王妃娘娘,他正细细琢磨着是否该领今日的赏钱,展容却折了朵腊梅,簪于他鬓边。
容秋抬眼不解,展容却笑著说,“阿容唱得极好,我无以赠你。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别之际说的?我说一定会带你去台北,届时你便可以看到漫山边野的梅花,与今夜的贵妃正好相配。”
容秋愕然,虽然他一直记得展容所言带他去台北,可他却没料到展容也一直记得他那句承诺。还没等容秋反应过来,展容已轻俯下身去,鼻尖恰好碰到那朵玉梅,他嗅了嗅才道,“倒是香”,似是想了想又续道,“与你一样。”
容秋这次没闹红脸,却红了眼眶,扯着展容的袖子不肯放,“阿展,你如实告诉我,缘何你一定要带我去台北?你在这里待得了多久?恭王爷与你说了甚么,我记得王妃娘娘是不喜欢军爷的。阿展,你就告诉我罢。”
从前的恭王府从不会请军官来,因为老王妃固执地认为亲王的身份足以彰赫一辈子,皇帝赐的古物珍玩又足以让恭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过上富贵日子,故而从不与军官结交。
旧王亲与新政权,总不两合。
容秋在恭亲王府唱了好些年的戏,故而知道这些原头,可如今展容来了,且还是作为贵客驾临,定是处于汹涛骇浪里。
展容本不欲讲的,奈何容秋拘着一双泪眼,实在令人不忍,于是他半偏着头,只道,“你放心吧,我与恭王爷之间并无过分交集”,过了会 ,展容又道,“你在哪里,我便在哪。”
潦草两句,莫名安了容秋的心。
恭老王爷早早就逝去了,如今的恭王爷是王妃第三子,为人骄横,仗着自己皇亲旧眷的身份时常出言不逊。觉得只要拿到了军权,就算清王朝真真正正地灭亡了,不做王爷,那就当皇帝。
复辟,皇帝,多好的梦。
倘若大清未亡,高低是个亲王,可如今王朝已亡了九年,这梦做得太长久了。
战火早已燃尽了旧王朝的气数,北平一座座富丽蔚峨的殿堂,是奢靡荒诞的余烬,老百姓从外头看里面窥见的只有一片荒芜。
展容虽与容秋再度相逢,可展容鲜少有空闲时候,一旦得了闲定是去找容秋,容秋亦是一年从头忙到尾,富商达贵找他是少了,可戏名却越来越响了,每日的戏排得满满当当,如今他最大的盼头便是能与展容多见上几面。
日子就这般过了大半年。
一次,展容一个姓于的副官偷摸跟在他身后,说是想看看展容金屋里藏的到底是何方美娇娘,岂料进的是戏园子,见的是男儿郎,两人是挚友,金屋没了,娇娇也没了。
这一下可彻底让于副官失望。
那副官这般说,“军里大家都说我们的展少将是块顽石,君心不动,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成家。可我看他这些日子里倒像开了窍一般,每每休假便似脚底抹油,走得比谁都快,好似后面有人追着他跑一样,我还在想这下终于可以给展老夫人一个交代了。在台上看你扮相倒是风情,竟没想到是北平赫赫有名的角儿!本以为是咱们的展小夫人,没料想是展将军的朋友。”
容秋听到自儿个在台上扮相风情时便咯咯笑了起来,又听这人说自己是个角,心里更是受用。可最后那句容秋可不耐听,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暗暗地想,没准自己就成了小夫人。思及此处,容秋又偷偷去觑展容的神色,可这人脸上却没甚么波澜,容秋失望地撇撇嘴。
“国难当前,我是不会成家的。”
容秋早便猜到展容想说甚么,可听见这句仍有些不岔,于是哼笑一声,对着于副官便胡诌。
“这位将军,我与你们展少将那可是打小的交情,对他——,我可算知根知底的。他自幼便拿关老的话当做警句,说他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老夫人虽抱孙心切,愈是强求,愈是不得。”
容秋又“嘿”了一声,眼睛弯弯,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继续乱言,“他心匪然,不可转也。便是落了他牙、歪了他嘴、瘸了他腿、折了他手,尚兀自不肯从!”
于副官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般说展容,笑逐颜开,乐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当即应和,“这位小兄弟倒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倘若你老了唱不了戏了,便转行去当个说书先生罢!”
于副官甫一说完,就看见容秋与展容二人眼刀子嗖嗖地飞来,吓得于副官一哆嗦。
展容自然不想被旁人逼着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容秋便罢了,于副官却也来看笑话。
而容秋是最不耐旁人说他老的,他想自儿个活到四五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老了便不好看了,那他日日对着铜镜看见的都是一张松弛衰老的脸,他活着又有什么趣头。
女为悦己者容,容秋只为悦己..亦悦展容。
又一阵说笑后,于副官请展容与容秋二人在华盛美餐厅吃了顿饭,权当是跟踪少将的自罚。
饭后容秋与展容一同回戏园子。
从华盛美餐厅到戏园子虽然只有两条马路,但今夜却异常冷清,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天上悬着一轮晕黄月亮,边上泛着胭脂红。容秋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节,家家灯火通明,班主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串铜钱,戏园子内多的是欢声笑语。只有容秋一人坐在后院内,静静抬头看月。他那时想,虽然自儿个与展容分开了,可若是展容在此时此刻亦抬头看向同一轮月亮,那么自己与他也算是重逢。
是一日一日的相思,熬尽了泪水,熬成了如今名动北平的角儿,熬出了与展容会晤的日子。
容秋忽的不想将自己的心意藏着掖着,他顿住了足,定定看着展容,展容却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停住了脚步,目光钉在容秋脸上。
容秋望着展容那张俊朗却沉郁的脸,怯了。且不说展容是否喜欢男人,他亦不明展容今日那番话是否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知凝望了多久,展容才将头偏了偏,“阿容,关汉卿后面还有几句,‘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这些我与你都没见过,但我一定会带你去看台北的风况。关公还写,‘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知道的,我鲜少会这些,可我重诺,说到做到。”
偏像山盟海誓。
说者有意不有意,听者又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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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展容外调到南京,时隔两年才回北平,展容已有二十八岁,展母见催不动展容成家,便渐熄了这心思,但求展容平安。
展容回北平那一日,容秋特意拾掇了一番,白衫衣,黑棉裤,外罩一件花褂子,偏是这般稀奇古怪的打扮,容秋穿起来却也好看。因是登台唱戏的缘故,容秋的眉毛疏淡了许多,故而他拿着眉笔描了又描。
从前容秋画眉,可要捣鼓一番,外头卖的胭脂水粉糙了些,故而他有空时便自己学着做铅粉石黛。这可是细功夫,将青黛置于石砚上慢慢磨碾,蘸柳枝和水,几个工序后才有了黛粉。
如今容秋也算用起了稀罕玩意,一支眉笔能被他吹捧上天,三天两头便拿着眉笔四处夸耀,开口便是“这眉笔可是展少将送的,展少将!”
好在没生羽翅,否则日日都得开屏!
旁的师哥师弟看容秋打扮得这般细致,纷纷打笑,“你这是去相看姑娘伐?如此盛装,不知道内姑娘会不会喜欢这么花里胡哨的。”
容秋一听心里却紧了紧,蹙了蹙眉头,望着他一众师兄弟便问,“不就一件花褂子,怎生就花里胡哨了?单占个花字罢,那你们瞧瞧,我该搭哪件褂子去?”
师兄弟们闻言,哄堂大笑。
容秋闹了个大红脸,心知这些师兄弟没个正经的,定是觉得自己要去相看姑娘。而一个年纪小的师弟在旁边一直说容秋生得俊,穿着花衣服也别有风味。容秋本就是个爱美之人,闻言自然得意地笑弯了眼,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展容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待到晚上容秋与他说这桩趣事时,他却哭笑不得。
“从前倒是知道你自信,嚷嚷着要做军中元帅,文里领袖。如今成了第一名旦,也要与第一美人去挣挣风头?”
容秋晓得展容在打笑他,可他仿佛只听见了第一美人般,立时生出戒心,眯了眯眼,似是不安。只听他直问,“第一美人是哪家人物?”
又低呵一声,一派了然模样。
“展将军爱美人爱江山,北方明眉大眼、妩媚多情的美人看惯了,去了两年的南京,定爱惨了那边吴侬软语的姑娘,骨子都被杏花烟雨泡酥了吧”,容秋鼓着腮,一副恼样,又一锤定音,“都不知道辜负了多少家的姑娘!”
展容是不搭理容秋这些胡言乱语的,只是对容秋笑著挑了挑眉,“第一美人自然是我们未来的蒋夫人。南京与北平的姑娘我没怎么看过,阿容倒是一清二楚,莫不是想带我去瞧瞧?此番盛情,展某实在难却。”
容秋听到他不怎么看这些姑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耸着肩一阵阵地笑,哪管他后头的话。
展容是乐见容秋笑的,自然也不管这泼厮听了几句去,只当他又犯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