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古田

7、枫林·冥苍

　　两人对弈许久，幽霖胜了。他的高兴染上眉梢，天冥则是注视着棋盘里的棋子未做言语。幽霖知晓，他是想起了那位不可说的上神。
　　天冥注意到幽霖的视线，只一挥手，散出浅蓝色的光芒，这是天冥灵力的颜色。仙力散去，一壶酒立于棋盘上，微风一吹，酒香四溢。
　　幽霖收下了酒，天冥朝着书房走了。幽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天冥……上神，我觉得你穿白色仙袍会更好看。”
　　天冥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出声回应。幽霖看着他，突然觉得成为那位上神的替身也没什么，如果天冥能不那么孤寂，如果妖君能没那么难过。
　　人总是这样矛盾，开始察觉到替身这点时，他很是抵触。可如今，他却觉得此事无伤大雅，甚至生了几分渴望。但这感性的渴望总抵不过他理性的思考。
　　幽霖提着酒回了冰焰殿，直奔枫莲亭。在枫莲亭的桌子前坐着发了会儿呆，又提着酒斜倚着枫莲亭的柱子。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提起酒，有些粗暴的往嘴里灌。
　　从天冥那儿赢来的酒很快就没了，幽霖也开始感觉到晕眩。天冥这酒还有点烈，好喝，幽霖想着。他醉了，摇摇晃晃的走到桌子前坐下，伏在桌上看着周围模糊的景色。
　　看着看着，他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朝他走来。这影子还有点像妖君赤敛，果然喝醉了，幽霖想着，缓缓直起了身子，定定的看着那抹越来越近的影子。
　　“妖君……不……不对，我要叫你赤敛……不……也不对，这不是给我叫的……是你吗？”喝了酒的嗓子有些沙哑，却别有一番性感。
　　“你喝醉了。”那抹身影走近，是妖君赤敛。
　　“对啊，我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你呢。”幽霖向上看着赤敛，眼神迷离，手慢慢从桌子上移开，拽住了赤敛的袖袍。
　　“我其实一直都在。”赤敛看着枫炎，眸中满是幽霖想要又不敢要的深情。
　　“骗子！我有点后悔了……我……”声音越来越低，幽霖的眼皮像是坠了千斤顶，直往下阖，终是在我字后面的话还未出便闭了起来。
　　“你后悔认识我了吗？其实我也后悔你认识我了。”
　　赤敛蹲下了，静静注视着幽霖的睡颜，还是没忍住，伸手触上了幽霖的脸颊。最后动作轻柔的把幽霖抱回了寝殿。
　　幽霖睁眼醒来时，赤敛刚好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幽霖没有出声，看着赤敛离开的背影出神。
　　赤敛出去后，幽霖立刻起身下了床。他知道现在出去了也追不上赤敛，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还想再看看他，哪怕是背影。
　　也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出了寝殿，外面一片寂静。月色朦胧，在黑暗里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幽霖没有在外面看到赤敛，虽然在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什么也没看到的准备，但真的到这一刻时，他还是有一种期待落空的难过。
　　他轻轻吐了口气，好像这样胸腔里压抑着的难受就会减轻一些。
　　他没有回寝殿，反而转身朝莲幽池走去。但他被叫住了，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还是那句，好久不见。
　　他僵在了原地，甚至迈开的腿都没来得及收回。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砰砰砰的撞击声，他回过头，看到了那张妖艳的脸。
　　他想回一句好久不见，喉结滚动，喉咙干燥的发疼，一个字也没说出。
　　他看着赤敛，眼眶慢慢红了。
　　赤敛看着他笑了，他却从中看出了难过和心疼。赤敛又向他走近了一些，近到抬手一揽，就可以把他拥入怀中。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幽霖在这个拥抱里镇定下来，赤敛也放开了他。
　　“妖君驾到，有失远迎。”
　　“叫我赤敛，好吗？”
　　“我是不是打扰你怀念故人了，抱歉。”
　　“你不用和我道歉，任何时候。”
　　“妖君又说笑了，你还记得上次的对话吧。”
　　“我记得，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妖君怕是忘了，又把我当替身了。”
　　“我没有，你不是替身。”
　　“不是吗？妖君又把我当傻子了。”
　　“不是，我来找你饮酒。”
　　“这次恐怕要让妖君失望了，我现在不想饮酒。”
　　“好，那我过些时日还能来找你饮酒吗？”
　　“我说不能妖君还会来么？”
　　“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妖君又忘了，我不是他。但我不会后悔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赤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红衣男子的出现打断了，红衣男子朝着幽霖的方向作了一揖，然后凑到赤敛耳边说了什么。
　　赤敛对着幽霖扯出了一个笑，向他介绍红衣男子。红衣男子叫明焰，虽然是他的下属，但实际却是他友人般的存在。
　　幽霖微微颔首示意，红衣男子朝他开口，“这位仙君，我们妖君该走了。”
　　幽霖将视线移至赤敛，只见他用那双风情万种的紫眸给了明焰一个凶狠的眼神，而后又柔情的看向幽霖，道着告别的话语。
　　是你吧，之前半夜踢开的被子是你为我盖的吧。那次喝醉酒的我也是你送回寝殿的吧。还有今晚，其实都是你，你一直都有来。
　　幽霖这些话最后也没有问出口，也再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赤敛又走了，幽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又陷入了希望他来和不来的纠结之中。
　　他回寝殿褪下外袍时，意外发现右肩的地方湿了一小片，像是淋了几滴水而形成的水渍。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发现今晚的赤敛肤色好像更白了，唇色也很淡。
　　·
　　赤敛再来的那天，幽霖在枫莲亭看着空棋盘发呆。他原本打算去找天冥下棋的，可去到天冥的宫殿却被告知天冥不在仙界。至于他去哪儿了，小仙将也不知。小仙将说每年的这天天冥上神都不在仙界，每次都只有第二天才能找见他。
　　没法，幽霖只好回去了。可实在无聊，就搬了棋盘坐在枫莲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但赤敛出现的时候，他脸上挂起了笑。
　　“你可是在等我？”
　　“我在等一个对弈者。”
　　“今日不行，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若我说不去呢？”
　　“那我也会想办法带你去的。”
　　“去哪？”
　　“枫林。”
　　“那是何处？去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幽霖起身，准备收起棋盘，赤敛拉住了他，一挥袖袍，他的白色仙袍就变了颜色，肃穆的黑。
　　幽霖看了看身上不太喜欢的黑色，偏头看着赤敛，无声的质问原因。赤敛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伸手轻抚上去，“不要皱眉，今日所去之地宜穿黑衣。”
　　幽霖被赤敛的举动怔愣住了，没做反应，只觉得被赤敛触及的地方痒痒的，还有他手的温度，凉凉的。
　　赤敛的手已经放下，幽霖看着他脱口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何他的手总是冰凉一片？赤敛勾了勾嘴角，未做回答。
　　幽霖本也不奢求他会回答，所以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就没再追问，转身继续收棋盘，把棋盘送至书房后随着赤敛走了。
　　赤敛带他来的地方是一片种满红枫的树林。
　　“所以枫林二字就是一片红枫树林？”幽霖简单转悠了一圈，站在一棵红枫下，面对赤敛问道。
　　红枫簇簇如火焰，热烈又妖冶，树下那人一袭肃穆黑衣，长发用银色发冠高束起。
　　微风扬起，红枫飘落，黑色衣袍掀起，发随风微微扬动，肃穆的黑与妖艳的红色交缠，莫名吸睛。
　　眼前的场景与赤敛脑海里的某处回忆重合，赤敛只觉得呼吸一顿，心脏漏了一拍，再然后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四肢百骸都泛着钝痛。
　　“是又引起你的回忆了么？我不是他。”幽霖看见赤敛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淡去，垂下睫毛低声开口。
　　“你站在红枫树下很好看。”赤敛走近他，一双紫眸紧盯着他开口。
　　幽霖往后退了几步，移开了视线，避免与那双摄他魂魄的眼眸对视，耳朵却不受控制的变了薄红。
　　赤敛见他往后已无退路便没再往前，伸手拉住他垂落身侧的手，察觉到他的手微微瑟缩了一下后，往上拉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枫林中走了。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红枫树前，红枫树旁有一石碑，上书两字，冥苍。那棵红枫十分之大，树干粗壮够一二十小孩环抱，枫叶颜色也比其他枫树的枫叶要艳丽许多。
　　赤敛带幽霖走至石碑前，松开了他的手腕，朝着石碑鞠了一躬，幽霖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在赤敛鞠躬后也跟着鞠了一躬。
　　“冥苍是这枫树的名字？”
　　“不是，他是种这枫树之人。”
　　“你为何要带我来拜他？”
　　“今日是他的祭日。”
　　“可这与我何干？”
　　“你真的想知道吗？”
　　“此话何意？这又是你和天冥之间不能告知于我的秘密？那又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我……”
　　“我不是他！赤敛你听清楚了，我不是他！不要再把我当他！不要再说着你没有，又一遍遍做着这些事。”
　　“对不起。”
　　“不必了，我想回仙界。以后请妖君莫要再来戏弄小仙了，枫莲亭和莲幽池我不会再去，妖君自便即可。”
　　幽霖现在只想逃离这片枫林，逃离眼前这个用情至深的妖君。他感觉好累，刚刚朝赤敛高吼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心脏好疼，疼的他想把心脏整个从胸腔里剜出来，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难受了。
　　赤敛看着幽霖整个人恍惚的往前迈步，紫色的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手握起了拳头，越握越紧，像是要把指甲陷进手心的血肉，脚往前迈出了一步又停住。最终在看到幽霖整个人跌跪在地后，拔腿奔向他。
　　幽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转身走时觉得周围环境有些晕眩，他也有些没力气，他只以为是自己的情绪低落，却没曾想几步之后越来越难受，最后直接无力跌跪了下去。
　　赤敛搂住幽霖，将他换了姿势倒在自己怀中，给他输送了灵力，又将他打横抱起，走至最近的一棵枫树前，将他轻轻放落，让他靠坐着枫树。
　　幽霖迷迷糊糊感觉到这一切，努力睁眼看到赤敛模糊的身影后挣扎着要推开，赤敛见他如此抵触自己，只好缓缓开口，“你先别动，我给你输灵力，你仙骨本就不稳，还强行催动灵力，所以才会这样。输完灵力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幽霖听完不再推阻，老老实实的让赤敛给他输灵力。灵力入体，仿佛温热的小溪流过他的筋脉，暖暖热热的，很舒服。
　　幽霖看着离他很近低头为他输灵力的赤敛，他的睫毛很长很黑，垂下时幽霖几乎看不到那双紫眸，他的额头起了薄汗，肤色一如初见般苍白，唇色也很淡，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还是冰凉的。
　　幽霖察觉到自己头不眩晕，也不难受后，撤回了手，没再让赤敛继续为他输灵力。赤敛在他缩手后偏头看他，他看着那双紫色眼眸出了神。他在那里面看到过深情，开心，哀伤，担忧，但他从来都知道，那里面藏的一切情绪都与他无关。
　　即使所有的好是借着那个上神的光，赤敛却是真的给了他好。而自己如今气愤的喧嚣，不过是因为私心无法满足。
　　他喜欢上了赤敛，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爱赤敛。之前的他总觉得爱字太沉重，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份喜欢已经到爱的厚度了。他也同时知道，自己的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所以他开始在意甚至厌恶赤敛把他当替身，却又控制不了自己想要靠近赤敛。
　　多卑劣啊，幽霖想着。
　　回神的那刻，幽霖突然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