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想家》仙人耳

7、第 7 章

　　那天晚上的家庭会议以我的失败告终。
　　这是当然的，其实我没报多少希望。我早就猜到我妈大概是不会同意这样让我肆意妄为的。

　　来学后我找到瑶瑶告诉她我也想学习画画，走美术生。
　　我们两人兴奋地交谈，她像是找到了知己，我也算是找到了同行人。
　　我把学画画向我爸妈坦白失败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应该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做好决定，所以非常惊讶。
　　尽管我以失败告终，但她似乎被我的勇敢打动，也决定为自己争取一把。
　　但不出所料，瑶瑶妈妈根本不同意。

　　提前预想过母亲不同意学画画的结果，但当真的被言辞果断地拒绝时，瑶瑶心情还是万分难过。
　　她低郁不语。
　　我们两个人同病相怜。

　　本来也没想过一次成功。
　　我早已提前想好接下来的策略。
　　决定偷偷学。
　　闷声干大事。
　　我凑到摇摇耳边告诉她我的计划，她听完后，神色忐忑，眼神惊疑地望着我，语气慌乱不定：“这样能行吗？”
　　“行不行都要试一试。”

　　我拉着瑶瑶找到学校画室的老师，表明了我们想要学美术的意愿。
　　学校的美术老师很古怪地上下打量我们俩，问我们读高几，之前学过画画吗。
　　在得知我们俩读高一，一个自己瞎画，一个完全零基础后，他再次确认：“你们真的要学美术？”
　　“我们确定。”我紧紧握着瑶瑶的手，瑶瑶一直低着头紧张地咽口水。
　　听到我如此坚定的回答，老师没有再问我，转而告诉我们可以先在他这里试学一段时间。
　　显然，他觉得我们只是一时冲动上头，三分钟热度。所以也不想多花费口舌劝说。
　　老师从画室的角落里给我们找来了闲置的画笔工具和画架，又找了两个位置。

　　瑶瑶依旧忐忑不安：“这样真的行吗？我妈她很强势的，万一她最后还是不同意怎么办？”
　　“我妈也很强势啊，”我拉着她在板凳上坐下，“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拥有自己的意志，坚定自己的选择。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画画，你就应该为自己去争取尽量多的机会。不要没有尝试挣扎，就直接败在她的脚下。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就算她是你妈都不行。”

　　瑶瑶一脸为难且犹豫地望着我，不停颤动的清澈瞳孔像是被微风吹拂泛起涟漪的幽深湖面。
　　她的心就像此时波动的瞳孔那样摇摆不定，在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被母亲得知后可能会发生的画面，但最终还是一咬牙。
　　“好，我试试。”

　　我们开始利用午休和下午的放学时间在画室画画，然后在上课铃响之前匆匆赶回教室继续上课或者上晚自习。
　　虽然只是试学，但画室的老师还是很负责地带我们入门打基础。
　　我和瑶瑶每天都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一点点开始临摹速写和素描。
　　开始很难，很慢，无法掌控，画得也很丑。
　　但对我来说，学习画画的过程并不煎熬，特别是当你的脑子疯狂转了一天，算了一天题以后，能坐在画室里安安静静地画画，也别有一番风趣。
　　试学一个月后，我们俩去买了自己的画材和画具。
　　在终于确认我们不是闹着玩的后，老师也对我们的画画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
　　就这样，我和瑶瑶正式开启了一边上课，一边画画的征途。

　　中午吃完饭，我和瑶瑶就会一路闲聊来到画室。
　　拿着从老师那里借来的钥匙，打开画室的门锁。
　　中午画室很安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静默的白色石膏像和伫立的画架。
　　阳光透过一排狭长的窄窗照进室内，在地面上留下四边形的光影，光束下浮尘在游动，像是被我们的到来惊扰。

　　我和瑶瑶每次走进画室就会不自觉的压低声音，仿佛屋子里仍有在专注画画的同学，不敢打扰，轻轻阖上门后，默默走到各自位置上开始画画。　　 傍晚放学后，我俩会在校门外买了晚饭，一边在校园里漫天霓虹般的霞光中慢慢散步，一边畅聊着关于对未来的向往。
　　微风拂过我的门的面颊，夕阳照亮我们的眼睛。一切都美好勃发充满期待。

　　但瑶瑶画画的事情很快就被她妈妈发现。
　　瑶瑶平时就喜欢写写画画做手账，学了画画后更是热度拉满。
　　周末在家里画画时，被她妈妈发现逼问了几句后，瑶瑶就坦白了自己在偷偷学画画的事。
　　周一下午，我和瑶瑶如往常一样，在校门口买完晚餐，打算在外面吃完再回画室。
　　快走到画室时，她突然哭着告诉我，她以后不能画画了。

　　她眼睛水红，声音颤抖。
　　“我妈她，不同意……她坚决反对我画画。她，还把我以前画画的本子和做手账的东西全扔了。她说如果我在背着她画画，她就来学校找老师。”
　　我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
　　“为什么？！你妈也太过分了吧，不画就不画，为什么要扔你的东西？你那么喜欢画画，她就不能考虑一下你的感受吗？”

　　瑶瑶不停地抽噎，眼睛哭得通红。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瑶瑶才带着浓浓的哭腔慢慢告诉我。
　　“她觉得我是不顾正业，画画这些都是浪费时间。我要好好高考，考上一所好的学校，将来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公务员、会计、或者老师其他什么都行……总之她就是不同意，我以后不能画画了……”

　　我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擦红的鼻尖，和黏在一起的水湿的睫毛。
　　瑶瑶吸了下鼻子，随后坐在了台阶上，抬头平静又呆滞地望着天边的夕阳，橙红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将要熄灭的摇晃的火。
　　我不知道说什么，瑶瑶的无力也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跟着她一同坐下，看着远方渐沉的橙红夕阳。
　　往日里和瑶瑶一同看到过很多大片黄昏，我们总会被它瑰丽明艳的色彩所震撼，只顾着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却从不觉得它如今日这般消极荒凉。

　　教学楼里同学们的嘻哈打闹声远远传来，无忧无虑，轻快自然。
　　而坐在黄昏中的我们却满面愁容，不知所措。
　　我想安慰她，也想要不要再鼓励鼓励她不要放弃。
　　但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瑶瑶渐渐不哭了，脸上还留着浅淡的泪痕，眼睛隐隐泛红，开口时带着鼻音。
　　“我以后就不来画室了。”
　　我不停地咬着嘴里的软肉，感受着口腔里湿滑皮肤下的肌肉组织在我的齿间被拉扯研磨的颗粒感。
　　我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眼睛失焦地盯着灰色模糊的地面。
　　手突然被攥住。
　　耳边瑶瑶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别觉得我胆小鬼，我也试过了，挣扎了，可能我还是太懦弱了吧。但你一定要继续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画下去。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就这样我变成了孤零一人。
　　没有人再陪我一起穿梭往返于画室和教学楼之前，也没有人再陪我在画室外吃饭聊天。
　　真正喜欢画画的瑶瑶放弃了，反倒是没那么喜欢画画，想通过它上大学的我坚持了下来。

　　我偷偷摸摸干了几个月，在无人知情也无人陪伴的情况下，一个人沉默地画画，学习练习。我学习了素描，速写，后来又开始学习水粉。
　　有时瑶瑶也会问起我最近画画的进度。
　　我会给她看我画的画。
　　她惊讶地翻看我的速写本，眼里流转着难以描述的情感，很复杂，让人不忍细看。
　　最后合上，她笑着对我说：“你真的进步好大啊！”
　　其实不止瑶瑶，画室里也有其他同学夸我进步快，老师也曾说过我学东西很快。
　　我也笑了笑，心里有小小的成就感。

　　时间来到夏季。
　　每次中午画完画，从画室匆忙赶回班里时，正好是午休结束，各班级的班歌时间，也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预备铃响起时，我从画室里出来一头钻进夏季灼烈的阳光下。
　　室外的空气在烈日和酷暑的蒸腾下扭曲翻滚。树林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声声不息，孜孜不倦。
　　我顶着刺目的阳光，感受到皮肤上的滚烫火辣，奔进教学楼。
　　走进楼梯躲避烈日后，我稍慢下步伐，耳边传来每个班级的班歌声。
　　不同歌曲不同曲调，声声阵阵，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我爬上二楼，刚拐过转角，便听见了我们班的班歌，是《最初的梦想》。
　　在他们合唱到高潮时，我弓着腰从后门偷偷溜回到自己位置上，混进人群后跟着张嘴小声合唱。
　　“最初的梦想，一定要到达……”

　　窗外浓绿夏日，窗内莘莘学子。
　　我平复着因为匆匆奔来有些不匀的呼吸，看着周围的同学。
　　班歌每天都唱，这是学校安排的课前提神醒脑，振奋学生精神的环节。特别是在夏天下午，大家都容易犯困倦怠，没有精神。
　　但大家脸上并没有那种少年意气风发的朝气蓬勃。

　　不是带着从午睡中醒来的困倦迷瞪，就是一脸面无表情放空似的机械地唱着口中的歌词，还有唱班歌的时间也要低头看着题目趁机思索的学生。
　　班主任也不会在意大家有没有在认真地唱，谁在走神谁在划水，同学也是敷衍了事。
　　大家像完成一个固定的程序一样做完它。
　　有时我觉得这个环节很没必要。
　　歌曲还在继续。我小声的跟唱，心里却在跑神。

　　上了高中好像就很少再能听到周围的同学谈论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大家关注讨论的，除了成绩就是高考。
　　每一个人都埋在题海里，埋在写不完的卷子中。被三年后的高考，压得抬不起头，步伐沉重，眼底无光。
　　我想到小学时，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问班上的同学自己的梦想是什么，那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亮晶晶的眼睛和对未来向往的表情。
　　梦想这东西好像越年轻越敢想，长大了反而不敢了。

　　最初的梦想……
　　我最初的梦想是当一名小说家，创作出被无数人喜爱的魔法故事。
　　后来，那变成了我人生最早的一段黑历史。
　　再后来，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又想当运动员。
　　结果，因为一句嘲笑主动放弃。
　　现在，我想当一名设计师。

　　我不知道别人的梦想是不是依旧是孩时那个最初的梦想？
　　但我的梦想一路上倒是变了几次。
　　我觉得政治里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对，事物是变化发展的。
　　梦想可能也是如此。
　　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对梦想的想法可能也在不断变化。
　　最初的梦想不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它可能只是种种职业中年幼的你最向往的，而这种向往和喜欢往往是没来由的，不了解的，和盲目的。
　　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长大之后未必还会喜欢。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行动也是检验梦想的唯一途径。
　　也许我现在想要做的也并不是日后我真正热爱的，也许我的梦想会一直在变。
　　但是不停地去寻找，不停向它靠近，最后一定会到达。

　　在画画的同时，我的学业成绩也不能被落下，这会是我最终谈判的胜利基石，也会是我铩羽而归的祸根源头。
　　因此我每天的时间都非常紧张。
　　自习课上要争分夺秒的把当天的作业卷子做完，画画时也要全身心地投入争取高效率高质量。
　　周旋在画画和学习之间，我每天都过得异常丰富充足，有时也会非常疲惫，但也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高一升高二的那个暑假，我偷偷把画板画具带回家，藏在床下的纸箱子里。
　　假期我在家里练习画画，因为有瑶瑶的前车之鉴，我做得很小心谨慎。在家里练的最多的是速写，也会锁上门练一些小幅的素描。
　　父母对我比较放心，除了偶尔关心一下我的学习和作业，他们并没有对我的假期做过多的限制，所以也没有发现我在家里画画的事。
　　我潜伏在暗处，悄悄地推进着我的事业。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学期。
　　终于在高二下学期开始前，我向家里人坦白了我这段时间干的事情。

　　在坦白这件有些大逆不道的事情的同时，我也给自己保留了一些谈判的筹码。
　　我整理了从学习画画以来我画过的所有画，那厚厚画满速写的本子和一打素描水粉的画纸，清楚地记录了我一路走来的成长和变化。
　　我盘坐在地上，一边整理，一边陷入回忆，手上的一张张画，右下角标明的一个个日期，像是电影一样带着我回溯我执笔坐在画板前的每一段时光。
　　直到我将画按顺序整理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画下的第一张素描。
　　那是临摹的一张最简单的几何石膏素描。
　　视线从每一根线条上滑过，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

　　我整理好纷乱复杂的心绪，深呼吸，随后打开门，抱着怀里的画向我爸妈摊牌。
　　不得不说，我的准备是正确的。

　　我的画率先破开了他们的第一道防线。
　　他们没有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只有他们翻看画纸时发出的声音。
　　我妈沉默地翻着我的速写本，素描画。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抬头瞪我一眼看两眼画，再瞪我一眼再看两眼画。
　　我在她如此反复的眼神中，宛如上刑般痛苦难熬。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都没说，反倒让我坠坠不安。
　　到后面，她也不再看我。只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着画，低垂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相比起我妈沉重的表情和态度，我爸则比较轻松，纯粹欣赏，时不时冒出来一句“画的挺好”“这张好看，这张好”打破家里的沉默。
　　直到胳膊被我妈拍了一下，他才闭上了嘴。

　　我预想过很多他们的反应，眼前的这种自然也在内。
　　毕竟我这突然抱一堆画放他们脸前，再猝不及防告诉他们，我已经学画画学了大半年了，换谁谁可能都得愣一会儿。
　　但我没想过等待的过程会如此煎熬。
　　我脚下生根般笔直地立在原地，坚定不移地彰显我的决心，但我的手指，我的大腿却在等待中渐渐发颤发抖，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开始不停加速，喉头发干，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
　　我不知道我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我沉默而忐忑地站在那里，如同等待他们的审判。

　　终于，我妈看完了所有的话，抬头望向我。
　　我们母女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我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我努力攥住手，咬着牙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让自己不露怯。
　　她眼里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在我几乎要败下阵来时她才开口：“你真的是越来越有本事了，都学会先斩后奏啊。”
　　我爸还在忙着翻看我的画，不走心地附和道：“确实。”
　　被我妈狠狠剜了一眼。
　　随后开始盘问。

　　“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去年4月底。”
　　我妈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指着我：“你可真行啊！”
　　我爸则扳着指头数了数：“去年四月份？那到现在你差不多都学了一年了，天呐！你瞒了我们一年！”
　　我妈问：“为什么瞒着我们？”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因为我想学，但你们不让我学。”
　　我说得很直白。
　　我爸点头：“也是，说了肯定不让你学。”
　　我妈呼出一口气：“你就这么喜欢画画吗？就这么想学。”
　　我点头：“画室老师说我现在画也来得及，文化课成绩我也没怎么落下，所以我想试试。”
　　“你这不是试试，你这是已经自己做好决定，来通知我们来了。”

　　我赶忙说：“我是怕你们担心画画耽误成绩，考不上大学，不愿意让我学，我也想让你们对我放心，所以我想自己先试试，看我有没有机会。事实证明，我可以做到。而且，最后能不能学，不是还得听你们的意见吗？你们如果不同意我学画画，将来也不让我去集训，那我肯定也没办法呀。”
　　我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我妈的表情。

　　我妈看起来不为所动：“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你是不是就不学了？”
　　我努了努嘴，有点委屈，又有点泄气：“就……我这些努力和进步就没有打动你一点点吗？”

　　我爸这时突然乐出声来：“前一阵儿我和你妈还在奇怪呢，说你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说不让你学你就真不学了，原来是憋了个大的啊。”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妈：“她都自己偷摸着学了大半年了，也确实有点样子，不继续学挺可惜的。”
　　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样，打小她想做的事哪样她没去做的，她这么想学你就让她学吧。女孩子学个画画设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我爸在旁帮腔，我妈态度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爸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赶忙凑上前，蹲在她腿边手轻轻地晃她的腿，仰着头拖着长音糯叽叽地喊了一声：“妈——你就让我学吧，我真地想学，我也向你保证我肯定好好学。”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瞅我一眼，扒拉下我的手，不想松口。
　　我就一直晃着她的腿，跟小孩儿似的，一声又一声地和她撒娇。
　　终于，我妈松了口：“算了，你想学就学吧。”
　　我一下扑到她身上：“真的，你同意了？！”
　　“不然呢？我的话你又不听，我也拦不住你，自己以后别后悔就行。”
　　“我肯定不后悔，我自己选的，我怎么好意思后悔？”
　　我傻呵呵一把抱住她，被她嫌弃似地搡开：“行了行了”。

　　粘着她赖了一会儿后我自个儿歪在沙发上乐，看见我爸冲我挤了挤眼睛。
　　但我妈还是给我下了最后一个通牒——如果高考我考上了一个垃圾学校的话，就直接复读重回高三。
　　我满心点头答应，一直压在肩头的重任，终于卸了下来。

　　我的班主任在得知我要去集训，走美术生时非常意外，他多次劝我要慎重考虑。
　　但在得知这是我个人的意愿后，他也没有再做阻拦，转头叮嘱我在那边也不要落下复习。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我便准备去集训。
　　我和爸妈一起去了美术老师推荐的画室考察了解了一番，回家准备几天后，我收拾东西来到了RT画室正式开始集训。
　　爸妈将我送到画室，只是稍作停留便离开了。
　　而我将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城市度过接下来的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