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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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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昧的安静中,岁徊感觉到楼璆的视线停在自己的手腕淡青色的脉络大概两三秒。时间并不长。岁徊不解,于是他问:“有什么特别的吗?”
岁徊本来是看着楼璆眼睛问的,但被视线范围中一抹白晃了眼,眼睫一颤,视线慌忙移向别处。
楼璆此时长发有些散乱地垂落在胸口,家居服第一颗扣子松了,露出领口下一片冷白的皮肤和形状漂亮的锁骨,糜艳的外表和温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糅合。岁徊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
唇色也好看,淡雅的樱粉色。
好在楼璆似乎是习惯了关注的视线,也不觉得他突兀或者冒犯。岁徊放下了心。
楼璆闻声笑了下,也没隐瞒:“碰到了你的心跳。”他松开手,自下而上看着岁徊说:“人类的心跳会变化……和我们不一样。”
都不是一个物种当然有所不同,不过岁徊之前也没怎么关注过虫族的生理结构,闻言瞬间来了点兴致,问:“虫族的人形拟态也有‘心脏’吗?”
说话间岁徊觉得一坐一站的姿势不方便交流,地毯上软枕靠垫乱滚,他四下环顾挑了一个又近又顺眼的,抱着盘膝坐在地上。这个坐姿让岁徊身形显得更小。楼璆觉得好玩,脚下状似不经意,又拨了几个过去。
靠垫开会,形成半包围之势。
如此险恶用心,岁徊眯起眼睛,抬手一戳,一排倒下。
楼璆败落。
长发迤地的昳丽青年衣襟凌乱,见状笑得开怀,宛如浅海的眼眸中倒影着地上的岁徊,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温柔了:“算是有吧。高等虫族的人形拟态可以做到和人类完全一致,精神力控制到炉火纯青,精神体也不是不能模拟。”
岁徊一惊。
“至于‘心脏’……”楼璆指着心口的位置,“在这里,有一颗能量核。人类心脏的节律性收缩和舒张推动血液全身循环,给组织和器官提供氧气,能量核的作用类似,但又不止于此。直接准确来说,能量核加上精神识海里的精神核,构成了虫族存在的基础。血肉重塑,骨骼再生,只要能量核还在,虫族就是不死之躯,前提是精神核不能出现问题,不然就会变成难死的疯子。”
岁徊说:“能量核就是‘心核’?”
楼璆:“完全虫化状态下是‘能量核’,半虫化和人形拟态时能量核外还有一层血肉包裹的伪装,外观和人类心脏一样,所以被称为‘心核’。”
“虽然外观没差别,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心跳’不一样了。”楼璆看着岁徊的眼睛,“人类的心脏自主跳动,也会收到外界的干扰,无意识产生心动,心碎,心疼等情绪。而虫族心核的跳动一成不变,它可以看做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因此也能被虫为的更改。”
岁徊追问:“‘心动’是假的,那爱对于你们而言也是虚假的吗?”
岁徊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意识到这一点,楼璆眨了眨眼,单手托腮,眼中笑意流转:“当然不是。人类有句话叫做‘人骨子里就是自私自利的。’自私是一种【向我性】,维护本我的利益是天性使然。而人类颂扬的爱、勇气、牺牲与之相对,是以崇高意志去克服天性与本能。”
“但虫族与人类不同。人类从始至终都是自我意识的主宰。我们不是。虫母时代,虫母的意志代替了个虫的意志。单个虫母主导的虫巢思维以群体为单位共享思维和感知,自我意识无限弱化,虫母意志是一切行动的准则。这时候的个体的情感,受制于虫巢的监管。直到后虫母时代,虫母陨落、虫巢崩解,精神核代替虫母维持我们的理智。”
“它很强大,又很脆弱。虫族诸如‘心动’‘心软’的情绪,其实是精神核一次次违背理智的失序。而当它受到过大的冲击而不堪重负时,我们的理智会随着精神核一起土崩瓦解,俗称——疯了。”
岁徊听得小脸都皱起来了。
这样生动的表情可不多见。楼璆垂眸欣赏,发现他真心实意地在发愁后,没忍住笑了起来,蔚蓝的眼里蕴满笑意。
楼璆:“我觉得我的形象在你这里正在进行一些反向的更新迭代,比如玻璃心什么的。”
岁徊怀疑他会读心,警惕地往后挪了一点。
楼璆当即按住他的肩膀,像制服一只正准备逃窜的猫,将他的身体扭过来面向自己,啼笑皆非:“没那么脆。不到死去活来那种程度,精神核还是能完完整整待在精神识海里的。”
岁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太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中执着彰显存在感,楼璆干脆起身彻底拉开,再回头将岁徊从地上拉起来,楼璆随手将长发挽起,在桌上摸了根笔固定,往内室走准备洗漱。
岁徊已经一路小跑快到门口,楼璆临时想起什么又喊住了他:“岁徊。”
岁徊急刹车,扶着门框回头:“嗯?”
窗帘尽数拉开,明亮的光线洒进室内,安逸的光影内,身长玉立的长发青年望着窗外,眼底浅铺着一层金光,眉眼张扬艳丽:“今天戒严期结束,天气也很好,你……想不想出皇宫玩儿?”
岁徊心突然又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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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陆行车悄无声息融入车流中,慢慢悠悠行进。
岁徊曾在星舰上短暂看到过帝星的全貌,因塞克特的主色调是沉郁灰白的,唯有北地的纯白世界延伸出的一条绿色山脉犹如利剑劈开单调的世界。
或许这也是外界人戏称因塞克特为【流放地】的原因,但岁徊却从不认为一颗星球的好坏要依赖宜居的标准来评判。
浓雾薄云,高山流水,地裂岩浆,因塞克特在外人眼中的恶劣环境对于祂本身而言,不过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模样。
真奇妙,狂悖不可一世的虫族对待接纳他们的星球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连这片土地上的热闹也像秋天飒飒的红叶,热烈静美,只是添色,却不打扰。
“祂很漂亮。”岁徊伸手虚抓了一把,感受着风走指尖流过,没有高楼阻挡,这颗还处于蒙昧中的星球呼吸也是如此自由。
主驾驶位上的楼璆还在挑挑捡捡,帝星好吃的餐厅有很多,不知道先带岁徊去哪一家好,闻言“啊”了一声,迟疑着说:“谢谢?”
岁徊莞尔,探过半边身体,和楼璆肩挨着肩,指着他手中的电子屏某一行说:“别纠结啦,我饿了,这家你去的次数最多,我们去这里好不好?”
楼璆看了一眼屏幕上树形标识,应了声好。
目的地在东大陆的帝国大学辖地之内,楼璆认证通过校门。路经交通管制区时,岁徊想走一走,于是路行车被收在随身空间,他们并肩穿过静谧的校园街道。
他们还是靠得很近,两侧树枝彩绸飘飘,红色的祈愿木牌随风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知道谁先主动,指尖碰撞勾缠,等回过神手已经牵在一起,之后也没有松开。
期间有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没有香气,落了几片在头顶。岁徊摇摇头将花瓣抖落,落到地上时,忽然想起联邦的那几所闻名遐迩的高校也种满了浪漫的花卉绿植。
只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能停下好好看过。
岁徊是莫里斯家主唯一的婚生子,教育自有顶级名师私人辅导,倾心培养,不必在学校虚度光阴,毕竟他宝贵的时间要留给繁重的社交以及其他任务。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小的训练让岁徊可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地行走在任何一场宴会、演讲,或者别的公开场合。
在校委会亦步亦趋的陪同下匆匆在联邦军校和蓝盟军校的校庆典礼上签字时,他也看到了和眼前一样的花。
“为什么要种海棠?”粉色的雾海一样,总感觉和铁血肃穆的军校不太相称。
陪同的军校领导是位上了年纪的退休将领,银丝满头,看着眼前矜贵冷淡的孤单少年有着长者独有的慈祥。他们背后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青年学生,热闹鲜活。
具体说了什么时间久远岁徊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句海棠无香。
所以错过了也后知后觉。
“在想什么?”楼璆的声音打断了岁徊的回忆。
岁徊走着走着就从牵着衣袖到十指相扣,接触的皮肤像被温热的水包裹,他抬头,回答:“在想……海棠要是有香味就好了。”
有香气的记忆会停留得更久一点,他或许就会记得。
楼璆愣了一下,转过身,抬手捋过他的发丝,落到岁徊眼前时,指缝间多了一朵完整的海棠花。
岁徊想伸手去拿,忽然眼睫剧烈一颤。
他抬眸,怔怔望着楼璆。
初秋清冽的空气中,渐渐有花香弥漫,蓝金的闪蝶翩跹而过,抖下亮晶晶的闪粉,在粉白的花瓣上不均匀地铺了一层。
“这是农学院的试验区,我不能更改它们的生长规律。”
楼璆用纤长的花茎打了个结,抬起岁徊的手一点点戴进中指,“先用这朵将就一下吧。你喜欢什么香味?”
岁徊迎着阳光仔细打量着枚新鲜出炉的戒指,他有数不清的戒指,每一个都无比珍贵,而眼前这个……“好简陋。”他这么说着,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