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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山五十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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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凌越比很多人认为的要早得多。全国人民都在电视上看到了前线记者楚嘉月发回的,关于传奇军人凌旅长的第一手报道。但他们不知道,我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
彼时他还不是什么常胜将军,挽狂澜于既倒的军事天才,只不过是陆军里再寻常不过的少校军官——高中毕业考入军校,军校毕业下连队带兵,参加过几次演习,连真人都没杀过。
当时我和现在狂热崇拜他的少女们一样,是因为他的相貌注意到了他。平心而论,他也没有怎样惊为天人的脸蛋,和周容那样的大美人没有可比之处。但他白皙的皮肤在一众黝黑的军人间可真是太醒目了。
我是来他们军官进修班蹭课的,因为我想要进入军报工作,在此之前要做些功课。不过那时候我的入伍手续还没办好,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夏常服。军官们看到我,多少有些奇怪。
我懒得解释什么,好在上课的教授知道我的来历,主动和他们介绍:这是军报的楚记者。
我只好从教室后面站起来,敬了个礼,“首长们好,我叫楚嘉月。”
就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凌越低下头,似乎笑了一下。他在笑什么?其实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答案。
……
——摘自《楚嘉月回忆录》
战争之神竟然会这样眷顾凌越这种“小白脸”?韩云旗说。
我打小爱慕韩云旗,他们家和我们家是世交,他爷爷和我爷爷是老乡也是战友。但是这种时候,我也会讨厌他的高高在上。
“难道只许命运眷顾你吗?”我放下相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为在战争动员中的出色表现,韩云旗在政府中的地位骤然提升,之前因他的出身而产生的争议也平息了许多。
“开个玩笑嘛,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桃桃。”韩云旗笑意温然,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叫我小名时的语气,叫我一时失去了再对他冷言冷语的心情。
“我哪有心思想这些,在前线每天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回来两天,更不会琢磨这些没用的。”我拿出擦镜纸,细细地擦着镜头,仿佛就在抚摸被拍摄人的脸庞。我这才想起,好像好久都没有用它拍过周容了。那么漂亮的脸蛋,就是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
“这次回来还有别的公干吧?”
“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差事要交给我——去收编一个刺头作家。”
这种事不宜公开说出口,但是面对的是韩云旗,我就没有什么顾忌。“陆离,笔名南浦云。他太能说了,影响很大,上面想让他闭嘴,又不能做得太过,就叫我去劝劝他。”
“这是美人计呀。”他笑了起来。
“但愿他能喜欢我这种女人呢。”我语气冷淡,收拾了东西就要起身离开。韩云旗赶忙拦下了我,“急着走干嘛?我请你吃饭。”
我摇摇头,“不了,叨扰韩市长多时了,不麻烦了。你这次回北京也难得,多陪陪伯父伯母吧。”
他苦笑,“桃桃,何必和我这样呢。”
的确,之前,我从来不叫他“韩市长”。遵从这个圈子里的习惯,我叫他的小名,“言言”。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叫不出口了。
是因为什么呢?
我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周容那张精致带泪的脸,他说,“姐姐,我知道我比不上韩市长,可我……”
我努力不去回想这个画面,“下午我要去看爷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这间咖啡馆。
他就真的没有再跟上来。我隐约听见他在叹气。
可是我不能回头,回过头,我是不是又要叫出那声,言言?
我看看手机,上面弹出了一条“特别关心”:姐姐,你是不是回来了?你还好吗?
我烦躁地把那条消息划掉了,拨通了家里司机的电话:来接我一下。
“桃桃回来啦,等着,马上就到。”
“麻烦叔叔。”
我放下电话,抬头看着马路对面的LED显示屏,那上面正播放着战争动员的宣传片,代表政府出面的就是凌河市市长韩云旗。选择他出镜完全在我意料之内。他外形高大俊朗,气质又不怒自威,领导魄力仿佛浑然天成,男女市民都颇喜欢他。
不只市民们认为的韩市长,我从小认识的韩云旗,似乎也是这个样子。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难道真的有天生的政治家吗?我只记得凌越告诉我,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军事家,从来没有。
在我发呆的时候司机到了,我拉开车门上了车,迎上一张热情洋溢的中年男人的脸,“桃桃,首长可惦记你了。”
“爷爷知道我去前线了?”
“哪能不知道呢,他老人家每天都要看新闻……不过他支持你,说年轻人就是该历练历练。”
我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爷爷会支持我的。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汽车开到爷爷家院子门口。司机摇下车窗,拿出自己的证件对站岗的卫兵晃了晃,又说,“桃桃回来了。”
我也摇下车窗,警卫排的年轻排长看着我,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楚小姐好。”
我想起战场上和他一样年轻的战士们,看到我来到前线采访时,也是这样带着一点好奇与羞涩。我一时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好。辛苦了。”
院子的大门打开了,汽车一直向里面驶去。院子里几株昔年由爷爷亲手栽下的花树,似乎更加蓊郁葱茏。
我下了车,步进客厅,厅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司机在我身后说,“首长可能午睡还没起,不过也快了。平常下午这个点,遥遥都要给首长读读报纸。”
我一怔,“遥遥?她一直都住在爷爷家?”
司机笑道,“是啊,遥遥很孝顺,每天都照顾首长的起居,衣不解带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子就搀扶着我的爷爷从里屋走出来,我赶忙迎上去,和她一起扶住了老人。
“爷爷,我回来看您。”我怕他耳背听不清,特意提高了音量,又对遥遥点点头,“照顾爷爷辛苦啦。”
遥遥笑道,“桃桃姐姐说笑了,照顾自己爷爷有什么辛苦的。”
她这样一说,倒像是我不孝敬老人一样。我也不想在爷爷面前闹得不好看,只是扶着爷爷坐下。
“桃桃,你在前线这么久,我可担心啦。”爷爷拍拍我的手背,又紧紧攥住了我的手,我发现他的手劲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么大。
虽然手被攥疼了,但我还是觉得欣慰,“我回来了,您可以放心了。”
“去倒茶水吧,桃桃姐姐喜欢白茶。”遥遥也在沙发上坐下,抬起下巴,支使内勤道。
站在门口的内勤忙不迭地去取茶叶了。我因为她这副少主人的气派而不太自在,却依旧不好说什么,“若华,你还记得这个啊。”
我的堂妹楚若华,小名遥遥,是我三叔的女儿,我爸爸的亲侄女,爷爷的第二个孙女。她现在就在北京读大学,应该马上就要毕业了。
也许是因为从小我们就要争夺爷爷的注意力和宠爱,我和她一直算不上关系合拍。她个性活泼,有时有些急躁,没想到还真能耐住性子来照顾爷爷。
“从前我们都在家陪伴爷爷的时候,你一直喝白茶的。”她微笑,“听说你要回来,爷爷就叮嘱我去买白茶了。”
我抬起头打量着她。她比我印象中朴素低调了许多。少女时代,她精力放在学业上不多,打扮倒是永远在时代的第一线,又能玩会玩,身边围绕着一堆男孩子——和我们家世相仿的、出自寒门而成绩优异的,都有很多。
而我那个时候天天只和韩云旗混在一起,又一门心思放在学业上,能接触到的男孩本来就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还以为我和韩云旗终身大事已定,也都给吓跑了。同样是爷爷的孙女,她的少女时代可比我花团锦簇。她也曾笑话过我,普通得比一般人家的女儿还要普通了。
如今她也甘心做这样普通的女孩了吗?
内勤端了茶水来,放在茶几上,“这是首长吩咐的,桃桃你最爱的银针。”
爷爷呵呵笑着,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快喝吧,桃桃。”
自从参加工作,我为数不多的“娇小姐”习惯也都改了个七七八八。何况在前线摸爬滚打了一圈,什么银针不银针的,是口干净的水就不错了。所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烫而香气扑鼻,倒是让喝了几个月冷水的我有些不习惯。
我笑道,“谢谢爷爷这么惦记我,这口茶我可想念了。”可是真要拂了爷爷的面子,说我不想喝,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爷爷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楚若华点头笑道:遥遥挑东西现在我是放一百个心,家里的大事小情还真离不了你。
得到爷爷这么高的评价,她也只是微笑而已,洁白纤细的手指滑过精细瓷杯的边缘,“姐姐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我看着她手指上戴的宝石戒指,在室内的柔和光线里都如同星辰一般璀璨,心想这可能是她现在身上唯一留存下来的“豪门贵女”的印记了。
“部队给了我半个月的假,在北京也有些公事要办。”
“桃桃姐姐现在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战地记者,还不能回来多休息两天吗?”若华睁大了一双美目,“部队上不一向是赏罚分明的么?”
我还没解释,爷爷就也开口道:“是啊,桃桃,爷爷最近一直在关心前方的事,你发回的报道的确都是影响最大、记叙最翔实的,好多人都崇拜你的才情和勇敢呢。你这样的记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心想,不知道人们知道我是我爷爷的孙女,荣与省省.委.书.记.的女儿之后,还会不会这样想我呢?
“其实半个月已经算优待了。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我这个文职干部也不好天天躲在后方。何况战地记者,就是要上战场的嘛。”我握住爷爷的手,“爷爷,你也希望我多做出点成绩来的,总在后方还怎么建功立业?”
爷爷点点头,“爷爷知道你的事业心,只是枪弹不长眼,你要格外小心啊。如果不是前线太危险,我也不会这么啰嗦。”
“爷爷关心姐姐,怎么能叫啰嗦呢。”若华及时地插进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姐姐,我经常给爷爷读你写的文章,今天,我们就读……哦,军报最新发表的这篇吧,《收取关山五十州——记G旅旅长凌越大校》……”
她不把这篇题目念出来还好,一念出来,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想起自己赖在人家指挥部里非要全天候观察凌旅长的那几天……
“遥遥,你给爷爷念吧,我先去放一下东西!”我撂下茶杯,赶紧离开客厅。
“哎,桃桃,你怎么还害羞啊?”爷爷忍俊不禁,“大家一起欣赏一下你的文章不好吗?”
我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写得不好写得不好。”说着一溜烟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