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焰鸣歌》酒生

74、罗盘器灵 “一帮

　　“一帮废物！”

　　天师殿内，白月之坐于虫群环绕的高座之上，五指猛地一收，掌中的茶盏“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碎瓷混着茶汤从指缝簌簌落下。

　　跪在台阶下的几名部下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本尊不管寒骨关那帮废物的死活。”白月之的声音阴冷至极，“但无量乾坤阵被毁，空缺的灵石你们必须给我补齐，否则就等着被丢进虫巢。”

　　话音刚落，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虫群骤然振翅，发出一片瘆人的沙沙声，仿佛在渴求着新鲜血肉，躁动难耐。

　　“是！属下定不负大天师之命！”几人喉咙发紧，脑袋恨不能埋进地底。

　　“还不快滚！”

　　几人连滚带爬退出去的同时，一名身形清瘦的黑袍修士快步走进大殿，朝白月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姜齐参见大天师。”

　　“魑长老那边如何了？”

　　“老师那边一切顺利，已拿下衡州城，正在为您培育噬蠋大军。”

　　总算听到个好消息，白月之面色稍缓。

　　“只是...”姜齐话到嘴边又有些迟疑，可一触到白月之扫来的冰冷目光，背脊顿时一寒，连忙道，“多年来边境数城一直替千机阁供应妖族，可如今阵法所需的数量实在太多，眼下还差千数。藏身人族地界的妖族已快被捕捉绝迹，而属下派人屡次搜寻不归海，仍然找不到妖国入口...此事，属实有些棘手...”

　　“区区妖物。”白月之冷冷一扯嘴角，“魑长老精通那么多炼化生灵之术，难道还造不出几只来？”

　　“法子自然有，只是须得灵躯做材料。”姜齐垂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灵躯来源，要么是自行培养的灵兽，只是那耗时极长，要么便是修士...可属下担心贸然对宗门下手，会引起他们联手反抗，对大天师不利…”

　　“呵，一帮虫子不足为惧。”白月之冷哼一声，随手一翻，一枚玉牌便落入他的掌心，“本尊的噬蠋虫大军暂时归你调配。还有，”他说着将玉牌朝姜齐一抛，“拿此令牌去锁魂牢，把那批诛邪使提出来。他们对宗门门道更熟，能帮到你。至于怎么让他们听话，你心里清楚，不必本尊多言。”

　　他早就想将那些宗门连根拔起，既然都不肯臣服，那便尽数铲除！

　　姜齐眼疾手快接住玉牌，脸上难掩喜色道：“多谢大天师！”

　　“这事倒提醒本尊了。”白月之忽地抬手撑住下颌，唇角一勾，眼底漾开一抹残忍的笑意，“正好，那笔空缺的灵石，也一并从这些宗门处补回来罢。”

　　————

　　凡域某密林深处。

　　段明玦又一次聚气失败，懊恼地趴在地上。

　　此刻他的思绪无比混乱，一幕幕画面浮现在他脑海，有城门关上前赤寅寅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有母亲担忧的目光，还有白泽失望的叹息。

　　这些画面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低落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自从他告别母亲跟随白泽离开后，白泽就将他困在了一处结界当中，并授予他领悟灵窍的方法，要求他开启心界成为修士。

　　“你若真想帮老夫，那就好生修炼，待你开启心界后老夫便允你同去搭救赤丫头。”白泽走之前留下了这么一段话，之后便独自前往衡州城打探消息。

　　虽然成为修士曾一度是段明玦梦寐以求的，但当他真正迈上这条路时，才知道有多难，就连最基本的将气凝于丹田都耗费了两日。

　　浓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令他再度深感自己无能，他拿起摆在面前的罗盘，露出一抹苦笑，自嘲自己还想着父亲留下的罗盘，是否能帮自己一回，然而无论他使什么法子，罗盘都毫无动静。

　　寅寅姐正在等他，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为何什么都做不到...”

　　段明玦咬着牙，攥紧罗盘，一阵刺痛感从掌心传来，他压抑的情绪已让他感受不到疼痛，猩红的血液从被刺破的伤口中渗出，沾染在罗盘之上。

　　就在这时，罗盘骤然一热。

　　被烫了一下，段明玦立刻松开手，罗盘掉在地上的一刻，一道黑影猛地从中射出，快得来不及看清，倏忽间那黑影已落在了对面一根横生的树枝上。

　　段明玦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望去，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鹦鹉，外貌却生得颇为奇特，不像寻常鹦鹉有斑斓彩羽，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翅尖几笔浓墨似的飞羽，腹间晕开一团绒白的淡墨，仿佛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

　　那鹦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乌溜溜的圆眼睛里透着一股审视的意味，片刻后，竟大张鸟喙，吐出一段完整的人言：“区区凡人，竟用血契唤醒了本座，这可真是稀奇。”

　　它的嗓音有些滑稽，像小孩沉着声在学大人说话，偏偏语气又老气横秋。

　　段明玦愣住了。一只鹦鹉，从罗盘里飞出来，还在对他说话？他盯着那鹦鹉看了好几息，脑中转过好几个念头，忽然想起曾在话本里读到过，有些神器能孕育出生灵形态的器灵，便压着心头的惊疑，试探着问：“您...莫非是这罗盘的器灵？”

　　“不然呢？”鹦鹉歪了歪脑袋，翅膀微微一抬，“本座在这罗盘里沉睡不知多少年，今日倒是被你小子唤醒了！”

　　它说着，又上下打量了段明玦一番，目光在他沾着血迹的掌心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到他的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百里家的后裔？”鹦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的意味，“可惜资质平庸得很，做不得罗盘之主，本座更不会听你差遣，罗盘之力绝非儿戏，凭你的资质强行掌控只会爆体而亡。死了这条心罢！”

　　段明玦听完，却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认真地看着鹦鹉，语气恳切道：“前辈误会了。晚辈并非贪图罗盘的神力，也不想做什么罗盘之主。只是无意间刺伤了手，没想到会唤醒前辈，若有冒犯之处，晚辈先给前辈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攥了攥拳，目光里透出一丝急切，却仍压着情绪，缓缓道：“但...晚辈确有一事想求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可愿听我一言？”

　　“哦？”鹦鹉侧过头，豆大的眼睛淡淡地盯着他，似乎对此事早有预料，“你先说说看。不过帮不帮，那是本座的事。”

　　段明玦顿了顿，攥了攥拳，目光真切道：“晚辈有位极其重要的朋友正身陷囹圄。晚辈想去救她，但苦于无法开启心界...不知前辈能否指点一二？晚辈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迈过这道门槛便足矣。大恩大德，日后必当竭力相报！”

　　鹦鹉没有立刻接话，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哼，随即问道：“小子，你现在说开心界是为了救人，那以后又如何？”

　　“以后？”段明玦一脸茫然。

　　“若他日你的朋友要你用这份力量杀人呢？你能保证这力量一直用在正道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倒像是一个长辈在考校晚辈的心性。

　　段明玦没有急着回答。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认真地迎上鹦鹉的目光：“晚辈理解前辈的担忧，但人心确实会变，晚辈也不敢说将来一定如何，眼下晚辈只想救人。若前辈不放心，晚辈愿与前辈立下契约，待人救出之后，便废去晚辈灵力。这样，前辈可放心了？”

　　鹦鹉明显一怔，歪着脑袋，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你可知灵力一旦废去，便再无重新修炼的可能？一辈子都是凡人。”

　　段明玦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但很快便消散了。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我娘说过，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强者强在心智而非蛮力。只要坚守本心，总有我的用武之地。”

　　这话一出，鹦鹉乌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段明玦看了好一会儿，在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心思纯正，倒有一片难得的赤诚。不过心性究竟如何，还得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瞧。若是个苗子正的，扶一把倒也无妨，若是走歪了...哼！本座既能助他，自然也能废了他！

　　拿定主意后，墨谷子振翅飞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念在你这小子有份赤子之心的份上，本座便帮你这一回。契约倒不必了，不过...”它把脑袋一昂，话锋陡转，“本座会一直盯着你，若日后你仗着这份力量去行恶事，可别怪本座亲自来收你。”

　　段明玦眼中涌起激动之色，却克制着没有失态，只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前辈！晚辈绝不辜负前辈的信任！”

　　鹦鹉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似乎颇为受用，挺了挺胸脯，抬起一只翅膀指了指自己，鸟脸上带着几分傲然：“行了，既然有缘，便先通个姓名。本座道号墨谷子，你小子叫什么？”

　　段明玦连忙又是一礼：“墨谷子前辈，晚辈名叫段明玦，前辈随意称呼便是。”

　　墨谷子听到“段”字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这小子姓段？不姓百里？可身上那股血脉气息，分明是百里家的后人没错。

　　不过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转，便暂时搁下了。反正往后有的是机会问，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墨谷子“嗯”了一声道：“你方才说想开启心界，这倒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只是本座只助你迈过这道门槛，往后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段明玦连忙点头：“晚辈明白，能得前辈指点入门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墨谷子见他态度诚恳，暗自点了点头，随即把脖子一梗，话锋一转，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还有，本座不白帮你，可是要算报酬的！”

　　段明玦忍不住笑了一下，爽快地应道：“好，前辈有什么要求，晚辈一定尽力去办。”

　　“这还差不多。”墨谷子满意地抖了抖翅膀，大摇大摆踱到他面前，“行了，别废话了，坐下！”

　　段明玦当即便盘腿坐下，端正了姿势。

　　还未等他气息平定，墨谷子猛地展开双翅朝他一扇。段明玦只觉眉心一凉，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条条繁复的路线，如同星图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灵光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悉数汇聚于丹田之处。

　　“记住这道灵脉线！用意念运气，跟随本座的灵力走通一周天！”墨谷子聒噪的声音直直灌入脑海。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力量便闯进了体内，蛮横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段明玦只觉整个人都快被这股力量撑炸了。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忙凝神运气，紧跟着墨谷子的灵力一道疏通自身灵脉。

　　此刻脑中杂念全部消散，只一心专注于气息流转之上，生怕跟不上墨谷子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段明玦额角渗出的汗珠已被风吹凉，体内猛然迸发出耀目的金光，他感觉到一道无形屏障轰然碎裂。灵脉彻底贯通，一周天稳稳走通。霎时间，身体深处仿佛开启了一道闸门，温煦的灵力从中涌出，冲入四肢百骸，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宛如飞腾在云端。

　　正欣喜于突破的瞬间，意识忽然被一股力量拽住下沉，一阵天旋地转过后，眼前天地彻底大变。

　　天光清亮，面前出现了广袤无垠的天地，而在这天地间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塔身笔挺，通体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雕花装饰，朴素中透着股威严。层层递进的白塔一路向上延伸，直插云霄，仿佛没有尽头。一道淡淡的白色光晕萦绕在塔身四周，缓缓流转，看似柔和，却蕴藏着浑厚的力量。而脚下是块平整的白玉地面，与白塔浑然一体，不染纤尘。

　　段明玦怔怔望着那座白塔，心中满是震撼，一时说不出话。随即，一股明悟自然而然从心底升起：这便是他的心界，独属于他的修炼之境。这座白塔，便是他的修行之路，每登上一层，实力与心境便会精进一分。

　　原来这就是心界！他终于迈入修士的门槛了！

　　段明玦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而在他身后，墨谷子也注视着眼前的一幕，暗自惊叹：无尘塔？竟和晟的心界一样！这小子有点意思...

　　“多谢墨前辈！”段明玦回过神来，连忙回头朝墨谷子郑重行礼。

　　“别急着谢，本座还未说报酬为何呢！”

　　段明玦顿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问它需要什么。

　　只见墨谷子忽地挺起胸脯，神情陡然变得庄重无比，仿佛要宣布一件天大的事。

　　它深吸一口气，张开尖利的鸟喙，扯着嗓门便喊道：“梅花烧鸡、糖色卤鹅、松鼠桂鱼、柳州桂花糕、梨园烤猪、玉田醉烧鸭...”

　　长长一串菜名报得段明玦一阵头晕，那墨谷子竟连气都不喘一口，就这般滔滔不绝地叫了半晌。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段明玦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强压下微微抽搐的嘴角苦笑道：“这...一时半会儿，晚辈没法找来这么多菜肴...”

　　“笨！本座又没说现在就要吃，你先欠着！以后慢慢还！”墨谷子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

　　“好...”段明玦一时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

　　“你好生修炼吧！本座继续睡大觉去了，菜来了再叫本座！”墨谷子扯着嗓门说完，便凭空消失，只留下段明玦一人在心界。

　　段明玦回头望向那座白塔，攥紧拳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从现在起，他必须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在意的人。

　　想着，他便迈步走向白塔入口，去迎接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