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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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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她,白晓微,太宰千金,北源国才女,气质如兰,才华馥仙,从出生开始便备受瞩目。
万物复苏的季节,踏青是最让人期盼的活动,白晓微早早就与闺中密友约好,这一日,赋诗斗棋放纸鸢,好不惬意。
作为北源国的才女,写诗对弈,白晓微每每都赢得毫无悬念,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致,这次,她只作旁观。
拂面的春风柔柔的,白晓微拿出纸鸢,想着能不能放起来,她拽着线,那一端的纸鸢便扶摇而上。
纸鸢越飘越高,终究是承受不住风力,棉线断了,眼看着往湖边坠,那是父亲送她纸鸢,上面有她最爱的花鸟图案,她下意识跑去寻。
袅袅琴声从湖面荡开,原来湖边有男子抚琴,许是察觉周围有人,突然停止了弹奏。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来找纸鸢的,刚刚从天上掉下,应该是落在这边了,先生可有看见?”
男子起身回头,他长身而立,衣袂飘飘。
他指向湖心,“诺,那可是姑娘要找的?”
浓墨重彩的纸鸢被打湿,晕染开来,早已面目全非,白晓微叹了口气,她手指扯了扯棉线,垂首嘟囔了句:“还真是可惜。”
“姑娘若是想要纸鸢,在下倒是可以帮忙再做一架。”看她楚楚可怜的表情,终究不忍心。
“真的吗?”白晓微眼睛亮了亮,一扫刚才的不悦。
“嗯。”
湖边的嫩竹柳条,原材料倒是都有,男子拿出小刀定音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纸鸢的骨架完成,然后糊上宣纸。
“回家描上喜欢的图案即可。”
白晓微接过,这纸鸢和原来那架形状居然一模一样,他手好巧啊!
“那谢谢先生,打扰了。”转身想要离开。
男子略微颔首,坐下继续抚琴。
白晓微听着男子的琴音,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她从小便修习琴棋书画,后三样都颇有造诣,唯独琴,只略晓皮毛,她不大喜欢。
要说为什么,她觉得音乐大抵都是悲伤的,即便是娱乐性质的歌舞乐,那欢愉也只是流于表面,底色全然是道不尽的哀婉与挣扎,她觉得压抑。
可作画就不一样,她高兴了可以画叽喳的雀儿,不开心了可以描枯萎的枝桠,全凭她心情。
梨花树下,花瓣散落在男子发髻,他心无旁骛,并未察觉,只见他一路行云流水,技法更甚府里的乐师,只是从他琴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生弹的什么曲子?”一曲奏完,白晓微好奇地问。
“曲子?刚才弹奏的是在下自创的指法练习,并非曲目。”
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看着也像世家小姐,竟不懂音律,要知道北源国崇尚礼乐,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家音乐是必修课。
“哦,是这样。”
见小姑娘若有所思,他又问道:
“姑娘可有喜欢的曲目?”
白晓微摇摇头。
“在下这几日新谱一曲,姑娘可否帮在下听听?”
白晓微又点点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答应,许是男子长得好看,眼尾泛起的涟漪撩人心弦,又许是梨花树下,阳光照射的湖面微澜,画面太过和谐。
原来这世界的音乐也不都是哀伤的,这首分明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愉悦,像是圣光从天而降,洗涤所有烦恼,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她,它们感受到被爱充满能量,很神奇的感觉。
“这首叫什么?”白晓微脱口问道。
“在下也还头疼,不知道如何取名,姑娘可有建议?”
“就叫无忧曲吧!我还从未听过一点儿也不哀伤的曲子,甚至听了还让人心情舒畅。”
谁告诉她音乐就一定是忧伤的,是了,北源国音乐多属祭祀哀乐,庄重压抑,初学者接触的都是此类音乐,可能先入为主了!
男子笑了笑,旋即颔首同意,“嗯!好名字!就如姑娘所言。”
缘分让注定产生羁绊的人相遇,白晓微再次见到他是在祭祀大典上。
作为太宰之女,她随父亲参加,祭坛的中央,有北源国的祖先和神灵,以国君为首的众人,伏跪在神坛前,鼓声震天。
他跪坐在大司乐右后方,身着乐官统一形制的礼袍,垂眸低眉,只顾演奏着乐器,白晓微一眼便认出了他。
“我能和你学琴吗?”
祭祀大典结束后,白晓微偷偷跟上他,四下无人之际,表明来意。
“姑娘是太宰千金,府中应有乐师。”
“不,我想学湖边的那首曲子。”
“在下宫廷乐正,是不可以对外收学生的。”
见小姑娘失望地撇撇嘴,他弯起眉眼,又道:“不过,每日申时,我都会在湖边练琴。”
“你每天都会去吗?”天真明媚的脸,映入他的眸子,不觉间乱了心神。
“嗯。”他点点头,耳垂绯红。
接连数日,白晓微都去湖边找他,没直接上手无忧曲,那不适合初学者。
初始零星的梨花渐渐遍布枝头,白晓微渐渐爱上了古琴,原来和作画一样,都是抒发心中所感。
“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弹无忧曲?”感受到自己精进的琴技,白晓微有点迫不及待。
“不许叫师父,我可不敢收你这个徒弟,叫我明凡吧。”
“哦。”
师明凡送了把古琴给她,那是为她定制的,命名余音,还有无忧曲谱,在白晓微向他保证每日两个时辰练琴后,他觉得她做得到,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6、
还没等湖边的梨树结果,意外悄然而至,也许对他们白家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
“你是要嫁给君上的人。”在某一天清晨,用过早膳后,父亲对她说。
“为何?”
“君后只能出自我们白家,为父希望你能恪守己任,做好你该做的,红袖说你整日在房中练琴,别荒废了学业礼仪才好。”
父亲的决定,那是他们家族的决定,没有商量商量的余地。
嫁给君上?嫁给君上。
是要成为君后么?成为无比尊荣的君后,这是她想要的么?
她摸摸手边的余音,心中有了答案。
再次来到梨花树下,她唤他的名字,不似往日的轻松愉悦,略带沉重。
察觉到她情绪,师明凡问道:“怎么了?”
“如果我以后都不来这边找你,你会难过么?”
师明凡愣住。
“如果你以后都不能见到我呢?”
“一想到我不能见你,不能再和你弹琴,我就好难过好难过,我希望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刻。”
白晓微泪如雨下,情难自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搂搂她的肩,轻声安抚。
良久,她收起眼泪,目光如炬看向他,那是她深思后的决定。
“我们私奔吧!”
师明凡终于明白,这个慢慢走进他内心的女子,心悦于他。
他不知道是该兴奋还是难过,得不到世人的祝福,没有家族的庇佑,她真的会幸福吗?
但他仍然回应她好,那是他对这份爱的回应,热烈的回应,比白晓微喜欢他还要热烈的回应。
看着她布满阴云的脸渐渐灿烂,他弯起唇角,他希望她永远都能无忧无虑。
7、
南熙国,一个民风淳朴的小国,没有战乱纷争,犹如世外桃源,以她的私房积蓄,去那里,完全可以维持两人的数十载的生活,白晓微是这么想的。
接连数日,她都在准备,必须赶在婚书下来前。
她的父亲,作为北源国权臣,能说出让她嫁给君上这种话,势必已和君上达成一致,她改变不了什么。
如今她芳龄十八,已然不小,若不是为母亲守孝,怕不是早就入主中宫……
三年孝期已过,时间所剩无几。
那个在外人看来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亲,让她很失望,从没问过她的意愿,她的婚姻不过是被安排的,被拿来交易的,为家族奉献的。
为什么非要做到这份上呢?她其实不明白。
她们家早就权势滔天,北源国谁不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白家,和君上联姻不过是锦上添花,并无实际助力。
沉溺于痛苦的情绪,她不再多想,只愿和那个他相守一生。
可命运总是捉弄有心人。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在那个沉闷无风的黄昏,乌云盖顶,树木灰暗,他父亲淡淡地对她说:“你不用嫁给君上了。”
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不,是死寂!
而白晓微当下以为的,是父亲的关怀、父亲的怜爱,那个貌似把她捧在手心的父亲终究是想要她幸福的,终身的幸福!
那时的她多么天真!
天真……天真?
哈哈哈,不,她不配,天真这种形容单纯又真诚,还带一点点美好的词语,她不配!她整个白家都不配!
整个白家都是愚蠢的,是!愚!蠢!的!
庭审之下,满天飞雪,白家一百八十口伏跪于庭前,手脚带着桎梏冰冷,雪地冰冷,她的心冰冷。只着单衣的白晓微抬眸,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君上的面容,确如外人口中一般,气度不凡。
不过一瞬,那带着胜利者的睥睨姿态化为怒气,他铁青着脸,唤来司寇,宣读了那份诏书:“白氏一族,心怀不轨,勾结齐王,造反谋逆,恶行昭著,其罪当诛,处以极刑,择日问斩。”
短短数十字,宣告了白氏一族覆灭。
白晓微在地牢里摸出那张无忧曲谱,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无忧曲,她已经练好了,还没来得及给师明凡听。
余音琴也没能带走,可惜了,那是他送的,她无力保存,家早已被抄,琴不知去向,早知道还不如不送。
她摩挲着琴谱,泪如雨下,师明凡喜欢的人,是奸臣之女,是北源国罪人,他会不会后悔,那个差点让他抛下一切私奔的人,是他的人生污点。
白晓微唯一庆幸的是,这发生在他俩约定的日子之前,不会牵连于他。
在她父亲表明不用嫁给君上时,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个消息,一切便尘埃落定,今生注定不能和他相守了。
“再见了,我的明凡。”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告别,烛火将琴谱点燃,化为灰烬,曲子早已烂熟于心,白晓微要将它带过黄泉,如果有下一世,她一定会带着曲子来找他,不需要他的回应,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便已足够。
8、
新安街上,人头攒动,是司乐府采风,三年一度的踏歌节将要举办,需选拔大量演艺人员。
踏歌节不仅仅是北源国的节日,是整个华夏大地的节日,每三年举办一次,举办当期各国选送节目比拼,会定下下一届主办国。
上一次是在南熙国,定下这一届由北源国主办。
北源国向来崇尚礼乐,重视音律,自然想要胜出,本来历届也都是由北源国夺冠,可上一届出乎意料,南熙国竟击败众国,一举夺魁。
南熙国虽是小国,但以歌舞见长,在乐曲编排上,将鼓点融入管弦乐,增强节奏感,并辅以舞蹈,增强娱乐性,自然更有看点,南熙国夺魁也并非偶然。
宫中安排这次采风,想来也是想复制南熙国成功之路,只是要胜券在握,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君上,我愿立下军令状,从现在起竭尽所能,助北源国拿下踏歌节魁首,如若未成,以命祭之。”
师明凡一个箭步跨出,拜首扬言。
朝会之际,北源国君主与众臣商讨踏歌节方案,平日里,大司乐府只有最高级别官员每日参加朝会,这次因为踏歌节,他得以面见君上。
会后,大司乐并未责怪他越级请示,只是叹了口气:“明凡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从小天赋异禀,音乐造诣不在我之下,你好胜心切,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司乐府,有音乐足矣,真的不用非得拼个什么高低来,国与国之间的较量,那是君主该考虑的事,你如此逞能,我很是担心呐!”
显然,大司乐并未明白他此举动机,还以为是小辈的年轻气盛,不过这样也好,一切与司乐府无关,最终后果由他一力承担。
“不必担心,我有把握!不会砸了司乐府招牌。”
大司乐略微沉吟,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仍是摇摇头。军令状即已出,劝什么都是徒劳,罢了罢了,真要出事,豁出性命保他,想必君上会卖他这个人情。
“从现在起,司乐府人员任由你调遣,有什么需要都尽量配合你!”
“好!”
虽说有天赋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不觉得有负担,但这次不一样,师明凡冲着魁首而去,他明显感到有压力。
半月之后,师明凡拿出新作的各乐器曲谱,他已写好,如今只要各乐师加紧排练,再修正润色,一套完整的踏歌节组曲即将问世。
出乎众人意料,他没有参考南熙国,加入伴舞,因为他深信,艺术这种东西,不需要补短,人们更希望看到你的长处,将你的长处发挥到极致,闪光点更容易博取共鸣。
比谱曲更辛苦的是排练,时间紧迫,三日后需给君上过目,司乐府众志成城,没人在意他霜白悄悄染上鬓发,他已经好几日不曾合眼,神形憔悴。
彩排毫无悬念,君上十分满意,“待踏歌节夺冠,重重有赏!司乐府均重重有赏!”他如是说。
三日后,踏歌节,戏场之上。
笙箫和鸣,琴瑟共奏,莺歌声声入耳,曼舞款款婆娑。各国选送节目令人目不暇接,主办方北源国安排又井然有序,来宾赞誉有加,纷纷夸赞北源国君主治国有方,大国不愧是大国。
压轴的,是北源国无量组曲,数百人演奏的大型曲目,为首的总指挥,是师明凡。
旷世巨作横空出世,北源国人人为之骄傲。
毋庸置疑,北源国夺得魁首。
“想要什么赏赐?”
君上给他带上冠冕那一刻问他。
“臣确有一事相求。”
是的,数月的打磨,只为了这一个机会,他只有这一个机会,他牢牢抓住了。
众人纷纷看向他,那是对他才华的肯定,是付出终有所得的圆满。
大司乐欣慰的笑容抑制不住上扬,他做到了,他保全了自己,更光耀了司乐府。
不过这些,师明凡无暇顾及。
“吾之所爱,深陷囹圄,伊本佳人,家族所累,蒙君赐之,万望成全。”他唱了出来,用的是无量组曲调。
君上自然知道他所求何人,他皱了皱眉,眼底未带任何情绪,“这只是你一人私心,司乐府所求为何?”
“如之所求!”大司乐率先开口,旋即,司乐府众人纷纷跪下,重复了这句:
“如之所求。”
数年的相处,数年的情义,都在这一句如之所求中。
场下看官似是被气氛感染,也尽数附和。
“那便依你所言。”君上似是舒了口气,淡淡的回应。
场下欢呼跃雀,看官们只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子抱得美人归,带着轻松愉悦,感叹刚刚成就了一桩佳话。
只有师明凡能体会,这份淡淡的回应有多重的份量。
9、
“郎中,他病情如何?”正在把脉的郎中神色凝重,他摇了摇头。
大司乐不敢相信,还未过而立之年的师明凡,怎么就药石无医,为了踏歌节,他耗费太多心血,用脑过度,承受了巨大的精神负担,夺冠当晚就病了,甚至还吐了血。
这一病就不起,他心爱的姑娘大赦要等到中元节,这这……
宣读完罪诏,等待行刑,只有白晓微仍被锁于地牢之中,她还不明白。
晨间的阳光,斜照过窗口,慢慢变得笔直,此时,钟声彻耳,鼓声喧天,她知道在这世上她再无家人了。她双眼猩红,捂住耳朵不住地哀泣,声音渐渐淹没在钟鼓声里……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次年春日。
琴丝乐坊,帘幕之下。
白晓微跪伏于案前,正教授学员古琴,如今的她,当得起古琴乐师,以此谋生。
可她再未见过师明凡,以前他每日都去的湖边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踏歌节后,他名声鹊起,已成北源国神话,而自己只是一介庶民,身份悬殊。
大司乐告诉她,师明凡被君上派去南熙国交流,归国无定期,让她不必再等,她不解,优秀的人材自是留在身边才好。
如此,她要何时才能见到他呢?
光阴荏苒,白晓微终于赚足了盘缠,这一次,她要去找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爱吾所爱,无所畏惧,新的征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