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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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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于志宁和杜荷!
李承乾听见是这两个人,加之亲兵兴奋喜悦的语调,便知是高甑生那路有好消息带来了,如闻天籁,不顾身份地立刻迎了出去。
太子出去了,众将便也都出去。
确切地说,回来的不只是他们两个和他们带去的东宫兵马,还有数百名高甑生麾下轻骑,由高麾下一名副将统领。
但李承乾的关注点却并不在他们身上,而在随他们押来的两名俘虏身上——那两人几乎被粗麻绳捆成了粽子,但奇怪的是,二人周身打扮类似,头戴金丝幂罗,铜甲、红袍、牛皮靴,华丽威武,不仅面容五官类似,胡须也修饰得一模一样,活脱脱竟是诸将正在筹谋苦追的慕容伏允!
为何竟会擒来两个伏允?
这疑问不等他问出口,就已被侯君集抢先——
“真是厉害,擒了两个伏允。”
这话听来说不出的尖刻戏谑,当然,这是侯君集一贯的说话风格,朝中很多人为此讨厌他,议论他不解人情通达、难以相处。
李承乾并未像那些人的惯例一样,向侯君集投去或‘暗示劝告’或‘反对嫌弃’的眼神,毕竟侯君集才为他争取军心奋进立了一功。他只是笑着为那名因侯君集的发言而羞赧低头的副将解围,追问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原来太子派去洮州平叛的那路援军的确不辱使命,阻止了一场有辱大唐国威的叛乱,而于志宁、杜荷也在东宫兵马保护下,由细封部羌人引导,顺利与盐泽道兵马接洽、助其如期抵达目的地部署作战了。
听到这里,众将相视大喜,乘胜进军的呼声比方才又高涨了数倍。
李承乾也不禁面露喜色,甚至已顾不上享受李道宗朝他投来的讶然敬佩的目光,催促那副将继续说。
杜荷见那副将不知是紧张还是怎地,说话有些啰嗦颠倒,灵机一动,便请求接过话头禀报,受准,于是事态发展得以更加简洁直白地摊在众人面前——
原来高甑生部杳无音讯是由于先后派出的两波传信兵士都在半途出现了意外,高甑生昔年在军中经历过这类事,心知雪域高原危机无数,发现兵士迟迟不归后起了敏觉,认为传信兵凶多吉少,便从麾下选了数百骑兵同东宫兵马一道护送于志宁和杜荷亲自往东边快马飞奔,追寻大军主力。
高甑生到底经验丰富,选遣的兵马很是派上了用场,他们跑到半途时,果然遭遇敌兵。
然而仔细看去,他们发现这敌兵已是溃兵,且其兵马中,有我军将士早已通过画像认熟了的那位吐谷浑浑主慕容伏允身在其中!
尽管敌众我寡,那副将还是大喜过望,立即指挥兵马追捕伏允,准备立个大功。
谁知,那老贼狡猾无比,军中竟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伏允,极难分辨。他认定其中有两个是替身,便将手中的数百骑分三路追杀,好容易把三个伏允杀了一个、擒了两个,最终发现竟都是替身——那老贼想必是扮成普通士卒,再次逃之夭夭了……
这一通经历峰回路转,众人听得又是兴奋又是扼腕,暗骂老贼狡诈。
虽然没能擒到伏允,但这一战杀伤甚众,那副将不馁不躁,宣称擒回了伏允替身也是大功,鼓舞了士气,并当机立断分兵两路,一路原途返回,向主将高甑生禀报这番经过以及伏允所逃方位,一路照旧护送于、杜二人继续寻找大军主力……
听完全部过程,李承乾终于明白杜荷的深意,比这两个俘虏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名其貌不扬的小小副将——这是一名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的将才,单凭他这次临危不乱、迅速明晰形势反守为攻并杀伤千余敌的才干,就当得起更高级别的统军职责,更莫提他还能整顿士气及时汇报,让大军抓住战机……
想到此处,太子毫不迟疑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把他从羞赧垂首的状态中拍醒,大笑道:“幸得这一失一逃,教我发现军中有如此好男儿!”
他像是长安城里雅好文玩的老贵族玩赏宝物一样,啧啧称奇地把这副将从头到脚欣赏了一遍,直教后者害羞无措得说不出话来才罢。“依我看,你统领数百骑太屈才了。”他直入结论,“今日便任命你为一军总管,统领千余兵马,你这些弟兄凡立了功的,也都依律拔擢厚赏!”
这副将红着脸——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兴奋,立刻跪行大礼,仰望着面前那位比他年级还小的统帅,在知遇之恩的感动中慷慨拜谢:“谢殿下!末将日后定将舍生忘死,立功报国!”
李道宗默默旁观了全程,对于继续深入作战的信心又涨了几分——
太子赏赐提拔了这些兵将,回过头来才对自己东宫的人马按律赏功,这一番‘先公后私’、‘伯乐千里’的佳话,很快就会传到大军中每一个基层营队里去,激励着每一位士卒的勇战之心,更加深着太子在全军将士心中最直接的威信。
虽然杜荷这小子好一番辞彩渲染,显然是在帮着他的殿下赏功立威,但这一番佳话却并不是太子树立威信的驭下之术——他可以看得出——这是纯乎发自太子本色的行为,太子在惊喜之下脱去了深沉的表象,露出了真情真性的一面,活脱脱像极了他的父亲。但也恰恰是这类真情真性,在军中,比什么深沉复杂的治下手段都要厉害得多、有效得多……
将这小一千人各归其部安置好,诸将再次回到中军帐,这次,是再无疑问的进军部署——
李承乾拔出佩刀,雪亮的刀尖指着高悬的地图:“伏允兵马连经两次重创,已然不成气候,况乎南有高甑生、西有李大亮,合军围堵不成问题。”
众将同意。
“眼下只需遣两营兵马,赍帅令向西南清扫,并机动协调两路兵马,占据西南方战场之主权,坚固封锁线。”
但……遣谁去西南边协调两军、主持战场呢?按理,此刻已不需再安排堂堂副帅分兵去追击了,但想要临机应变协调李大亮、高甑生部,单有令箭还不完全,至少这人选应当是朝廷里较有威望的大将,而非藩将或是小小偏裨。
侯君集与李道宗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层,他们互相看了看,却谁也不愿意请战。因为他们都知道,往南调度大军追剿穷寇是不艰苦且名头辉煌的大大美差,此刻请战非但不意味着英勇,反而会在满帐骁将面前留下一个贪生怕死、工于利己的不良形象。
李承乾先是倾向于选择李道宗,因为毕竟他是方才提议回师鄯州的代表人物,而且身为战功赫赫的宗亲,威望很高,调动李大亮、高甑生不在话下。
但几乎是立刻,他又把关注点转到了北边战场——李道宗既然威望极高,又素性谨慎,现在被他激出了战心,又被迅速好转的形势坚固了信心,自然也是锐不可当的,不需再有什么‘三心二意’的顾虑。更何况,其调度兵马贯彻战术的实力,其实比侯君集更当倚重,他也比狂妄的侯君集更好驱使……而且!侯君集毕竟有两个副手——薛万均和薛万彻。若遣侯君集南去,留下的这两人也可统领其大部分精锐直接奉帅令作战。若是换了李道宗去,其麾下只有众多偏裨,聚集和发挥战力的能力,会随着李道宗被分离而滑落不少,并不值得……
凡此种种……
“侯君集!”
“末将在!”
“你乃兵部尚书,熟悉盐泽、且末两路大军,就劳你亲择兵马,去督西南战场吧。”
“遵令!”
侯君集接了令箭,再不迟疑,旋即出帐安排去了。
部署了一位副帅,便该立刻部署另一位副帅——
“李道宗!”
“末将在!”
“你引一偏师,尽快出发,并行倍道,务必拿下库山!”
“遵令!”
李道宗接下帅令,不同于侯君集转身便去,而是在出帐之前,投给了太子一个深深的、包含着承诺与敬意的眼神——承诺来自于他对自身作战能力的自信,敬意则来自于他对这位年轻统帅从内到外的改观。
这让李承乾更加认为自己的安排是明智的,因为侯君集显然还没有完全服他。
他移动手中的御赐仪刀,如同天子亲自临驾指挥——
“其余诸将,随我向北进军,犁庭扫穴!”
“遵令!”众将的齐声唱诺在此刻显得尤为气势万钧。
待众将各去整顿兵马待战后,帐中只剩下太子亲卫和两名司勋考功的文官。那名掌管羊血的亲兵,为了保护碗里的血足够新鲜干净,已经忍着恶心和此地过早复苏的嗜血蚊虫斗智斗勇了很久,此刻他终于如释重负地趁机进帐,小步走到太子跟前,低声请示:“殿下,这羊血……”
“……”
短暂的沉默之后,李承乾四下寻觅,迅速找准了受害者。
“于司勋。”太子哈哈一笑,把那碗红得发黑的羊血亲自捧了去,奉到于志宁面前,“公本文士,年纪稍长,如今为我军大计,三番两次冒锋镝之险,辛劳成功,实在不易。眼瞧大军又将开拔,这碗羊血就赐公补补身子,公以身体为重、以大局为虑,切莫推辞!”
一旁的令狐德棻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提前立功回来,享用的都是些美味的烤肉、稷饭、野菜,没撞上这别出心裁的‘慰劳’——呕……
“啊……这……”于志宁单是嗅到那个膻味便几欲作呕,更如何喝得下去?怕是非但补不了身子,还会把本来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但此物是太子兼大军统帅亲手端给他,又对他满口温言体恤之辞,他不敢不立刻接下。
觑着往日东宫里最是舌灿莲花善于逼谏的于庶子脸都绿了,还不得不双手接血,忍着呼之欲出的干呕艰难捡着词儿谢太子赐,杜荷心里笑开了花,许多日子的奔波劳苦、艰难周旋,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好的排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