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禁忌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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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人的思路。
“进。”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女生，身上有学生特有的朝气，“袁教授，这份关于文学形式论述的演讲稿我改好了。”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
是他的学生——杨梦，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袁浅点头，伸手示意她放在桌子上，然后推下微微滑落的眼镜，继续看眼前这份报告。
“嗯？”杨梦放下文稿后，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晚上七点了，“现在已经好晚了，老师，你还不回去么？”
平常袁浅总是一下课就离开，鲜少有下班后还待在办公室的时候，听说是不好让家里人等太久。
当时有学生问他这个问题时，袁浅是笑着这样回答的。看得出来，教授和伴侣的关系极好，真是令人艳羡的一对。
袁浅抬头看向窗外，夕阳已走到海面人眼所触及的尽头，今天要结束了。
他转头，“嗯，我还有一会儿，你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教授再见！”
杨梦住在学校安排的公寓里，离本地的海岸非常近，落地窗外就是一片明亮宽敞的海景。
她靠在栏杆上，静静享受余晖最后的温度，等待海风变冷。
今天老师看的那份书报，好像和颜色的文学解释有关，如果教授对其有偏好的话，那一定是蓝色吧。
她向海上眺望而去，在视线内缩成一个黑点的，就是这片海域著名的岛屿——永生岛。
永生岛上不仅以各种珍稀植物，近海形成蔚为可观的景观闻名，最重要的是，岛上矗立着这世上顶尖的海洋研究所，吸引着各地对海洋感兴趣的学者。
袁教授的对象，就是研究所里的高级研究者，很厉害的高层人物。
果然优秀人的伴侣也是优秀的人，小杨同志感慨道，不过今晚的老师有点不高兴，还拖着不回家，是闹矛盾了吗？
「今天事情很多吗，我把菜做好放冰箱里了。回家记得热了吃，不要熬夜，我今晚不回来，在推进项目。」
袁浅在看到这条信息时，下意识轻蹙眉头。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深深淹没了自己。
他根本没有正视问题，或者是，他在逃避。
抽个空，我们说清楚吧。
袁浅盯着这行字停滞在编辑栏良久，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了。
七年前，袁浅在本校博士毕业后，因成就斐然，直接被校方聘为文学教授，留校教书。
“诶，你听没听说那个新来的袁教授？人长得可好看了，专业能力也很强。”
“嗯，确实很厉害……但就是人太冷了，我跟他说一堆话，他就回几个字，弄得场面好尴尬啊……”
……
同事、学生乃至所有的人，刚开始知道袁浅，都一致认为他很优秀，是众人崇敬的对象，令人心生向往。可最后都因其清冷的性格望而止步，袁浅与他人仅能保持礼貌但疏远的关系，说是高岭之花也不对，因为他并非天生高冷，只是学不会人类寻常的交往。
直到一个人打破了袁浅与这世界的隔阂，试图教会他以合适的规则与人交接，最后成为他生命的底色。
秦深，永生海洋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参与了七年前的奇迹工程，该工程是和袁浅所在大学的合作项目，大概工作就是深入研究永生岛上的物种，以及推演与海洋环境相关的发展。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在研究所访问期的晚会上。
作为校内文学教授的袁浅自然与科学项目无关，他只是受邀来撑场子的，毕竟在国际文学圈都一定影响力的袁教授声名远扬，而实为交流的晚会也不会大肆谈论专业内容。
对于袁浅，大家只会慕名攀谈，互相客套后进入话题，继而发现他的无趣，最后尴尬地匆匆结束对话。
在晚会快结束时，袁浅一个人呆在角落喝酒。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得略偏凌厉的面容也温和起来，点缀了薄荷的鸡尾酒惊得他一抖，在偏头去察看杯中酒时，露出来的疑惑表情让袁浅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秦深想，他坐在远处观察这位独酌的教授很久了。
众人碍于冰封的表面，不愿接近甚至不曾观察了解，只在跨出一步后便作结退缩。
但秦深却透过表面，窥见一丝不同，他要继续前进。
“你好，袁浅教授。”
在男人靠近前，袁浅就已拉起警戒线，回归了平常的状态。
“你好，嗯……”他看起来有些为难。
“我是秦深，这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袁浅不清楚这人的目的，明明前面来交谈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再有想借机攀谈的人也被劝退了，他是没看见吗？
“您最近发表的关于社会发展的文章我看了之后，大受震撼，收益颇多。”秦深与之对视，眉眼带笑。
“谢谢。”袁浅敏锐察觉，这位研究者的态度与其他人不同，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真挚的佩服？
一样奉承的话术，说话的对象换成秦深，好像就变得真情实感起来。
“虽然我不太懂文学，文章中某些细节解读也有点模糊，但是我理解到了，你想表达的东西。”
这话倒说得自负，真正理解他人的表述谈何容易？
袁浅有些抵触了，不过他还是听着男人的话，想知道秦深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在开头委婉提出的问题，在后文的各处都有体现……”
袁浅的神情逐渐认真，这种变换非常细微，但有心之人不会错过。秦深一边说，一边紧密捕捉眼前人的变化。
冰层在变薄。
“……然后你通过弱化问题的方式来突出矛盾和共识，但这不是在逃避问题，反而是从这些发展中触发的不可避免的事情中寻找答案，所有的事例论述被一条线联合起来，那条线既是问题也是回答。”
袁浅有些入迷了，在谈话人漂亮的蓝眼之外，这确实是自己写时的想法，在这基础上还添了些不同的解读。
“这个社会问题的答案在不断发展中找寻，那么你的问题又在哪里寻找呢？”
过界了，几乎是一瞬间，袁浅就从中脱离出来，恢复了面无表情。
不，或许比那更糟，他有点不高兴了，这是触及保护层后的应激反应。
秦深主动后退一步，他向戒备起来的袁教授递出一杯水，“这是花茶，你好像不太喜欢喝酒。”
点到为止，他一向对感兴趣的事情很有耐心。
袁浅犹豫过后接过，“谢谢。”这位负责人貌似对文学很感兴趣，也明白文章本身有一部分在反映作者，甚至精准找到是哪一对应关系。
他在心里轻轻叹息，秦深是特地在关注自己。不然解文何须解人呢？
“那不知，袁教授能否为我解释那些细节？”
他又退回了最初的位置。
“好，你说。”
但冰层已然融化。
交流有一，后面的二三等回都自然而然了。
他们保持着见面的频率，谈话的内容由文学转到科学，再到其它领域，连今天中午吃饭的心路历程都细致入微地彼此分享。
袁浅能感受很多东西都在变化，他有过惧怕和茫然，数十年的习惯被打破，于旁人是隔阂消失，于自己是保护层生生脱离。
但秦深太温柔了，他了解袁浅的一切，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予空间和帮助，在那层壳蜕去的过程中，他没有任何痛感。
他还学会了很多东西，从秦深那里。比如，怎样和他人交流，通过除文字以外的方式表达自我，以及如何去诉说爱。
他已经沦陷在了这片温柔的蓝色海洋里，不可自拔。
但就如这个社会发展一样，问题永远在更新，也许和之前相异，也可能比之前更难，更为致命。
秦深在家的时间变少了。他们同居五年，相爱六年，一切都在更加深刻，但他们相处的时间在消逝。
秦深的工作有时空闲，有时很忙，研究时间很不稳定。不过他的安排总是合理，尽力腾出相交的时间和袁浅在一起。
袁浅也想过时间安排的问题，觉得还是以工作为主，不要折腾得太累了。
某次温存之后，袁浅认真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秦深抱住他，笑得很开心。
“像什么？”袁浅微微睁大眼睛。
“像口是心非时的阿浅，明明很想和伴侣多点相处时间，却还是把我推向研究所。”
“没有。”袁浅推了推他。
“看吧，还在口是心非。”相熟之后秦深就慢慢显露自己的真实一面了，他最喜欢这样逗他的阿浅了。
“听说某人不在学校办公，每次提前做完想到点就回家，阿浅，你知道是谁吗？”
袁浅不说话了，安静缩在秦深怀里。
“好啦，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不会累着自己。”
从前他在袁浅和研究之间一直偏向前者，可这次却毫无征兆地倒向了后者。
袁浅察觉到爱人不同寻常的忙碌，他想为其排解，可对方竟含糊其辞了。
秦深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但是他们的谈话也总是很快结束，因为他明显心不在焉。秦深分明在逃避问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袁浅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天完全黑下来，海风裹挟着寒意刺向袁浅。他要撕开这层漂浮的蓝色了，用秦深教的方法。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他双手撑着护栏，平静地望着透着些许光亮的黑暗。
“你在抽烟？”一位打着灯的年轻人来到那人身边。
“没有，”被问到的人低声回答，他取下嘴里的棍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是糖。”
“哟，草莓味儿的，”年轻人取笑同伴，“你还挺少女的。”他从颜色推测出糖的口味。
“嗯。”
年轻人将灯筒放在护栏边的平台上，“不是吧，你怎么了秦深？”居然直接应下玩笑，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平常的作风。
“布锐克，你说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秦深看向海面，光束聚集在一点投向远方，在其通过的路程中，有更亮的点显露。
那是研究所的S型潜水艇，完成一个探测点任务后上海面中转休息。
布锐克也看向那些亮点，“肯定要等准备和后案工作完成后才能开始啊。”他觉得秦深在没话找话，“你不是承办人吗，还来问我这些。”
新项目的启项人就是所长和秦深，而项目本身的研究对象——幽洞，是秦深在远海出航时发现的。
研究所的人都知道，这位看起来温柔好说话的秦院，其实对海洋研究非常执着。他将全部热情投入其中，不容许任何差池纰漏，简直称得上是狂热的海洋学者。
但他对着一个崭新的发现——能成为里程碑的研究，却犹豫了。
“远海永生97标记区‘幽洞’经初步勘测发现，其上层基本构造和蓝洞相似，上下层以一层薄薄的暗质分隔，而下层由于实验检测设备不足，仅提取到了部分物质作各方勘检。”
“刚刚结果出来了，其中有80.6934％的剧毒化学物。”
“嗯，的确很危险呐，我们就算只是驻扎研究，也会有未知的风险。”
布锐克偏头看他，秦深的湛蓝双眸还似平常一样柔和漂亮，就像风平浪静的大海，只是更加深邃，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担心袁教授？”作为多年好友，布锐克明白那种故弄玄虚的感觉，其实只是秦深在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如何作决。
“不应该啊，”布锐克抱胸摇头，“你一直都很果决的，这次怎么犹豫了。”
“是啊，我明明早就作出决定了。”秦深苦笑着，他深知自己的软肋是袁浅。之前自己的天平一直是偏向阿浅的，这次却动摇了。
“幽洞”久违地勾起了他潜藏的热情，当然，在平常工作中投入的精力是百分百的，只是狂热研究者深藏的潜力是无限的，秦深已经太久没感受过了。
要是放在七年前，他这会儿早就全力推进完准备事项，毫不犹豫地迈向属于探索的第一步了。高危险系数？不好意思，那只会使谜题更加有趣，极大激发秦深的热情。
但现在是七年后，他有袁浅了。所以秦深犹豫了。
如果天平不是相平或者是偏向阿浅的，他会心慌。可他也放不下研究，这是秦深毕生价值的体现。
秦深罕见地不知所措了，特别是在遇见袁浅的态度改变之后。
“因此你逃避了。”布锐克在听完他的自述后发表看法。
“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秦深将双眼闭上。
“可你没有考虑过袁教授的感受，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你的迷茫。”这位年轻人在开导比他年长的友人。“你们是伴侣，相互了解对方的现状是必须的。”
“我说过了。”
“当面吗？”
“没有。”
“嗯哼，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布锐克耸耸肩，“这样严肃的问题理应好好说清楚。”
“知道。”秦深睁开双眼，他在犹豫的那一瞬间就已明白，阿浅是他的挚爱更是他无法割舍的唯一。
秦深在早已作出的抉择中，选择了袁浅。
他只是现在才想明白，那双蓝色眸子又恢复清明。
天快亮了，袁浅一面匆匆赶路，一面在匆忙中不停看着时间。
永生岛今日的第一航班将要抵达。
袁浅昨晚回家时并未及时吃饭，而是继续工作以适应屋里难得的寂静。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按例在结束时清理邮箱，却突然点开很久没打开的私密通道，看见了秦深一周前发送的长邮件。
全部阅读完后，秦深这段时间的回避行为在他心里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也有这样顾虑的时候，袁浅心中泛起阵阵隐痛，自己早已习惯秦深的好，面面俱到地安排所有事，习惯了享受他带来的一切。
习惯于，他主动告知一切。
诚然，袁浅自己有过付出，但那比起秦深所做的不过万分之一。
再三确保过的答案并不适用于任何情况，因为问题永远在更新。
秦深也会迷茫，他也像自己之前那般不知所措。袁浅想到这儿时，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他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盒草莓，盒子上放了一张被润湿的字条：
已经洗好了，拿出放置半小时后再吃，吃完就早点睡吧，晚安。
哪怕是在逃避，秦深也事事为他着想。
船还没到，袁浅松了口气，他看着手机上爱人的回复：「好，我坐第一航班回来。」，走进码头前的花店。
“前面就要靠岸了，各位收拾一下，准备下船了哈。”
此时天已全亮，蔚蓝天空一览无遗，朝阳乘着海风而上，向下洒满辉光。
秦深想起和阿浅的第一次约会，那本来是一次完美的约会，如果没有突然下雨的话。
沿海的雨都下得毫无征兆，他们只得就近躲进咖啡厅。在袁浅喝姜茶发呆时，秦深突然捧着一束蝴蝶兰递到他面前，袁浅惊喜地收下。
那一刻阿浅绽放的笑容似初见时美好。
袁浅不知道，秦深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清晨。
秦深第一次来合作的大学，由于来得早没人领着迷了路，误走进一片偏地，那个悉心照料藤花的青年意外撞进他的心里。
第二次见面就是在晚会上了。在一起之后，他们家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秦深时时能见阿浅温柔的笑。
他要去见他的爱人了。
而在天空的另一角下，青年抱着一束浅蓝的花，坐在长椅上等待他的爱人归家。
蓝色不只代表忧郁、伤心，它还是晴天，大海以及秦深温柔的双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禁忌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