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想家》仙人耳

8、第 8 章

　　画室里人很多，很多都是提前过来集训的同学。
　　楼上楼下分有不同的班级，每一班都有各自的专科老师进行辅导。教室里的白炽灯发出明亮的光，画板画架一列列排的整齐，同学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专注地画着画。
　　画室里只能听到铅笔摩擦画纸的声音。
　　气氛宁静肃穆。
　　我跟着老师进入一个班级，在我进来时，靠近门边的几个同学抬头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画画。
　　我像踏入了一个全新陌生的世界，在忐忑和兴奋中，开始了我的集训生活。

　　有了之前初升高时的心态和调节经验，这次我适应得很快。
　　在几天接触下来后，我也对美术生有了更加深的认识。
　　这里除了大部分的应届集训生之外，还有很多复读生，复读生基本上都是想要冲击美院的。
　　美术生的大部分文化课成绩确实如常人的刻板印象里的一样，比一般的同学要差很多。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的文化课成绩还不错，成绩好的同学在高考时就会占据更多的优势，更容易考上好的大学。
　　因为更好的学校，对考生的文化成绩也会有更高的要求。
　　一些文化成绩好的想走美术生上好大学的学生反倒会犹豫，慎重地考虑为期长达半年的集训。

　　所以在我到画室集训的半个月后，当画室里来了一名文化课超好但绘画零基础的男生时大家都非常震惊。
　　这个消息一上午就席卷了画室里所有人。
　　“我去零基础！他这个时候来学画画？”
　　“考600多分干啥不行？是有多想不开，跑来学画画。”
　　“我要是能考600多分，我还画啥画呀？”
　　我也非常震惊。
　　在美术生里像我这样集训前只学了一年的人就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是从小学习或者，或多或少有过两三年的绘画经验。
　　集训前还是零基础的学员，真的很罕见。
　　消息来的快，去的也快。
　　震惊完了，大家又继续埋头画画。也有人好奇，课间跑到零基础男生的班级凑热闹，想看看学霸长啥样。

　　美术统考时间是在12月，距离统考也只剩下六个月左右的时间。
　　对我来说六个月时间非常非常紧迫。
　　开始集训后，我才逐渐感受到了美术统考的压力。
　　我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里，我承担不起失败复读的后果，我没有退路，我必须拼尽全力来争取这一次的胜利。

　　从高一开始学画画以来我就很少再午睡。
　　中午睡觉的时间我可以多画几张速写或半张素描色彩，剩下的半张下午放学或晚上放学后再将它完成。
　　老师示范范画和改画时我会认真听讲，记下他说的每一个“知识点”，然后在自己绘画过程中不断的学习改正。
　　晚上放学后我也会留在班里多画一会儿。
　　一直到深夜，眼睛干涩，眼皮打架再收拾好东西，离开画室，回宿舍睡觉。
　　事实上，晚上放学后留在班里一直画到深夜的人大有人在。
　　但我的能量耗尽，困意袭来。我必须保持一定的睡眠，才能支撑完白天的高强度工作。
　　快速洗漱完后回到宿舍里躺下，我几乎是倒头就睡。

　　我只能这样。
　　因为这里画得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仿佛一夜之间重回到了高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我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很清晰地摆在我的面前，通过画面，通过结构，通过层次，通过细节。
　　我只能笨拙地让自己每天多画一点点，通过这比他们多一点点的努力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但他们也在每天有条不紊地进步着，甚至有人比我还要努力。
　　我每天焦头烂额，疯狂加班，连留给自己焦虑的时间都没有，刚开始还想留出一小部分时间来巩固学习文化知识，但最后只能先给画画让步。

　　我不能给我爸妈打电话诉说这里的苦闷和烦恼，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他们规劝过我，他们甚至坚决反对，但我依旧走上了这条路。
　　我告诉他们我现在的压力也只会听到他们说，“你看吧，我当初就不让你学画画，你偏要学，现在你知道难了吧，后悔了吧”。

　　我不想低头，我也没有后悔。
　　我只是压力有点大。
　　我只能和瑶瑶倾诉。
　　我们俩每周末时都会打电话。
　　周末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画室的走廊里，望着窗外这座陌生的城市，耳朵里是瑶瑶轻柔的声音，心里总算有了点宽慰。
　　除此之外，我也能从别的地方给自己找到一些慰藉。
　　我还算有一点点基础，此时都如此慌张，那个零基础开始画画的男生压力该有多大啊。
　　我根本无法想象。

　　这种每天都被画画追着跑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我生病发烧的那天。
　　生病真的能很轻易地就击溃人武装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生病让我变得虚弱，脆弱，敏感。
　　钝痛高热的大脑，绵软无力的四肢，还有眼前虚幻发黑的视野，让我在此刻直面心底一直被压抑的弱小。
　　我被老师送到医院看病，坐在医院走廊时，我终于哭着给我妈打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焦急的声音，我漂泊彷徨了这么久的一颗心，终于像是找到了依靠，有了一点安全感。
　　我妈急得半夜要让我爸开车过来。
　　两个城市之间离得这么远，又是深夜。
　　我打电话也并不是想让他们过来，我只是想听他们的声音，想让他们安慰安慰我。
　　也想借着大哭的机会发泄一下自己囤积的情绪。

　　这些天一直积压在我心口的乌云在此刻全部化作泪水流了出来，在身体里酝酿了一个多月的暴雨终于酣畅淋漓地泄下，将我身体里里外外积攒下来的情绪淤泥全部冲刷得一干二净。
　　等我慢慢平复心情，我的身体和精神上都轻松了很多，甚至连灵魂都清爽起来。

　　我知道哭诉是不会起到任何作用的，困难不会因为你流的泪水而减少消失。它能做的就是暂时释放压力。
　　现实就是这样，它不是童话，我也没有魔法，困难和阻碍，不以个人的意志转移。
　　眼前的一切还需要自己坚强的去面对。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王一一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不管做什么，自信都是赢得胜利的第一枪。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我不断地在嘴里念叨这句话，好像多说一遍就可以强化这句话所带来的力量，直到生病大哭后的困乏慢慢浮上来，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天气越来越冷，树叶变黄凋落。
　　集训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减少，距离统考的时间越来越近，画室里的氛围更加低压沉闷。
　　在画室的模拟考中，我考了273分。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老师告诉我，如果通考我也能考这个成绩，加上我文化课的优势，基本上好学校我能随便挑，当然校考学校除外。
　　一直悬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尽管知道模拟考试的老师分数会给得比较宽松，但它依旧增强了我很多自信。
　　除此之外，老师也问我想不想冲击考下小美院。

　　我有些犹豫。
　　三大美院就算了。
　　那种复读生都考不上的存在，我这种应届生更是机会渺茫。
　　小美院有点想考，但是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基本功不够扎实，优势不足，另一方面又忧心着已经荒废很久的文化课。
　　老师说可以试着考一考。
　　“你的文化课基础很好，我觉得可以多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冲一冲，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美院和综合性大学它们的氛围是不一样的，好好考虑。”

　　随着又一波寒潮的到来，美术统考的这一天也终于来到眼前。
　　我提前两天带上画具和考试用品回到家里，准备迎接最后的战斗。
　　考试前一天瑶瑶陪我去考点看了明天的考场。
　　出来后我们俩各买了一个新鲜滚烫的烤红薯，手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干杯，预祝我明天考试顺利。

　　晚上睡觉前，我最后一次清点了考试用品，确认东西准备无误后，我坐在窗前心情突然有些躁动。
　　想到明天就要考试了，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回想这半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很多很多。
　　削了无数根铅笔，用完了无数个大白，熬了很多个深夜，画了数不清的画，独自哭了好几次，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我画出的每一笔，画完的每一张画，付出的每一分汗水和疲惫，都化为今夜的坦然和安稳。
　　我闭上眼睛，平稳入睡，静静等待明天的到来。

　　考试当天早上速写，素描，下午色彩，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非常顺利。
　　考试结束时，我心情平静地收拾好东西，提着画包走出考场，校园里全都是如释重负的考生。
　　当我走出考点，看到对面等候的爸妈，我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个笑容。

　　统考结束后，我便重返校园学习文化课。
　　关于老师的建议——冲一冲小美院，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
　　对于美院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我也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除了美院，国内也有一些建筑院系很强的综合类大学，我觉得这样的大学就已经可以满足我学习室内设计的需求。
　　而且我爸妈还有我哥哥都更倾向于我上综合性大学。
　　所以，画画的这个事情暂时完满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接下来就是在等待美术成绩时重拾已经丢了大半年的文化课。

　　学校里一轮复习已经结束，二轮复习也到尾声，重拾文化课同样是一个艰巨的困难。
　　周一我返回学校，努力追赶学校的进度。
　　在这个过程中，班主任，各科老师还有同学，都给予了我很多帮助，这让我非常感动。

　　一月份，美术统考的成绩终于出来了。
　　每天都在忙着复习做题的我险些忘记了这天出成绩。
　　画室的老师打来电话询问我的成绩时，我才猛然想起。
　　课间，我钻进厕所隔间，有些紧张地打开手机页面输入个人信息，点击查询，页面加载很卡顿。
　　我靠着隔板，几乎是闭着眼睛只敢偷偷眯开一条缝去看有没有加载出来。
　　而当手机页面跳出——266分时，我一时激动向后挥了下胳膊，结果狠狠撞在了隔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疼得我抱着胳膊肘不停揉搓，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一边笑一边呲牙咧嘴，表情十分狰狞。
　　266。

　　我又看了一遍成绩单，担心是我刚刚看错了。
　　可266就静静地躺在总分栏那里。
　　我对着手机屏幕的数字傻乐。
　　六六大顺，可真好看啊。

　　我从厕所里走出来，长场地吐出一口浊气。
　　上课铃适时响起，走廊上是飞快回班的同学。
　　我挺了挺胸，朝前走去。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步。
　　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努力。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