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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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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陛下终于要发兵了”——闲候在尚书省都堂内等待左仆射来主持会议的文武数人正议论纷纷。
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向“究竟陛下会带上哪些人去讨平吐谷浑”——有些人说兵部尚书和江夏王是一定会去的,有些人已在猜测天子是否会将外放刺史的鄂国公尉迟敬德召回从征,毕竟有昔年“秦王执弓矢尉迟执槊相随”配合无间的佳话嘛……但立刻就有人摇了摇头,低声暗示着早先鄂国公与房杜二相不睦的旧事,以及贞观六年为了宴会位序鄂国公拳殴江夏王的事……
“哦……是是是,那看来不会是他了……”
虽然这些话说得很小声,但毕竟都堂里原就安静,议论声响本不算嘈杂,还是不难听见一二句的。
当事人李道宗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地闭目养神。
李承乾把目光转向同样沉默不语的侯君集——不巧,侯君集也正在看他,目光一对,对面尴尬地眨了眨眼,笑着微微欠身:“臣先祝贺殿下了。”
李承乾也欠身谢贺——他知道侯君集在贺什么——贺他不日就可复权,再监国政。
至于侯君集自己呢?
正在想时,不知是谁已把话头引向侯君集——“右仆射抱恙在身,这下重担可要多多落在候将军身上了!”
这句话不是低声说的,是大声说的,说话的人原来是一向与侯君集交情不错的张亮。
侯君集虽自知此番不可能代替李靖挂帅,但究竟算是天子特加重用的功臣,更莫提还做了多年兵部尚书,早已定为李靖副帅,资历无论如何也不能称得上浅,因此微带自矜地一颔首,毫无感情地道出一句谦逊话来:“张将军切莫取笑。君集之微末勋望,何敢居上?只盼陛下亲征无论如何莫要忘记带上某同去效力也就是了。”
此人说话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诙谐意味,众人哈哈笑过,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似乎群臣都默认了,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天子以无上权威力排众议亲征吐谷浑。
默默观察了几日后,李承乾往立政殿去的次数陡然变多了,每每请安之后还要借着侍疾的名义赖上好一会儿才走,旁敲侧击,在天子跟前试探着自己可否代君亲征。
自然,每一次都被天子变着法儿地无视、糊弄过去。
又一日黄昏时分,太子照例到天子寝殿问安。
不出他预料,陛下没有在卧榻上歇息养神,而是挺着仍带病容的身子坐在书案前凝神细看一张地图,嘴唇敛直为一条坚毅的线。
“来。”陛下从地图上抬起头,拿开烛台,略一抬手,示意他同案对座。
他撩起衣裾,屈膝正坐,笑道:“方才进来时,太医嘱咐儿,说阿耶才见好了,切莫久劳您伤神于军务。”
面前的天子失笑一哼:“哪儿就如此娇贵了?昔年带着病,不也一天一夜急行军么?莫说劳神政务,纵是率军亲征,朕也去得!”
李承乾垂眼一笑——朝野俱知,眼下西征的主帅人选空悬,朝中诸将固然尽数请缨,但无人能出来应下这可堪节制诸将的主帅之位。这位昔年打下大唐大半国土的天策上将军,当朝威望第一的存在,怎会没有当仁不让之念?况乎这人是早就技痒难耐碍着群臣死谏恨不能御驾亲征的……现在又怎么肯承认状态不佳,去顺应他方才那句‘疾病未愈不可劳动’的暗示?
“若说起阿耶之威名……世人皆以阿耶韬光养晦诛灭强敌为至上勋业,儿却以为,阿耶慑服万邦之手段,更在其上。”
太子将双拳执在膝头,身子向前倾探。
“正合孙子所言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阿耶之策在于以恩威治权威——无论是昔年上将军百战成功、收括区夏,或是贞观之初从容止乱、兵锋所指无不颤伏……于那些凡夫俗子、蛮夷蕃邦而言,无异于雷霆神迹;况乎阿耶王者之心,慈怀四海,以德泽待夷狄,更乃天恩。如此,民怀恩念、枭獍畏威,四夷万邦共尊阿耶为汗主,以为天神,方有今日大唐治下空前强盛。依儿看来,方今内外咸服、竭诚效忠之局面,非系于大唐,乃实系于阿耶一人!阿耶才是我大唐威势所在,更是大唐宁谧区宇、无远不服之根本。”
太子不疾不徐,以天子历来引以为傲的功绩勋业,论起部署天下兵马、引导各方势力的捭阖之术,寥寥数语间,洞明得一针见血,当即引起了李世民全部的兴趣。
“阿耶既已为汉蕃庶众所奉之神明化身,若要亲执武节,临御诸军,自然士气空前,战胜不在话下。但……倘若六路行军之中有任何错失,这尊神秘莫测无敌无懈的神明,便会显露为一个得以捉摸、有其瑕疵的君主。那么,大唐在远境诸国诸部之权威必遭损耗——那时便不是一将一帅之失,而是一国之失!阿耶细思,您昔为上将军,今为天可汗,岂可同日而语?况且,阿耶身体尚未恢复,又一向极其畏热,荒漠酷暑非关内可比,但有损失——吐谷浑一蕞尔小邦,何德何能?”
以疾病实情和天子心中的战略要害为由劝阻亲征,倒是真比那班老夫子引经据典絮絮重复“天子至尊九州共主岂可犯险置社稷于何地”有效多了——太子所言,的确也正是他心中所虑——李世民默然以指节敲击着御案,静静等待太子进一步的游说。
见陛下正在无声拒绝,太子当即直言道:“如今,阿耶似乎只能多倚仗刑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了。”
任用本就作为李药师后继之选的兵部尚书,的确是最好的变通了,但——
“君集……我自然是要倚重他的。我栽培他,少说也有十年了……只可惜,尚未来得及让他轰轰烈烈建一大功,去继药师公的重担,药师公就已年迈难行了。如今,若要倚重他与道宗,只好重作权衡,调整人事。”
天子口称要为了侯君集调整从征人选,可话里话外,显然不愿意为了一个资历不足服众的替代选项放弃原本的强悍部署——毕竟,打吐谷浑不只是打吐谷浑而已。
“陛下,臣有一法,最简单也最有效。”太子目光灼灼,“以一堪理庶务、代表天子、更深得军心之人居中统摄,平衡诸将,以公允政治,弥平军中猜忌内耗,则不需替换猛将,仍然人心可齐、王师可兴矣!”
这话已近乎明言,李世民索性也不再回避:“堪理庶务、深得军心,还要能代表朕,除你之外,眼下朝中还有第二个人么?”
太子微微一笑:“臣正是此意,臣愿以储君身份,代天子亲征。”
面前的陛下重又垂目注视向地图,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沉默间教太子的直言请缨抛进了空气,连半分水花也未激起。
“陛下以为臣之才能不堪重任?”李承乾两手将御案一撑,也顾不得这动作如何失仪:“臣自受命以来,宵衣旰食,从治三军,军中小至毫厘微末之利弊亦能了然于心。臣治军公正允谐,朝中诸将、各地军士无不心服。臣自信可统十万兵马按期行进战地、构成战略包围,作战无虞!”
耳边忽地浮现出几日前李靖对太子治军的不吝赞许,天子淡淡开口:“李药师也这样说。”
李承乾面露喜色,脱口道:“那陛下怎么说?”
天子抬起头,不再回避地凝视着他的太子:“若以你为帅,胜了自然好说,朕便复你东宫治权,但若——”
“你败了呢?”
天子的目光陡然从温厚变得锋利如刀——此刻,他已不再是欣慰的父亲,而是无情的天子——只要你有辱使命,你即便是我爱子,也绝不可能逃脱最严厉的处分。
注视着面前爱子的神色变化,李世民轻描淡写地舒展眉头。
不料,太子旋即竟迎视着他,断然道:“臣若有辱国丧师之败,陛下便废了臣太子之位。”
不慷慨激昂、不悲愤莫名、不侥幸乞怜,而是平静地、笃定地,直言不讳这个古来储君最恐惧的后果——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仿佛在告诉面前的君亲,无论如何,这亲征的风险,要由他这储君代天子去承担。
李世民自诩了解他的太子,但他实在未曾想到,承乾竟然能在他为难权衡之际,果决地为他做出这等直截、彻底的牺牲,来周全他全部的不如意。震惊之余,一阵极温暖的感动充溢了身心。
若说方才太子站在超越‘华夷之别’的高度从容论出他的捭阖战略时,他已决定不日恢复太子的治权,那么,就在这一刻,太子甘冒废黜之险愿为他亲御诸军、效命疆场时,他便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维护他的储君——维护他已决定交付江山社稷的爱子。
这一念头带来的,自然是对太子请缨之求的彻底拒绝——
“胡闹!”
“陛下。”
太子向后挪动一步,俯身叩拜——
“若非臣昔年铸成大错,以致陛下不得不暂且安定朝局调理人事,耽误了筹备军事,吐谷浑之昏主邪臣、大逆之军早已被药师公挥军讨平,更何至于今日为难?一切因臣而起,由臣而解,岂非也是冥冥机缘?”
“陛下是认同臣可堪节制大军、善用诸将的,对么?”
李世民默然移开目光,眉目不肯有半分松动。
李承乾微抬起头,从陛下的神情中读出了‘是’,当即道:“那陛下便是不愿您悉心栽培多年的储君冒颠覆大险……”
李世民闭上眼睛,不答。
李承乾念头电转,朗声道:“但……陛下昔年代太上皇四方征战、险死还生,又何以奋不顾身?”
一句话引得天子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太子,也越过广大的宫城,飘向另一个时空中尘埃漫天的战场——身披玄甲的少年挺身飞驰,在呼啸如蝗的箭雨中张弓射穿敌军重步阵前的盾牌与兵士,率领着黑色的铁流冲入杀声震天的刀山火海——他平静地注视着另一个自己——与那万般凶险的场景相交叠的,是那些亲切熟悉的兵士们的头颅所组成的腥臭冲天的京观,是漠北胡虏铁蹄下,于哀嚎中被践踏为狰狞血糊的男男女女……
“我是为了大唐社稷、天下安定。”
“此一战亦是为了大唐安定、四海宁一!”
太子立起上身,膝行向前,再度临御案而跪,抬手抚上那张早已原模原样刻进他脑海的西北地图——
“陛下运筹经年,绝非只为一蕞尔小邦。陛下是要以吐谷浑为先,打开经略西域之道途,将西域诸国纳入大唐建制,匡复汉代以来中原王朝对西域的主权,将大唐的文教、物产、律令远播西方,将历朝拘泥于中原腹地的眼界扩张到穷发之地——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边鄙无虞’,成就华夏之大统。彼时,蕃汉携心,天下之物产以商途沟通于天南海北、大漠江南,更将是何等天国气象!”
少年的语声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煽动力,步步为营,再次燃起天子内心深处激荡的、发乎某种宏伟理想的吞天意气。
“恕臣失礼,若以臣论此战……”
太子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在面前地图上圈点——
“西突厥内乱不暇、高昌鲁钝为人所慑,皆不敢趁乱出兵分割挟制我军。至于南面高原上的吐蕃,虽已修成内政稳固,兵锋正锐,可放眼望去——其地南边湿热无比无法攻进、东边高山深谷是天然阻遏、西边若要图谋于阗,更需跨过昆仑山……吐蕃赞普愈是野心昭昭,就愈该全心向北削弱吐谷浑,壮大自身,方能称霸西北。故而我军讨伐吐谷浑,其必坐观,乃至暗助!至于周边诸羌,素性粗野,早在观望,到时只需我军主帅亲与为盟、歃血结交,料其不致愚蠢到不晓‘东风好凭’之浅显道理……如此,外敌无虑。至于吐谷浑,汗主昏老、权臣与宗室暗为针锋,正是取败之相!”
大开大合,缜密全面,形势明朗。不知不觉,李世民竟已听了进去,眯起的双目中带着比方才更深许多的考量与挣扎。
“儿再试论军中诸将。我军之中,叔父江夏王作战素来谨慎保守,可用之以虑万全策,或有过于保守、退避失机之时…叔父素性骄傲,若臣为帅,必以民情国威激之用战。兵部尚书侯君集,用兵诡诈、不惧奇险,是激进之将,只是素来恃才自负、贪图名利。若臣为帅,必以江夏王之资历压服其傲、以信重用计大展其才,而后再驱之深入不毛搜剿敌军,料必狂飙突进、无往不利!薛氏二公以勇猛著称,既是息王旧部,必愈发效力以表忠勇,方能不落他人之后——其昔年漠北一战奋死杀敌便足以印证,臣若为帅,必用其勇。凉州都督大亮公志行高洁、清廉自守,最有德望,臣若为帅,必彰其清正,以治诸将之风气……至于故东突厥、契苾部众,游牧轻骑本就擅于游斗,李少师更早就教以阵法、习以蕃汉协同战术,臣若为帅,必使之尽其天赋搜剿浑贼,以备我军大破之……如臣之言,是有胜无败之理!”
面前的少年储君,俯仰之间,神采飞动,竟露出庙算若定的名将风采。
李世民默默瞧着儿子将胸中百万雄兵在谈若悬河间彰显、坐等自己动容震憾用其韬略……呵,这自信模样,这天赋性情……和昔年的自己何其相似?一时不知是忧是喜,五味杂陈。
他常以人为镜,观照自身,未曾想今日竟有以太子为镜之感。
心中的天平,再次摇动难定起来……
思算之间,他的太子已起身绕过御案,行至身前,正礼跪请:“臣今日论以轻重、剖以战略,是为陛下谋大唐之远虑、权眼前之利弊,非小儿狂妄逞勇、无知意气之举。臣甘以废黜之罪面君请缨,固非戏言!”
“臣蒙陛下经年教诲,委以重任,今既怀韬略,贼凶来犯,先母未寒而受辱,君亲身负社稷,更有牵缠,臣岂能怯畏凶险、孱缩不前,无守器效命之勇气?”
“陛下昔年为臣取乳名作‘鹰’,但不肯放儿去飞,倘儿总是雏雀一般被护在羽翼之下,又何以见得真是雄鹰?”
语声慷慨无比,而近在咫尺的双目,却又是那样从容、笃定而平静。
这样的目光,分明不是出自一个向父亲请战的热血郎君,抑或一个情愿为父犯险的纯孝赤子,而是出自一个为他权衡利弊谋取战略的参赞、为他治军节将论策征途的能臣、为他舒展宏图奋身请缨的知音。
请缨之举,是纯乎理智立于局势的结果、是不掺杂任何冲动鲁莽的勇敢与魄力。
“臣恳求陛下——”太子再次深深叩首,“允臣负先母遗命,代陛下亲征!”
李世民俯视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爱子——
他的太子正在伸张一个和他的宏图伟略相一致的追求,在用一种顶天立地的方式拒绝他的保护。
这份雄心与气概,实在令他赞叹。既然如此,太子之请,当真不值得他荒唐一回、纵性成全吗?
许久许久,天子终于长叹一声:“虽然你幼习弓马,也算继承了你阿翁这一脉的射术天份,但战场上毕竟凶险,你不可学我,知道吗……除你东宫亲卫队外,我另挑选一名猛将携我身边精锐伴你左右,无论如何都可保你无恙。”
伏拜在地的太子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展颜谢道:“臣谢陛下!”
李世民伸手抚摸着儿子的后脑与脖颈,似是爱到了极点又担忧无奈到了极点——“关于军事节度,我有些话要叮嘱你,你千万牢记,照我的话去做,做得到吗?”
“儿做得到!”
“……你立誓!”
“……儿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