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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近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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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爷爷家,我打开电脑,把之前拍摄的凌越的照片“存货”全部打包发到编辑部的邮箱里,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在前线,我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跟随在他身边,写作、拍照。可是一回到后方,我和他的联系就荡然无存了。
我拿着相机,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原始文件删掉,这样才能接着拍新的。如果是从前,我一定毫不犹豫,因为那是“素材”,是已经拷贝出去的、用来组成稿件的普通平常的一部分。
可这回,素材的主角是,凌越。
我听过那么多解放军历史上的战将故事,也听过爷爷讲那些军事家的逸闻,却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一个这样“热爱战争”的人。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我是出于对文学上塑造人物的热情,还是家庭耳濡目染的熏陶,从描写观察这位”好战分子”中找到了我事业的源泉。既然给了我近距离采访他的机会,一时让我离开前线,我还真的有些不适应。
好在,回来休假是暂时的,只要战争不结束,我终归是要回前线去的。
我把相机重新放回背包里,刚刚放好,就听见遥遥在门外说:我可以进来吗?
我欣悦道:快进来。
遥遥推门进来,在我屋子里摆放的小沙发上坐下了,“事情都摆平了?”
她一说起周容,我就又有些发愁,“算是……摆平了吧。就像你说的,他又不敢闹。”
她调侃道:这点我还是佩服你,为了事业情丝斩断,佩服、佩服。
她乌黑的大眼睛转了转,“不过,你甩了他不是为了凌旅长吧?那我就瞧不起你了啊!人家周容长得多帅,又是顶级流量偶像,死心塌地和你好,就因为现在凌越前途看涨,你就不要人家啦?”
我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自己都没看出来我还能消受得了这么多男的。借你吉言啊。”
“哪里有那么多,算上言言哥也就三个,你应付得过来,我相信你。”
“你不如先帮我想想,怎么对付眼前这个男的?”
“谁啊?”
“我昨天本来在看他的文章,被你打断了。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南浦云。”
“是他呀。你回来的工作,就是他么?”遥遥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据我所知,他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呢。”
“何以见得?”
“你以为他是最近才开始发声说话的么?自从他在文坛有一定名气,他的嘴就没消停过。”
“这个我也知道。他是写科幻小说起家,之后却写了一些历史小说和现实题材作品,在社交平台上也很活跃。不过据我所知,他最初活跃的那个文学论坛上,有不少都是像他一样关心现实政治的人。他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除了他比他们名气更大,还有一点。”她的手指抚了抚脸颊,”他可不害怕‘喝茶’,在你之前很多人都给他做过工作了,可惜没太大作用。”
我沉吟片刻,“……不能从别的方面,做做工作吗?”
“哪能想不到这点呢?他父母很早就到外国定居,他自己又一直单身。可真是舍得一身剐。”遥遥轻嗤一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倒是蛮佩服他的。”
“你怎么了解他这么多事?”我纳罕道,“我刚从前线回来,从资料上知道得还没你多呢。”
“你忙着见言言哥和摆平你的小‘金丝雀',当然没时间了解。瞪我干嘛?我关心,是因为我平时的爱好就是看看科幻小说。”
我狐疑地看着她,“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个爱好?”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翻动着电子书的书架,“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看,她的手机里居然存了数量可观的科幻小说,中外的都有,往下划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南浦云的代表作《九月授衣》。
我叹口气,“这篇还上了中国现当代文学课本呢。”
“放心吧,我有办法。我会帮你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奇怪她的自信,“可别是什么馊主意。”
“怎么会呢,你觉得我是靠什么把爷爷的内勤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她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论其他方面,她在摆平人与人的关系这方面,可算得上有一手了。
“你先休息吧,明天你见过他本人之后,我再帮你计划一下。”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说怎么样?”
“嗯,那就这样。”我顿时觉得轻松不少,送走她之后,又是蒙头大睡。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之前按照南浦云的喜好订好的茶楼。没想到,他已经在那儿等我了。我看看手表,还没到约定的时间。
我不禁心里感慨,他倒是很有礼貌。
走到桌前,我向他伸出手:“是南浦云先生吧,您好。”
坐在桌前的人抬起头,我的第一反应是:长得可够小的……
真不敢相信他比我还年长几岁,这样子简直就是个高中生嘛。
“是楚嘉月小姐吗?”
“是……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他只是微微一笑,“见到您,才是我的荣幸。”
我有些莫名地泄气,他如此优雅从容,和脸蛋的稚嫩完全不相符。果然,还真不能以貌取人,怪不得以前来收编他的,都铩羽而归了。
我也坐了下来,对他笑道:“我很喜欢您的文章。”
“感谢您的喜欢。”他淡淡道。
“我现在在前线做记者的工作,写写稿子,某种程度上和您也是同行。”
“同行可不敢当,您是军报记者,我只是无业游民,没事儿写写字罢了。”
他笑容清浅,神情冷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我心里暗道厉害,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接到助理的电话才知道楚小姐想要见我,您有传召,我不得不来啊。”
呦,可真酸啊。听他颇有微词,我不禁有些后悔,之前向遥遥多请教些拿捏他的技巧就好了。
“真抱歉……我只有这一个渠道能联系上您,如果有打扰您和您助理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他笑容不变,“没关系。”
“叮咚!”手机忽然响起推送通知的提示音,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屏幕,本来想快速滑走,调成静音,但只是瞥了一眼标题,就大跌眼镜。
“著名作家南浦云炮轰凌河市市长韩云旗:为了战争不顾百姓健康,这样的政治明星我们需要吗?”
看到我骤然变色,南浦云却淡然无比。他手里也拿着手机,显然也收到了这条推送。
“您就是为了我的文章来的吧。”
他一边拿起茶杯啜饮了一口,一边从容道。
我还沉浸在这篇文章题目的直白辛辣里,只能回道:不瞒您说,确实如此……
说着,我草草翻阅完了这篇文章,大意是指责凌河市政府为了支援前线,敦促化工厂加班加点开足马力生产军需产品,不顾环保问题,导致凌河市空气和水各项指标飚红,百姓怨声载道。
这可以说是针对凌河市政府的一篇檄文了。
我勉强冷静了一下,问道:您写的这一切都属实吗?
“自然属实,事实上,是凌河市民向我提供的线索,希望我为他们发声。”
“即使如此,您也可以再调查一番……”
“调查一番,到时候就可以看到楚小姐而不是我的文章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了,是不是?”
我有些恼怒,但还是按捺下脾气,“您可能对我和我的文章有些偏见。”
“说到您的文章,我可以说一说我的感想吗?”
“您请说。”
“我对您文章中使用的文学手法的精美新颖表示赞赏,但是对您美化战争的行为不敢苟同。”
“何以见得呢?”
话说到这里,我也知道了他的厉害,反而不生气不着急了,只是微笑应对。
“楚小姐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是我读您的文章,总觉得您在期待战争发生。”
我刚要回答,南浦云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居然变得苍白。
“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急事,失陪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拿着外套起身离开。我还在反应之中,竟然一时忘了说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走到门口,他居然还记得回过头来说:账我已经结了,楚小姐再见。
我只能说:再见。
和南浦云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仓促而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我觉得十分失落。
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关乎凌河,我还是先打电话给韩云旗问问情况吧。既然这个南浦云影响力还挺大,那现在韩云旗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电话拨通了,但是没人接。
我耐着性子又打了两遍,还是没人接。我的失落又增加了。
虽然知道韩云旗忙,又遇上这样的事,但也不至于接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我再次拿起电话,再次通了,但依旧没人说话,就在我以为将要再一次失望的时候,那边终于有人开了口。
却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喂?”
我一怔,开口试探道:“是上官小姐?”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像上官晴之了……
“是,我是上官晴之。楚小姐打电话来,有什么事么?”
我心里起了波澜。明明这是韩云旗的电话,却是她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按捺下那点不悦,“我有事情找他,他现在……有空么?”
“恐怕不行。”她依旧冷淡说道。
我差点要跳脚。这个上官晴之,是我姨夫的侄女。姨夫总是在外拈花惹草,惹得小姨很是不快。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上官家的人总是好感不起来。
然而姨夫的父亲与我的爷爷、韩云旗的爷爷同为老乡、战友,三家关系错综复杂,因此我也少不得给上官家的孙女几分颜面。
而且,我知道上官晴之本科考上了协和医学部,又一直读完了博士,现在在安贞医院做住院医。
真是的,她不好好在医院上班,来找韩云旗做什么?
等等,医院?
还没等我开口确认,那边就传来一阵嘈杂,是韩云旗接过了电话。
“晴之你这是干什么,桃桃也是关心我……喂,桃桃?”
听到韩云旗的声音,我心中的波澜渐渐平静下来。
“你怎么了?是在医院吗?”
他先是语塞,接着说道:“还真是瞒不过你啊……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呢?”
“上官小姐就是安贞医院的住院医啊,以她的敬业程度,不至于上班时间不在医院吧。”
他笑了起来,“桃桃真是冰雪聪明。”
“快别吹捧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熬夜时间久了点没吃饭,又被某些人气了一下……所以低血糖犯了……我哪儿想来医院啊,都是身边的人非要……”
我焦急道:“好了别说了,快把病房号告诉我,我去看你!”
“哎,你和晴之,怎么都……好好好,我在5号楼1902,你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啊。”
我怒极反笑,“你还操心我啊,赶紧好好待着吧。”
我打了车赶到医院,19楼是特需病房,走廊里一片寂静,而病房里围绕着韩云旗的不仅有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有刚刚替他接电话的上官晴之。
“楚小姐好。”
“上官小姐好,辛苦你照顾言言了。”
她彬彬有礼,我也公事公办,其他人看到我们之间这种气氛,都纷纷开溜。
韩云旗看着我,苦笑道:“别绷着一张脸嘛,晴之批评我不注意身体,现在还要挨你的骂吗?”
我抚了抚脸颊,“有吗?”说罢努力灿烂笑道:“那我就说,言言,你干得好,把自己弄进医院了?”
韩云旗闻言更是毛骨悚然,拍落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好了好了,桃桃,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时上官晴之开了口:“我之前批评过他了,楚小姐就放过他吧。”
我抬头看了上官晴之一眼,真是个清冷的冰山美人——相貌清秀,双眸如寒星,白大褂一尘不染地罩在身上,足上一双白色皮鞋也干干净净,这就是传说中的白衣天使了吗?
可是,凭她怎么样白衣天使,我就是对上官家的人不喜欢。姨夫不也是一表人才的样子,才把小姨骗到手的吗?
“所以言言到底是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本来是去汇报工作,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就晕过去了。送到我们医院,我正好碰见了,不然还打算瞒着。”上官晴之回答。
“你可真是不想好了。”我斜睨了韩云旗一眼,说。
韩云旗干笑两声,“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我看看他,又看看上官晴之。
韩云旗看到你的眼神,知道你有事想说,于是对上官晴之道:“晴之,我和桃桃有点公事要谈,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那好。不过你还得在病房观察半天,可不要我一走就开溜。”
韩云旗无奈笑道:“知道了。”
上官晴之推门出去了,我走到韩云旗床前坐下,手抚上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低血糖而已,怎么会发烧,真把我当小孩子了,自己发不发烧都不知道?”
我甩开手佯怒道:谁在把你当小孩?我是看你脑子怕不是烧坏了,不然怎么能把自己弄进医院来呢。
他嬉皮笑脸:好桃桃,刚才都说我一通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啦?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反正身体和工作都是你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管就不管呗。或者有你的好妹妹上官晴之来管。”
韩云旗诡秘一笑,“我怎么听着这话有醋味儿呢。”
我不禁冷笑,“我闲得吗,吃你的醋。我是看了南浦云的文章,担心凌河的事才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以为你在忙,没想到是有佳人作陪,才抽不开身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下来,就是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我和韩云旗也不是男女朋友,但是有一个上官晴之夹在我们之间,我就是不舒服。
加上当时看到南浦云文章的推送,第一时间我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工作,而是韩云旗的处境,但是这样的关心却没有得到反馈,一向得到娇宠、要什么有什么的我,顿时觉得失落不已。
韩云旗温和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那时候我还没醒嘛,没办法接你的电话呀。”
说着,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他接着低声说,“你关心我我都知道,这次遇到晴之也是偶然嘛,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说起来,要不是这个南浦云,我也不至于这么脆弱,说倒就倒啊。”
他如此温言软语,我的心一下子也变得柔软起来。从来都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要他这样认错,我就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虽然如此,我嘴上还是不饶人:南浦云怎么了,我看他文章写得好得很,不然也不能得到这么大的反响。
他失笑,“刚才还说为了他的文章想着赶紧通知我,现在又变了?”
我叹口气,“好了好了说不过你,那就说正事吧。收到他那篇文章推送时我正在和他见面,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冷静了,而且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能让你这么评价,看来不是常人啊。但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江山,可不能让他给我毁了。”
“你有什么大好河山……我只问你,他文章里写的,都是真实的么?”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是。”
我睁大双眼,“那……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让他说话的理由?”
他苦笑道,“桃桃,你不会如此幼稚吧,现在是战争时期,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倘若有什么就能说什么,那要你我还有何用呢?”
我有些恼火,“不需要你教育我,从小这种事我也看得多了。只是,现在这件事落到了你我头上,具体要怎么办,必须要好好思量才是。”
“我刚才已经安排底下的人去写反驳的文章了。还要麻烦你,请几位大佬为我们凌河市政府写几篇文章多多美言。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出面道歉了。”
我点点头,嘴上依旧不肯饶人,“还算你勤谨,到底办了点事。”
说着,我打开手机,想看看现在的舆情到底如何了。
#凌河环保#,#凌河化工厂#,#南浦云#等等有关这件事的词条都挂在社交媒体热搜榜单上,有人在质疑南浦云写的内容是否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也有自称凌河市民的网友在评论中力挺南浦云,说敢以人格担保确有其事。
“和领导汇报了,领导怎么说?”我想起他是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才晕倒的,于是问道。
“叫我尽快把责任落实到个人。”
“找个背锅的?”
他挠挠头,“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打算马上就回到凌河,看看能不能先让化工厂停工吧。”
“那我也跟你去凌河。”
“你跟我去干什么?你不是还要对付南浦云吗?”
“我看现在我对付他的最好办法,就是我和他打擂台。他说赞赏我文字的手法,但是却不赞同我的立场。那我倒要让他看看,这回到底是谁站在人民的一边?”
韩云旗像是不认识了那样看了看我,“你是说,你要也写一篇文章,反驳他的论点?”
我深吸一口气,“是。就算他文章里说的是事实,但是说你的那些话我却不能认同。战争发生以来,你为了军民双方,工作呕心沥血,绝对不是沽名钓誉之徒。这些事,我都知道。”
韩云旗有些感动道;“桃桃……”
我微低下头,“不要太得意了,我是在说公事,不是为了吹捧你。”
他轻轻搂着我的肩膀,轻声道,“我都知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我微微侧过头去,“好了,既然要回凌河,咱们就准备准备吧。”
“这个好办,我叫秘书现在就去订票,两张。”
“那上官晴之那儿你打算怎么办,她不是不许你走吗?”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都已经躺了这么久了,还躺?一个低血糖,不至于。”
“那也叫你秘书给你买几包糖带着吧,万一到了凌河又没有时间吃饭。”
韩云旗做了个鬼脸,“谢谢楚大记者百忙之中的关心。”
我忍不住笑了,“我们各自收拾一下,两小时内出发。”
我刚要走出病房,韩云旗的电话又响了。
我打趣道,“是不是上官晴之又来抓你?你快接一下。”
韩云旗看了一眼屏幕,“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人……”说着接了起来,“喂,怎么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指示!这不是胡闹吗?好了好了,快把人给我好好送回去!……”
他挂了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我担忧道:“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韩云旗咬牙切齿道:“这帮蠢货,居然把南浦云在临江的家人控制起来了!这件事根本没有告诉过我,我……”
我皱紧了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