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花园 ...
-
第五场波特曼家的花园
安洁莉卡与约翰上
安洁莉卡(倒在约翰怀里,奄奄一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请原谅我无法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幽暗的宅院了。即便我的心灵憎恨这无情的命运,我的身体却已被残酷的子弹击穿。请你走吧,远远的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我的灵魂会为你祈祷,祝你走向平坦的道路和自由的未来。
约翰:安洁莉卡,我怎忍心将你的灵魂留在这可怖的牢狱,而独自奔向远方的光明。安洁莉卡,命运和死亡征服不了我们的爱情。我会永远陪伴着你,即便我们的前方是冰冷的坟墓和腐朽的土壤。
(约翰掏出匕首)
安洁莉卡:淳朴而坚强的人啊,不要因为这短暂的爱情放弃你宝贵的生命。即将飞走的鸟儿啊,你绝不要回返这金丝的牢笼。你要去穹顶之上翱翔,将宝贵的时间投入到茂密的森林和丰富的生活里。你放心,即便我的身体消亡腐烂,我的心灵也与你同在。你之所见就是我之所见,你之所闻就是我之所闻。走吧,走吧,走吧……
仆人:快看!小姐和那个花匠在那里!
约翰:再会了,我的爱人。我们会在时间的尽头重逢。到那时,希望你看到的是一个在奋斗中死去的灵魂,而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懦夫。
(约翰下)
仆人甲:快追,那个花匠跑了!他向树林跑去了。
仆人乙(举起枪):他那是自寻死路!
一声枪响后,礼堂陷入了沉默。几秒钟后,零零星星地响起鼓掌声。很快,这掌声由点连接成片,潮水般在礼堂里叠叠涌动。因我不是评委,又非带队教师,便被安排在后方的观众席。这是比赛的最后一场。等学生们下去后,评委便开始计算分数,一个小时后公布结果。
我提着零食,刚到准备室,学生们便纷纷围了上来,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老师,您觉得我们能拿第一吗?”
我对问话的学生说:“我不知道评委的看法。但如果我打分,你们肯定是第一。”
“要是雾岛老师是评委就好了。” 学生们都笑成一团。
“但很可惜,我不是。” 我耸了耸肩,拎起手中的袋子,“既然大家已经竭尽全力,就不用东想西想了。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庆祝结束。”
很快,零食便被抢夺一空。铃木老师试图维持秩序,但他微弱的声音却无法盖过学生们腹中熊熊燃烧的饥饿之火。为了进行最后的彩排,大家都起了一个大早,早餐也都是草草了事。我给铃木老师塞了一个汉堡,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也加入了大吃特吃的行列。
“剩下的就交给铃木老师了。”我小声对他说。
“雾岛老师在这里等结果?” 他含糊不清地问。
“还是不了。”我说,“如果评委给的结果和我预想的不同,我肯定会当场抗议。”
铃木老师打了个哆嗦,只能苦笑着说:“那我到时候把结果短信发给你。”
比赛举办的地点在本市的另一所高中。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不少外校的学生。有的是来参赛的表演者,还有本校的志愿服务生。在楼梯口,我遇到了我的引荐人宫泽老师。他作为曾经的优秀教师,这次被特邀过来担任评委。
“这次的表演很精彩。”他问我,“最后的枪声是学生自己想出来的吗?”
“是。” 我点了点头,“本来原作还要更长一些。”
“哦。”他看上去兴致勃勃,“那原本的结局又是怎样呢?”
“其实也没有很长。只是逃出生天的花匠在山顶上看到了日出,抒发了一段对人生的感慨而已。”
“这倒是个圆满的结局。”宫泽老师说,“但我还是更喜欢子弹的版本。有的时候,太求圆满,反而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反而在适当的时候戛然而止,能令人回味无穷。”
“你是这次的指导老师?” 宫泽先生问。
“只是前期在剧作和安排角色的时候提了些建议。后面都是铃木老师在负责。” 我说。
“啊,铃木老师也是难得这么活跃啊。” 老人感慨道。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要办戏剧节。如果您方便,不妨过来看看孩子们的表演。” 我说,“大家都很想念您。”
提到之前的学生,老人静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嗓音里有些微的哽咽。他说:“好,我一定会去的。”
这时候,跑来一个黑头发,穿白校服的男学生。他告诉老人,评委组有人找他。
“那就戏剧节再见了。” 这位老前辈朝我轻轻颔首,然后拖着脚,慢慢地朝楼上走去。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和稀疏的白发,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酸楚。如果可以,我也想像宫泽老师那样,把自己的时间倾注在讲台和学生之间。
“您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旁边响起一个声音。
问话的是那个黑头发的男生。他瘦长脸,五官俊秀,肤色苍白。灯光下,他的眼睛隐隐约约透出一种极深极浓的碧色。或许是这抹玉色,他给人一种冷淡和清寂的感觉,看上去不好接近。
他令我想起了一个人。
“伏黑惠。” 我说,“我记得你。十年前,一个叫伏黑甚尔的男人让我给你带一件礼物。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学生。”
他抿了抿嘴,颦眉问我:“当时跟你一起来找我的还有一个幽灵。它在哪儿?”
“你找它干什么?” 我问。
他说,他要找到幽灵,解除当年它留下的诅咒。
“它给你造成困扰了?” 我问。
男孩没说话,但垂下的眼睛和紧绷的嘴角已经表达了他的心声。比起当年,他的咒力成长不少。行走站立也都比同龄的学生轻迅敏捷。看样子,他接受过咒术师的训练。是禅院家找到了他,还是别的什么人?我看着他的校服,校徽的刺绣图案下写着埼玉县城东中学的字样。如果是禅院家的话,他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我说,“那天之后,幽灵就消失了。但你不妨等一等,说不定哪天,幽灵的诅咒自己就不见了。”
“伏黑君。”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冲他招手:“要收道具了,快过来帮忙。”
我冲他点了点头:“那么,再会了。”
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走廊的空气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我顺阶而下,还未拐弯,便听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等一下!” 我仰起头,自下而上与他遥遥相望。我冲他露出微笑,然后一步步迈入楼下的昏暗之中。
禅院甚尔,你的儿子长大了。他虽有禅院家的血脉,却没有变成你我那样的怪物,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穿过马路,来到学校对面的花园。身后,有一黑一白两条大狗不远不近地随行。按理说,这种不拴绳的大型犬一定会引起路人的恐慌。但它们并不是寻常犬类,而是咒力凝成的式神。在普通人眼里,它们不过是两团空气罢了。
式神的成长与主人相辅相成。式神越强,则主人越强。主人越强,则式神越强。我抬步穿过斑马线,朝对面的公园走去。头顶天阴欲雨,园内游人渐散。我在一处空地停下。那两条狗站在我不远处,呲牙咧嘴,蓄势待发。
随着闪电划过,天尽头,传来隐隐雷鸣。我把外套搭在旁边长椅上,以咒力凝成一根长棍。
“一起来吧。”我说。
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噼啪地打在亭旁的瘦竹上,将那翠的竹叶清洗得愈发洁净。云越压越低,像一层罩布似的,蒙在了树的枝头。枝梢,一抹残红飘飘落到了水的涟漪中,被盘转的水流冲到生满青苔的石墩下。那里已聚了成堆的花片,早落的已经褪去芳颜,变得暗黄惨败了。但那幽幽的冷香却混在泥土的腥气中,缕缕不绝。
我收棍,蹲下身,颇好笑地看着瘫倒在地,气喘吁吁神情萎靡的式神。它们让我想起了猫咪小雪。但小雪的体力比它们好一些,用逗猫棒耍一个小时都不会觉得累。
“还是要加强配合。” 我指了指那只白色的,“尤其是你,不要同伴打哪儿,你就跟着去捣乱。”
白色的狗狗哈哧哈哧地吐着舌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黑色那只呜咽了一声,眼中透露着无奈。
我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好好加油吧,以后就是你们保护他了。记得帮我保密。”
黑色的那只摇了摇尾巴,一个纵跃消失在黑影里。白色的则调皮些,装做要走的样子,却趁我不备,扑纵过来,把爪子搭在了我的小臂上。
“好了,走吧。” 我又揉了揉它的头,手感比小雪的要硬一些。现在是五月,很快我就要再见到它了。
忽得,白狗推了我一下。我稍错一小步,稳住平衡,扭头就见它叼起我的外套和包,颇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就一溜烟儿钻入了森森树影中。
我抱着胳膊,一时哭笑不得,只道这是跟谁学的无耻行径?
外套里装了我的家门钥匙,包里也放着教师证,银行卡,手机,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乎所有能证明现代人社会身份和社会功能的东西都在里面了。即使我想要报警,恐怕也只能徒步去警察局了。
雨下的越发急了。绵绵的水流冲洗下那浓淡深浅的绿色,与那花瓣上褪去的红色、粉色、紫色、黄色流汇到一起,将公园淹没成了一片彩色的泽国。
东京要进入梅雨的季节了。
好在今天除了看演出,我也没有其他事情,索性盘膝坐下,合眼等雨停。凝神静思,我穿过层层记忆的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扉,仔细地寻找着那个潜藏在我大脑里的人。如果它是善,那就默许它的存在。若它是恶,我不会手下留情。
头脑里一片寂静,好像那个东西知道我要找它,就潜藏起来了。
我站在十一年前的高专操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的滚烫,修剪整齐的草地仿若湖泊被围绕其间。我将手挡在额前,极目远眺,天空明净空阔,看不见一丝白云。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头顶,很快就将人的头发烤得滚烫。
“禅院同学,你怎么在这里?是要去训练场吗?”
我转过身,看见灰原站在身后。
“是啊。”我说,“要一起吗?”
“训练场关了,你不知道吗?” 他作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一股凉意爬上了我的脊椎。我打了个哆嗦,一段莫名的记忆涌现出来。当年训练场确实因为某些事情整修了,好像是因为学校的实验室里有咒灵溜了进去。
“怎么会突然关了呢?” 记忆里的我问。
“不光是训练场,教室、器材室、医务室也都关了。”灰原说,“学校好多地方都被污染了。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打扫。等他们打扫完了,训练场就能进了。”
“他们打扫多久了?”
灰原突然沉默了。他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开始像坏掉的复读机器人一样,不断重复着那句话:“学校好多地方都被污染了。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打扫。等他们打扫完了,训练场就能进了。”
我目光一凛,又是错误的记忆。
毫不犹豫地,我抽刀将面前的假灰原劈碎。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段场景没有崩塌,我依旧站在十一年前的操场上。细细的草叶在空气中一动不动,而环绕高专的树林在这岑寂中又显得格外幽邃。那高大的杉树的树梢,如矛一般尖尖地刺向天空,让人不寒而栗。
我握紧刀柄,谨慎地穿过草地,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可在我的脚刚踏上塑胶跑道的瞬间,那地面便入熔岩一般融化沸腾起来。我猛地将脚收回,只见那跑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血的河。灰原的尸体仰面漂浮在河中。它无机制的黑眼珠慢慢转过来,倒映着一片虚无。它重复道:“学校好多地方都被污染了。五条学长和夏油学长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打扫。可能等他们打扫完了,训练场就能进了。”
它的旁边,一具又一具尸首漂浮了起来。其中,我看到了夜蛾老师,夏油学长,硝子学姐……它们的眼珠盯着我,齐声说:“学校好多地方都被污染了,污染了……”
尸体一点点沉降下去,血的熔岩蔓延到草地上。绿的草叶先是变得焦黄枯萎,紧接着被灼热的鲜红吞噬。
我退到草地的中心,再无可退。
如果再不出去,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了。冥冥之中,我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轰!
惊雷炸响。湍急的细流哗哗地从亭檐冲向地面。无数的雨点敲击在地面上,腾起阵阵的白雾。一时间,一阵剧烈的疼痛在我的颅骨里炸开。好像有一把刀,直直捅入我的大脑,把脑浆和血肉搅成一团烂泥。我抱着头,伏着身子跪在地上,好像死刑犯在临死之前于神父面前忏悔。这比我当年与诅咒融合还要痛苦。如果说,那时候是千万蚂蚁在灵魂上啮咬,那此时此刻,那些蚂蚁就是茹毛饮血的狼群。
好痛苦,好痛苦。
那个声音又喋喋不休起来。
“喂,还活着吗?” 我偏过头,看到一双雪亮的黑皮鞋登上台阶,穿过庭柱,停到我面前。黑影投下,蹲下来一个白头发戴墨镜的人,凑脸过来瞧我。他年轻的面孔让我有一瞬间的陌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五条悟。我想起来。他是五条悟。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捂着前额,直起身。
“当然是来看表演的。”他举起手里的包和外套,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优秀的家长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