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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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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起风了。
圣城常年累月清净无风,这样的异象,只能是这片领域的主宰从沉寂中苏醒,欣欣然迎接祂的小客人。
几乎与天幕齐平的金红球体克制地挥洒光热,透过树枝罅隙形成明暗不一的光斑,微风乍起时,光斑也随风摇曳,宛如自然女神的风铃,在祂无尽绿意的衣摆上投落俏皮的倒影,摇摆间,遍地生花。
这里是外文明无法窥伺的神秘禁域,也是亿兆虫族仰望的圣地。
很难想象,终年孤绝凛然的帝星,在心脏位置竟然会藏着这样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甚至于到了核心区,其浓郁的生机比起受生命之树庇护的精灵王庭也毫不逊色。
因为核心区屹立着一棵树,一棵如梦似幻,宛如远古神话造物的树。
成群的白羽飞鸟裹挟着雪山的寒气途经密林,清脆的啼鸣传递风一样的自由。金红的盛大日轮下,数不清的清透溪流自树干底部的湖泊逆流而上,凌空悬挂在遮天蔽日的枝干间,在蒸腾中弥漫着金色浅雾,变幻出霓虹的光彩。于是一路上的树梢叶尾也凝结了充斥磅礴生机的水珠,在玉石质感的叶子上泛着温润的光辉,摇摇欲坠,直到被风摘下。
嗒、嗒、嗒……
“吧嗒”
微雨与水声中,一只漆黑长靴一步踏入无形的屏障,在微微湿润的藤蔓小径留下清晰的足迹。
这条小路显然平时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藤蔓、苔藓,以及依傍古树而生的花木才是它的常客,以至于因为临近约定时间而不得不抄捷径的访客在到来时,遭到了一些来自原住民的“友好”问候——楼璆表情略有郁闷地停下脚步,将头顶的斜枝拨下,动手解救他被勾住的头发。
“啪。”
一没注意,手上的力气没收住,随着一声轻响,脆弱的发丝从和树枝纠缠的地方断裂,楼璆呆住,头发断掉的声音和心碎的声音重叠。
剩下的头发还湿成海藻,一片一片的,鬼一样。
四下无虫,楼璆捏着滴水的发尾表情丧丧。
楼璆以为他现在形如恶鬼,而实际上,一路走来,林间的潮湿气在他头发表面蒙了一层霜雪色的纱,逐渐浸润每一根发丝的同时,浓墨色的微卷长发色泽也愈发深沉,幽暗得如同深海的水藻。横斜树枝的阴影从脚边向上延展覆盖到侧脸,光暗交错,湿漉诡艳,信步走在幽绿青苔的妖冶青年比起虫族,似乎更像某种不为人知的深水精怪。
而和他的状况频出截然相反,背着手漫步在林间的omega清爽干净,行走间白色衣摆清扬,连每一丝银发都被秋日午后的太阳镀上金光,整个人蓬松快乐得像一朵饱满的蒲公英。
同一条路同行的一虫一人,这样的差别待遇,不是见鬼,那就是……
“您还是这么……喜新厌旧。”楼璆在岁徊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嘴里低声和某个存在控诉。
他语气放得轻缓,显然没有真生气,倒像是一句对着偏心的长辈隐含撒娇意味的“争宠”。
呼——
悠长的风声仿佛是古树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柔和地掠过他的发梢后,楼璆抬手拨下耳边一朵粉白的小花。
“好有诚意。”楼璆笑着将赔礼放进口袋,抬眼,视线很快锁定前面突兀亮眼的一抹粉白。
自然之眼,玫瑰水晶眼蝶。
岁徊的精神体和它的名字一样漂亮,由上至下,透明到浓粉的渐变宛如自然女神精心雕琢的一笔,在光辉中呈现欧泊宝石的虹彩。翅尾玫瑰晕彩浓郁近黑,展翅时犹如一双点在花海中的眼睛,也正是它得名的由来。
人类精神体珍惜榜排行前十,先天S级的自然宠儿。以至于玫瑰水晶眼蝶点着漆黑“眼睛”的尾翅每一次折射斑斓幽光,高低错落的枝桠都会随之如潮水一般退到两边,为它开辟一条绝对安全的道路。
水珠纷纷坠落,于是紧随其后的楼璆又被兜头淋了满身。
楼璆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表情就再次变成哀怨。
微风絮絮,树叶摩挲,一截枝桠向他探来,颤抖幅度明显地拂去了他衣襟的落叶。
“弗洛伦?”沉浸于风景的岁徊与小蝴蝶被噼里啪啦的水声和莫名怨气惊动,整齐划一地转身。
还在发抖的枝条瞬间僵直。楼璆瞥祂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想谈恋爱的虫总是诡计多端的,楼璆心念一转,决定让这一身水发挥更大的作用。
于是在岁徊看过来时,楼璆慢吞吞脱掉了外套,挽在手上。脊背挺直,好让被水洇得半湿的黑色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高大挺拔、线条流畅的身形。领口的扣子也被解开两颗透气,不经意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同时垂下眸子,侧过脸露出优越的骨相和几分黯然的神色来。
宝石流苏的发坠一晃一晃,晃在回过头的岁徊心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到这份儿上是无视种族的通杀,银粉色的小蝴蝶两根前肢捧着心口,长长的触须痴痴地对着楼璆比了个爱心。
精神体是宿主状态的直观体现,岁徊同样被美色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在他的视角中,被水浇透的美人(虫)风姿尤甚,乌亮顺滑的长发黑瀑一样垂下,衬托着侧面清晰流利的面部和肩颈线条,滴水的狼狈在虫族苍白肤色的衬托下变成破碎的艳色,连头发上挂着的残破棕褐枯枝也仿佛是什么别致的宝石装饰。
楼璆的长相本来就不是温润纯良那一挂的,平时被端正贵气压下去的秾丽现在被潮湿气完全化开了,本身已经是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丽,如果再加上刻意引诱,那真是……无往不利。
岁徊不得不承认他从前所谓的不好美色,只是美的程度不够。
因为现在,他被蛊惑得轻而易举,一步步靠近。
岁徊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绯色水晶般的眼瞳只容得下长发青年的身影。
明明见过不知道多少引诱的手段,对楼璆拙劣的装可怜,岁徊连戳穿的念头都升不起一点,只着迷地抬高手臂,在对方幽幽的目光中抚上他冷白如玉的脸。
好烫。又湿又热。
拥有这样美貌的,是与我联姻的丈夫。他这不为人知的一面,是我的私有,被我独占。
我的。
美丽被欣赏,美色催生占有欲,矜持和理智在私心私欲中节节败退,清醒虽然逐渐占据上风,但鬼使神差的,岁徊没有立即松开手。
楼璆要的就是他的松动!
捕捉到岁徊刹那的迟疑,楼璆眼神倏地一暗,黑靴往前一步,原本乖乖配合动作的俯身突然压得更低,直追上岁徊的将离未离的手,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
骨肉相贴,骤然的亲昵让岁徊指尖一颤,那双兼具了美和神性的蓝金瞳孔安静凝望着他,浓密卷翘的睫毛将瞳孔的倒影覆盖,影影绰绰,如同深海沉悬的牢笼。
这是个超出了正常相处界限的姿势,距离太近,浅浅的温热呼吸拂在手心,头发又湿润得像冰冷的海藻,一冷一热,暧昧的温度如引线,引燃脉搏的震耳欲聋。
中指套着的海棠花戒迎风微颤,在刻意的保护中依旧鲜活妍丽,冷淡馥郁的香气让人联想到月光下的荼蘼花海。
这是岁徊一时兴起赋予无香海棠的气味,是楼璆给他的联想*。
岁徊垂下眼,专注的看着那朵迎风招摇的清香小花,银白眼睫如春蚕吐的新丝,纤长卷翘。
真的是一时兴起吗?
岁徊心里清晰地响起一个声音:才不是。
是他挽着楼璆的手臂走在校园铺满橙棕落叶的小路上,想起自己不太好的记性,却不愿意忘记这一刻时,偷偷放了一缕花香。
有香气的记忆会停留的久一点,这样他可以记很久。
心还没意识到,行动先做出了回答。
就像在他的卧室里,那一束被留住最鲜活姿态的无尽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但这样的念头仅是刚刚划过脑海,岁徊就忍不住笑了。
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爱情是贵族婚姻的奢侈品,利益是光鲜亮丽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成长在联邦钱权的核心,岁徊早就对婚姻不抱有天真的期待。
但即使这样,与帝国的婚约还是超出了他的接受范畴,亿万光年的距离,生生将权力与资源从他身上撕下,只留给他一堆居心叵测的监视者和一些面子上的陪嫁。
以及一个在星际各类文学作品中多以五毒俱全的米虫形象出现的雄虫未婚夫。
但……岁徊忽而抬眸,眉眼弯弯望进那双形状漂亮的蓝瞳。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峰回路转,他开盲盒开出来的未婚夫避开了所有预期中的负面选项,此刻正因为他的默许靠近而高兴,让那张冷玉般清隽昳丽的脸如月生辉,美好到不真实。
他真的好漂亮。
被利益与算计包装的婚约,却意外掉落一颗异族青年亮晶晶的真心。
感情是沉迷者的幻觉,是清醒者的武器。
年长者的教导犹在耳边,岁徊还记得omega父亲在临行前和他对话时那双冷淡的眼睛。
岁徊一直很清醒,不承认行为偏离轨迹才是自欺欺人。
那就承认吧。
不然他的未婚夫因为被冷落,委屈都要溢出来了呢。
岁徊轻笑一声,眉眼完全舒展开,像一朵瞬息绽放到极致的幽昙。
楼璆呆住。
岁徊自然将他的愣神收入眼底,性格淡然如他,这时也不禁眉梢一挑,心中涌现隐秘的欢喜。
你也如此为我着迷,对不对?
岁徊用眼神问他。
回应他的是楼璆将脸彻底埋在他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本来体温就比人类高,这下和捧了个热水壶也没多大区别了。
岁徊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楼璆的,将他抵起身,两张面颊绯红的脸相对,盈盈清光闪烁在眼底。
手上还有水,岁徊也不客气,转手全抹在了楼璆衣襟上,留下几枚清晰的指印。
淡雅清澈的木香染上一丝清甜,岁徊后颈和耳根都在发烫,和楼璆微微拉开距离,想起了什么又抬手,屈指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轻轻一刮:“下次记得躲开。”
“撒娇也要看地方。”
*
诺厄·艾什纳尔觉得卡洛斯的担心是多余的。
作为帝国长老院的第四席,诺厄·艾什纳尔主负责涉外交际。一行干久了难免有职业病,诺厄见到人,条件反射开始全方位分析。
不过……
诺厄眼角挂着笑,赤红的头发让他在阳光下像一只皮毛顺滑的狐狸,哪怕一本正经地端坐着,也自带狡猾精明的气质。
啧啧。诺厄忍不住心中感慨,这联姻对象选的好啊!
世上美人千千万,omega的样貌是在高等虫族中也能被一眼看到的漂亮。不过比起长相,这位的气质却更独特,是很少见的、近乎清冷的干干净净,让人不禁联想到雪夜的星光。而这分清冷又被银发发尾一撮粉毛略微冲淡,不至于冷淡,反而又多了点俏皮的可爱,和殿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站在一起又融洽和谐的美。
至于自家小殿下嘛……诺厄托腮,脸上的笑纹加深,露出一丝和长相不符的慈祥。
圣树作证,殿下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正在往圣树躯干方向走的楼璆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面上一派端庄严肃的诺厄的脸。
诺厄不明所以,回以一个恭谨的微笑。
楼璆不忍直视,牵着岁徊的手加快脚步。
他们走得不慢,古树树影婆娑,随着他们的靠近,深埋地下的树藤仿佛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从虬结凌乱中舒展开,在土地中飞速游走。
轰隆隆……地表剧烈震颤,岁徊反应迅速地躲避一根向他袭来的粗壮树藤,却不想落地时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摔倒,被楼璆迅速捞起来,拦腰抱起,稳稳落在他怀中。
楼璆的表情在树藤狂舞的时候就变了,用精神力强硬压下翻飞的土浪,精神力传音已经带着些许怒气:【请您不要擅作主张,他现在还不熟悉您这些把戏。】
悬于树枝间的溪流停息一瞬,光泽都黯淡许多。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附属物,却透出歉疚与失落的意味。
而几乎是在同一刻,在楼璆怀里双眼紧闭躲避尘土的岁徊突然睁开眼,低下头,眼神流露一丝茫然。
怀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朵……三色堇?
“结束了?”地动山摇的动静平息,岁徊压下短暂的疑惑,抓起花,扒着楼璆肩膀冒出头,试图看清看外面的场景。
而后他看到了一把凌空悬在湖面的古朴王座。
岁徊杏眼睁圆。
高大、古老、厚重,树藤间的残留的血褐色仿佛还流淌着古战场旧日的余威,依稀可见当年的血腥与残酷。
“帝国有两座王座,分别在圣树与圣山,”楼璆仰头站在王座的阴影里,恍惚间眼前浮现另一座王座上空的重重灰影,“在圣树这座,叫【不朽】。”
树木间隙的透光在水雾中折射,铺成一条弥漫水气与金光的路,直到色泽暗沉的王座下戛然而止,如同黑洞吞没一切光线。
不朽。
绿金为主体色的盎然生机中,隔着飘渺雾气与离散的光线,岁徊依然能感受到这座由土壤与植株组成的王座实际有多么森然冷酷。仿佛高高在上地审视着每一个经过它的生灵。
岁徊目光落在王座【不朽】上,楼璆的视线却一刻没从岁徊身上离开,见岁徊除了迅速收起的惊讶与震撼,再没有多余的情绪,意料之中又无可抑制地升起重重挫败感。
算了。楼璆心想,以后的时间还长。
认识以来都是春风和煦的虫族突然敛眸不语,尽管只是细微的情绪变化,但因为差别明显依旧引起了岁徊的注意。
岁徊来帝星后随意惯了,发现事情也不藏着掖着,用手指触碰楼璆的手背,视线安静又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乖。
楼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霎时间被一扫而空,形状漂亮至极的桃花眼上挑,清凌凌地笑:“岁徊,来。”
楼璆手摊开向上放在他们之间,盈盈笑意让他明艳得惊人。
没有被拒绝的担忧,楼璆脸上全是迫不及待的高兴,他一只手向上摊开,另一只手却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依旧环在岁徊腰上。
结果当然如他所愿,岁徊这个时候根本拒绝不了他,立即熟练地将手搭上,而后像一片轻飘飘的白色羽毛,被他带着在青碧湖泊的表面轻盈落下,泛起一圈圈金色波纹的涟漪。
深埋树根的青碧湖泊犹如一片静海,实质化的浓郁能量在翻涌,冲刷在王座前的台阶上。
楼璆站在右位,托着岁徊的手一路向上,长长的影子覆盖了光明璀璨的路,光辉镀在他们身上。
诺厄脸上闲散的笑意逐渐消失,红发雄真正严肃时犹如一头沉默的雄狮,他随着岁徊靠近王座的动作缓缓起身,整个虫的气场也随之发生巨变。
是他的错。
诺厄长叹一声,观望结束。
帝国的继任者已经公开让渡了他的权力,从圣树吹向十二星系的风会替他向帝国的每一寸疆土宣告,以扭正观望者缄默不明的态度。
长老院第四席,高等雄虫诺厄·艾什纳尔作为见证者,率先做出了选择。
他以掌抚胸,恭敬俯首,古老晦涩的语言从他口中吐出,一字一句,庄严肃穆:
【星辰在上,神圣为证。岁徊殿下,虫族第四氏族首领诺厄·艾什纳尔,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吾等血肉与灵魂,皆奉于您的座下,供汝……饮食!】
暮色降临,山群山环绕的赤色天空边缘泛着诡谲的紫色,诺厄·艾什纳尔血腥的誓言像一个隐晦的信号,揭开虫族完美的类人皮囊下,不为人类所接受的冰山一角。只是誓言这个东西可信度太低,听的人当时并未留心,而知晓真实含义的虫族也没有点明。
楼璆抱着不确定的期待,希望维持现有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