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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净土 ...

  •   我站在湖水一般的青草当中。风吹而过,每一片草叶都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像粼粼的波光那样起伏波动。青草中盛开着紫红橙黄的花朵,在苍青色的天幕之下,这些花朵明艳得像青春期少女的笑容。在不远处,有一条绸带一般的河流。我的脚下是一个女人残破不堪的尸体。它没有双腿,没有右臂,只有一根左胳膊静静地躺在草地之中。我看着它空洞的眼睛,注意到它的颅骨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这个破洞让我有升起一丝亲切之感。那是我的母亲,我的诞生之处。我抬腿,迈过这个死去的人,踩过绵软的草地,朝河边走去。蓝灰色的流水倒映着一个女孩年轻的面容和洁白的身体。她的神情平静而安详,她的肢体完整且健康。

      “这里是永无岛。” 河水倒映出一个男人穿袈裟的身影。声音正是从他的口中发出。

      他递给我一套黑色的衣服,黑色的紧身T恤,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皮靴。我穿上衣服,他又递给我一把黑色的长刀。我握住刀的时候,心里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个人对我说:“妖刀,欢迎回来。” 于是我知道,我的名字叫妖刀。

      在男人的身后,还站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人”。有一个很高大的,两眼生着树杈的白色巨人。一个蓝色皮肤,头顶生着火山形状疮疖的小个子独眼男人。一个红色的章鱼。一个有着天蓝色长发,脸上缝满伤口的美丽青年。他们热情地迎接着我,每个人都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个白色的巨人是一名女性,她让我称呼穿袈裟的男人为夏油大人,称她为花御,小个子男人为漏瑚,章鱼为陀艮,美丽的青年为真人。

      夏油大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让我用刀劈砍它。石头的表面有很多红色的裂纹。我的本能告诉我,顺着裂纹劈砍下去,这块石头将彻底被我摧毁。我这么做了。看着石粉在风中四散而去,夏油大人鼓起掌,说,非常漂亮。他对我赞叹不已,但我知道,这刀和我都是危险的。我虽然对过去一无所知,但我的脑子里还存着知识。我知道我所身处的,不是正常的世界,包围我的,也不是正常的人。我垂下眼皮,收刀,朝夏油大人恭敬地施礼:“多谢您的赞美。”

      夏油大人对我微微一笑,接着,他让我砍下我自己的左手。我照做了。奇异的是,手起刀落之时,我没有任何的痛感。我的断臂飞快地愈合,雪白的骨头延伸而出,红的肌肉如线绳丝丝缠绕其上。新生的皮肤柔软而粉嫩,像蝉的翅膀在空气中渐渐褪成冰冷的白色。我惊异地看着新生的左手。花御告诉我,我和他们都是诅咒,是人类怨念与恐惧的产物。只要人性的黑暗不灭,我们就会无限再生。咒灵漏瑚告诉我,它诞生自人类对大地的恐惧。花御是对森林的恐惧,陀艮是对海洋的恐惧,而真人则是对恐惧本身的恐惧。

      “那我呢?” 我问漏壶。

      “你是人类对自我的恐惧。” 夏油大人抚上我的脸颊,温柔地说,“那愚蠢的,丑陋的,弱小的自我。”

      “那您呢?” 我问他。

      夏油大人放下手,笑道:“我并不是咒灵。”

      “夏油大人是神明。” 花御说,“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公平。”

      “真正的公平?” 我疑惑地看着它。只见夏油大人一挥袖子,带我们来到了一个广场上。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扭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夏油大人走到我的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说:“看好了。”

      下一刻,我眼睁睁地看着熊熊的烈火自一个穿西装的人身上爆发出来。他的胸膛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连滚带爬地朝周围人跑去。周围的尖叫声连成一片,恐惧的人们四散奔逃。我看到一个青年举起了手机,而在这一瞬间,他像一团沾了酒精的棉花燃烧了起来。

      夏油大人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他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淘汰弱小的,留下强大的,这就是真正的公平。”

      我说,我明白了。我走到那个燃烧的青年旁边,一刀结束了他痛苦的生命。

      对于夏油大人和咒灵们而言,我就像一张白色的纸张,可以供他们任意涂抹。我的心灵可以感受到,花御它们对我有对同类的友好。但我的思想告诉我,它们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我心里的准则。在我的头脑深处,有一块仿佛汉谟拉比法典那样的石碑。在石碑上,第一条便是:杀人乃不可饶恕之罪。而石碑的第二条写道:杀人者,恒被杀之。在这第二条下还有一条:你永不可忘记自己的罪。

      夏油大人让我们去寻找宿傩的手指。花御告诉我,宿傩是一个强大的咒灵。只要它复活了,它就会帮我们把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除尽,那时候,我们便不用躲藏在阴暗的角落,不用担心被咒术师杀死,而可以正大光明活在灿烂阳光下。人类恐惧花御,而花御也憎恨人类。它憎恨人类砍伐森林,制造污染,将美丽的水泽变成荒瘠的沙漠。与其说它因恐惧而生,倒不如说它是植物对人类的憎恨而生。它期待着人类灭亡的时刻。到那时,植物可以肆意地生长。绿色的藤蔓会缠绕在钢铁的大楼上,树的根系会顶开坚硬的柏油路,柔软的青草会覆盖腐朽的骨骸,世界将是一片生机。

      “我犯了一个过错。” 花御对我说。

      它的声音里充满悲伤:“我曾经杀死了一个古老的同类。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陀艮赞同花御。这个无法说话的咒灵在看到海上漂浮的垃圾时,浑身散发着几乎为实质的愤怒。而当一个缠满塑料袋的海龟漂浮到岸边时,我看到漆黑的咒力从陀艮的眼中不断地冒出。咒灵漏瑚领我来到一片茂密的山林。它挖出一块土壤,告诉我,这就是它的力量之源。我问它这里是什么。它说,碘、铯、和钚。我们站在安静的林间,没有一只鸟在叫。石头都很洁白干净,微生物和苔藓不会生长。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它们的想法。对自然而言,人类实在是太不公平的存在。可当真人试图把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变成咒灵一样的怪物时,我拦下了它。

      “为什么?” 真人天真地问我。

      我指着小女孩身后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对真人说:“杀死小女孩没有意思,你要玩,就玩这个家伙。”

      真人裂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闻到了什么美味佳肴。然后,他走到男人的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等男人回头,他的身体就极速地扭曲,变形,变成了一个胖大的,□□一样的咒灵。

      “好疼啊,好疼啊。” 黑色的泪水从□□的眼球里流淌而下。

      我拍了拍手,那个□□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真人把一块碎肉捡起来,塞进嘴里。紫色的脓液溅在他美丽的脸上,仿佛一滴鸟粪落在了洁白的大理石雕塑。我不懂声色地看着它贪婪吞食的样子,安静地抽出我的刀。这时,咒灵花御从暗影里走出。

      “夏油大人召唤你。” 它说。

      按夏油大人的命令,我要去找到一个名为虎杖悠仁的男孩,把宿傩的手指喂给他。他将作为宿傩的容器,成为宿傩复活后的躯体。他选中我,是因为我可以在人类面前现形,且我人类少女的外貌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和照片中的形象一致,虎杖是一个粉色头发,看上去阳光健康的少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几个朋友参加一所学校的校园祭。礼堂里人山人海,座无虚席,都是来看戏剧表演的。他们坐在了观众席的中间位置,正是人群之中。我在最后一排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准备找个机会,等虎杖悠仁落单。

      戏剧的表演很长。期间,虎杖悠仁的同伴去了三次洗手间,另一个已经呼呼大睡,但他一动不动,还是聚精会神地观看着。我虽然双眼盯着他,但舞台上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涌入我的双耳。我发现我听得懂英语。除此以外,我的记忆里还有很多关于文学的东西。它们像书本一样展现于我脑海之中,我可以阅读,背诵,但无法理解。我知道,除了记忆以外,我的脑子里还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在戏剧节的最后,学生们登台合唱了由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改编的歌。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歌声很空灵。唱完后,一个学生走到台中央,说这首歌献给他们的老师。观众们都鼓起掌。我看到前排有几个女生肩膀耸动,竟然哭泣起来。我想,这个老师要么病了,要么死了。突然,另一个学生从讲话的人手里抢过话筒,大声喊:“雾岛老师,您在这里吗?您听到了吗?” 他说完,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放下时,有黑色的咒力粘在手指上。

      结束后,我走到出口处,等着虎杖他们往我的方向过来。人们鱼贯而出。我的面前经过了一个黑头发的少年。他也是学生打扮,一张脸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他看向我的位置,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团。他大概是一个咒术师。花御告诉我,咒术师是我们的敌人,如果被看见,就直接把那个咒术师杀掉。我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这个少年移开了目光,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虎杖悠仁和他的几个朋友随后又去了商场,逛街吃喝。仿佛故意和我作对似的,他们去的都是人群聚集之地。他们聊着刚才的表演,说得热闹,走得也热闹。一行人先是拐进了书店,又去小吃店胡吃一番。离开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章鱼丸子,吐着舌头。我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虎杖在一个十字路口和同伴告别。他过了一条马路,又坐地铁来到一家医院。在一间病房里,我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瘦小老人。老人对虎杖骂道:“你怎么又来了?” 虎杖说:“我不来,你一个人又要寂寞啦。” 他把还冒着热气的章鱼丸递给老人,又给他讲了今天的表演。想不到,他一个人也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听说主办戏剧节的老师失踪了。” 虎杖告诉老人。

      “那可真是遗憾啊。” 老人说。

      虎杖点了点头:“这个表演,她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他们又聊了一些琐事。临走时,老人告诉虎杖,让他不要来得这么勤,要专心学业。老人说:“悠仁,如果同情别人,就不要只说同情,而是要想办法帮助他们。你是一个有能力的孩子,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赋。被埋怨也好,被无视也罢,不管他人如何,你要尽己所能,做有益的事情。”

      “爷爷,这话您说了好多遍了。”男孩说。

      “不要管我说了多少遍,你要记在心里。” 老人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蜷缩在病床上。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再次响起他苍老疲惫的声音。

      “悠仁,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别像我。”

      男孩离开了房间。我看着老人微弱起伏的胸膛,知道他活不长久了。

      “喂,过来。” 老人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别装傻,我看的见你。”

      我走过去,看着他艰难地坐直了身体。

      “如果你要对悠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呼哧带喘地威胁道。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拿着水杯,没有喝。“你似乎跟它们不太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问。

      “你像个人。” 老人把温水一饮而尽,然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顺了顺他的背。他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像是体内有很多细小的干树枝被折断了。老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让我帮他一个忙。“杀了我。” 他说,“这你可以做到吗?”

      我看向门外。他清了清嗓子,说没有关系。他的眼睛里有很多痛苦,像一只老虎被困在陷阱里,慢慢饿死时候的痛苦。我扶住他的肩膀。他闭上眼睛,从容得像个英雄。两秒后,我把他温暖的身体放回病床,按响了护士站的铃。

      去而复返的虎杖脸上是茫然的平静。他平静地看着护士推走老人,平静地整理老人的遗物,又平静地填完各种各样的表格。医院的大厅空寂无人,每踏一步就会响起阵阵回声。黑暗中,我喊住了他。

      “您找我做什么?” 他看上不明所以。

      “跟我过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带到了医院的天台。十月的夜空上,月光一片清冷。天台上蓝莹莹的,像一汪泳池。我拿出了那根宿傩手指,问他,是他自己吃下去,还是我给他塞进嘴里。他细细地端详着那根手指,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回答,而是等待着。果然,那个黑头发的少年也跟着我们来到了此处。他走到虎杖旁边站定,冷冷地凝视着我。

      “你要干什么?” 他问。

      “我听命行事。” 我说着,将手指抛给黑发的男孩。

      “知道这是什么吧?” 我问。男孩握紧手指,咬牙切齿地问我,又问了一遍:“你之前去了哪里,现在究竟要干什么?”

      我仰头看着月亮。它就像旧日的记忆,遥不可及。我照搬了夏油大人的原话,对男孩说:“构建一个美丽的新世界。” 说完,我踏上高高的围栏,一跃而下。风声模糊了男孩的呼喊。我像鸟儿般急掠而下。

      在我即将落地之时,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可算抓到你了。” 一个戴着眼罩的白头发男人对我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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