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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洋槐花 “你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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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决定了嘛?”
“嗯啊!这里实在太贫瘠了……”房间里的人嘟嘟喃喃的打着电话。
唉!宋知暗叹一口气把装了热水的脸盆轻轻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就回到自己房间了。他有些烦躁的躺在床上,没开灯,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想到刚刚人的电话,心里思索着:早上还说要修路,晚上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今天赧赧还说很喜欢云树老师,这要走了,又是伤孩子的心……
唉!他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下了一天雨后,屋外行人过路都是湿湿嗒嗒的声音,鞋子踏过泥土黏腻鞋底。芭蕉叶上不断滑落在水坑中的水珠,还有禽类振羽嗡嗡响……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在黑暗中放大。
咚咚!玄关处传来敲门声,宋知心惊一下,立刻胡乱扯了条长裤穿上。打开门,一张灵秀的小脸探出来。
“宋老师,我有些事和你说。”
“嗯?”都不酝酿一下,直接和我说要离开嘛?宋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到屋外的光,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屋外说吧!”他语气冷清,透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味道。
云树接过宋知递过来的热茶,她疑惑的打量他,心里想着他可真奇怪,昨天还挺热情礼貌的,咋现在就冷淡下来了。难道自己打扰他休息了刚刚?她想着突然瞪大了眼,微微捂住嘴。不会是那个吧?
“陈老师,有什么事要说吗?”宋知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对,宋老师。您看我们这个路不是不好走嘛?我刚刚和我爸爸打了个电话,我家有个亲戚是开水泥厂,我想给这里修条水泥路。就是修路要政府批准,您明天可以带我去趟这里的政府嘛?”
云树兴致勃勃的说完,转头一看宋知竟然在偏头偷笑。
“宋老师?”她点了点桌子。
身旁的男人立马敛起笑意,严肃的回答她道:“修路这个事,不好说。”
她疑惑的看着他。
“你刚来可能不了解这边的情况……”
宋知和她进行的漫长的解释,苏江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更清楚……不是每一个地方都跟的上新中国的进步,有些地方跑的快,有些地方就跑的慢。在沿海城市已经高楼林立的时候,这里还未从传统思想中觉醒,他回来这里教书就是想寄希望于下一代,寄希望于他们思想开化能够走出这里再带回来新的力量。他不希望这个村庄最后的结局是“老死”,人不可以长活,但有些东西可以。
“这里没有实质性上的政府,如果要大家出钱,乡亲们也不愿意出钱。”
“难道没和他们说过修路的好处嘛?”
“陈老师,你还记得今天早上看见的去山里的人嘛?”
“记得。”
“你还记得他们大概的岁数嘛?”
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多是一些老人。她如实回答他。
“对呀,都是老人。苏江的老人都是光着脚踩了几十年的黄土地,修路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没有必要的,如今他们的儿子女儿都出去打工了。每个月就寄一点生活费回来。那些钱只够他们日常生活,哪里还有钱拿出来修路呢?而且修路可能会占用农田,光是这一项就很难和他们沟通。”
话题瞬间变得沉重,云树沉思着久不言语。宋知也并非存心打击她,比起以后她一腔热血扑在上面,得不到回报,还是早日和她说清楚情况好。
短短的修路二字,却已经是新时代和旧时代碰撞。在苏江这样的地方,要解决的更多不是钱的问题,占大头的是思想……
他看着她陷入沉思,以为她知难而退了,便想开口让她早点休息。
“宋老师,这些我确实没考虑到,但是修路这件事还是得和政府提一下,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宋知并不理解,早上她说要修路的时候,他只觉得她是在抱怨这边路难走。不过像类似这种抱怨的话,他也听了不少。早些年这边支教还是不少的,后来发生了一件比较特殊的事,老曾就再也不同意那些年轻的支教过来这边,也不知道云树是怎么说服老曾来这边支教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她眼里闪烁的微光,似在无比坚定地回答他。
本来也并非一时兴起啊!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云树回到苏江,本是承人之愿——她的曾祖父曾在这里教过书,后来长征几万里,曾祖父参加了红军,一路北上,革命胜利后,他身体因为战争落下了残疾,加上要照顾爷爷他们,很多年都没回苏江看过了。
曾祖父前段时间生了重病,他说他想回苏江看看,想替当年战死他乡的同乡人看看家乡;他说苏江是他这一生中见过最美的地方,里面有他来不及的遗憾;他说可惜当年想修路就没修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可是曾祖父还没回到故乡就被病魔带走了。他离开的前一秒,躺在病床上,含着泪直直盯着窗外南边的天空,眼中满是遗憾……
她来这里,想修路。一是为了曾祖父生前的心愿。二也是她真想为这里的孩子做些事情。
她观察了一天,虽说孩子性子皮,身上有点伤很正常。可是基本每个孩子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是不正常的。询问了一圈,孩子们支支吾吾都不愿意说。只有一个皮肤黑黑亮亮的叫燕子的小女孩,特别积极的回答她。
她说:“小陈老师,明亮脑门上的疤是和虎子打架打的,哈哈哈。”她声音嘹亮,一脸天真的嘲笑眼前面红耳赤的男孩。
“你才是。”明亮红着脸怼她。
“略略略!”
那小男孩佯装怒瞪了燕子一眼,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燕子,你告诉老师,你胳膊的伤都怎么弄的啊?”
“嘿嘿。”燕子羞赧道:“我陪妈妈砍柴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了。”
她见这个小女孩是愿意说话的,便问出来她最大的疑问——“那大家左手上怎么都有一块月亮一样的疤呀!”
那小女孩好像意识到了问题不对,她脸色唰一下就白了,立马摇头,:“我不知道老师 ,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怎么回事。”她说话有些急,好似在隐瞒什么事情。过了会,小女孩提腿一溜烟就跑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屋外——春雨急停,山涧环绕清脆的鸟鸣。声声生生……
宋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烟,正欲取火点燃,忽的瞥见云树好奇的目光。
“我抽烟你介意嘛?”他问。
他和父亲闹掰后,就有抽烟的习惯了。他抽烟不多,心烦的时候喜欢来一根,瘾倒是没有。
“介意。”云树斩钉截铁的回答,一点也不委婉。
他被逗笑了,这说话风格真是她啊。他默默把烟放回口袋去了。
“小陈老师,那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好吧,能成我们再说。”
云树眼里光亮的更甚,小脑袋点的和拨浪鼓一样。
她转身要回房歇息,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宋知温声言:“宋老师,谢谢你的艾草,今晚可以睡个好觉啦!”她指了指手上的蚊子包,冲他做了个痛苦的表情。
真可爱!他的心里生出这样的想法。好似自然而然,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奇怪。
这夜里墙角被春雨浇灌过的藤木疯长,只一夜就爬满了整个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