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别六

5、挣脱 朱恩觉得她

　　朱恩觉得她的室友精神好像有点问题。
　　先不说本来生日过得好好的，突然来一句什么“又回来了”，是这么说的吗？无所谓，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又回来了”？而且说完了就开始哭，搞得她们几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那个室友之后表现得还算正常，但是……她是不是跟家里关系不好？明明家离学校不远，但从来没回去过，而且聊到家庭的时候，她一点劲也没有，这对吗？这个破学上的……居然还能不想家？有点可怜，可以这么说吗？好吧，怜爱了。
　　因此朱恩格外关照蒋方帆，尤其在跑步上。是的，她们经常一起跑步。
　　周五下午她们没有课，四个人惬意地在宿舍里，睡觉的睡觉，看书的看书，做手工的做手工，打游戏的打游戏。
　　“咚咚——”点了外卖的朱恩立马丢下手柄去开门，却看到一位成熟女性。
　　“你好，蒋方帆在吗？”妈妈说。
　　朱恩下意识看了眼蒋方帆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帘，答道：“她在睡觉。”
　　“没睡。”蒋方帆一把拉开帘子，神色冷漠又疲惫，“醒了。”
　　朱恩尴尬地坐回椅子上，一时间，蒋方帆穿衣服的声音格外明显。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三人都探出头来，面面相觑。
　　宿舍楼后面是条林荫道，每隔一段距离设有一个长椅。林荫道离生活区比较远，除了晚上会有一些小情侣，一般没什么人。母女俩走了一段，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
　　“没有……什么事情吗？”妈妈斟酌了下话语，“你上大学之后，跟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放假也不回来，打电话也总不接。我们有点担心你。”
　　“……”
　　“我知道你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你想要自由，不想跟我们这些长辈交流，但是你作为女儿，对爸爸妈妈来说真的很重要，所以……”
　　“可我一想到你们我就想到你们死的样子你知道吗？”蒋方帆再也忍受不了，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打断妈妈。
　　妈妈闻言脸色都变青了。蒋方帆还在继续说着，神色如常，好像她说的不是什么恐怖片剧情。
　　“我经常做梦，梦里都是你们，烧死的，捅死的，淹死的。”
　　“捅死的最多，也最直观，血一滩一滩的，把什么都染红了。”
　　“我刚开始每天都是被吓醒的，后来习惯了，你们又开始说‘救救我’‘救救我’。”
　　“我救了那么多遍了还要我怎么救！”蒋方帆崩溃大哭，“我只能看着你们死，什么也做不了，防不胜防，人怎么能那么能死啊？”
　　蒋方帆抹掉流出来的眼泪，又马上有新的眼泪续上，她只能不停地抹。
　　妈妈被这番话震住了，只能揽住蒋方帆轻轻地拍，拍打声和哭泣声叠在一起，充斥在林荫道里，让人难以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方帆哭累了，从妈妈的怀里出来，沉默地扣着指甲。
　　妈妈静静地看了会蒋方帆——她的孩子眼睛红肿着，鼻子也红彤彤的，额角的碎刘海有些乱了。
　　妈妈伸出手拨了拨蒋方帆的碎发，声音轻柔：“我现在不是在这吗？”
　　蒋方帆突然想到有次她进入循环非常激动，半夜打了妈妈电话，妈妈睡得迷迷糊糊，但也说了“她在”。
　　“可你们迟早会死。”蒋方帆瓮着鼻子。
　　“人都是会死的，蒋帆。我们肯定会在你前面走的，年龄在这里。”
　　“我说的不是年龄，你们都是……”蒋方帆辩解，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那也是死呀，你总要接受爸爸妈妈的死亡的。”妈妈握住蒋方帆的手，“如果哪天我们死了，说明我们该死了。”
　　“可我不想你们死。”蒋方帆又哭了。
　　妈妈无奈地捏了捏蒋方帆的手。
　　“生命都是有限的，但也正是因为有限，所以才珍贵。如果你舍不得我们，那你更应该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多跟我们在一起。”
　　蒋方帆没说话。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送葬流程吧？之后让你爸教你。”
　　“我知道，你们都死好多次了。”
　　听到蒋方帆的嘟嚷，妈妈笑了下：“死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要害怕。虽然死那么多次可能不太正常。”刚开完玩笑，妈妈想到什么，又立马严肃起来：“学校里都还好吧？有压力吗？室友都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她们人很好。”蒋方帆转头看向妈妈，“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学校食堂有个面特别好吃。”
　　“好啊。”她们站起身。
　　“或者出去吃？”
　　“都行，跟你走。”
　　“那我再想想。”
　　“慢慢想。”
　　“哦对了，你之后要是还做噩梦的话记得跟我们说，不行我们去看医生。”
　　“你之前说过年不回家我们吓死了。”
　　“你爸以为你谈恋爱了。”
　　“你谈恋爱了吗？”
　　“哎呦……”
　　两人聊着天走出了林荫道。
　　生活还是在继续，四个人的关系随着时间愈发亲密，蒋方帆也不再排斥父母，甚至变得有点依恋他们。
　　对于桃知之总是喊岔蒋方帆的名字，怒而起了个“小船”的爱称，蒋方帆还颇有些怀念。毕竟有几次她真的被逼疯了，觉得自己出不去，但又无法接受，表现得非常可怕，导致她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也就好久没有听到她们“小船”来，“小船”去的。
　　这次的葬礼上，蒋方帆依旧掉了眼泪。但面对堂姐担忧的眼神，蒋方帆付之一笑，然后感叹今天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