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封禅 ...
-
“你听说没有?当今的圣上要打算南巡了!”
“南巡?莫不是陛下为东南水患日夜忧心,终于要亲临一探究竟,早该这样了,该好好查查,把这些国之蠹虫一网打尽!”
“哎呦!你还不清楚龙椅上坐的那位是个什么人!要是他能记挂起这个,那不如期待那漫漶的水都倒灌,大河向西流。这次南巡据说是要效法秦朝那位始皇帝,刻石记功,封禅泰山呢!”
说到这里,听者倒吸一口气,嘴长得老大,“封禅?!既无开疆拓土,也无礼贤下士,这三年来可曾有尺寸之功?倒是水患无状、绿林四起,不效法武帝立罪己诏,竟要学始皇帝巡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秦二世而亡,燕又能到几时?”
话走到这里,最先开口的白衣书生微微一笑,“昔者张子房于博浪沙伏击始皇,意气虽至,略逊筹谋,自然落得个进退维谷、亡命四窜的境地。但今时今日,攻守之势异也。”
听的人只觉得似懂非懂,如坠五云雾中,只见那白衣书生嘴角的笑容漾得更深了,“上兵伐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张子房还是太驽钝了。”
说完这句,白衣书生似乎没等到想要的反应,顿觉无趣,随手从道旁折下一枝雪白的李花,向面前呆呆傻傻的听者眉心一点——此人的衣服缀满补丁,又头戴儒冠,想来是来赶春闱的举子。
举子的眉心一道微光闪过,再抬眼时面前已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咦,怎么感觉刚才有什么事发生…怎么想不起来了…嘶……头好痛,对了,就是那个好大喜功的昏君要封禅!”
举子眉头紧皱,捂着头向书馆走去,“不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与此同时,距大雍城千里之外的金华城北郭来了一个外乡人,一袭白衣,言语常笑,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竟与适才那举子遇到的白衣书生别无二致,眉目姣艳,眼波摄人,可谓容华若桃李。不过就是这样一张脸也没给那个举子的记忆留下刻痕,真是奇也怪也。
这个美貌的外乡人来到金华,一不打尖二不住店,只是径直来到了郊外一座破旧的古刹,闲适自若,仿佛和这地方有过夙世的机缘。
“万事俱备,燕庭微,就差你了。”他喃喃自语道,此时此刻,皓月正当空,银钩之下白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瞳仁深处红光一点,笑意未达眼底,眼尾处长而直的睫羽打下一片多情的阴影。
甘泉宫内。
正值午后,银心百无聊赖地在阶下打着瞌睡,甘泉宫地处僻静,周围林木葱茏,蛐蛐的叫唤一声接着一声。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响撕破了此时的昏沉睡意,银心知道,甘泉宫内这两位一定又大动干戈了以来,前个摔了东海国进贡的珐琅琉璃瓶,昨个是打了蓬莱国的夜明珠,不知道今个又是有什么东西粉身碎骨来为他们助兴了。
银心是见惯不怪,不过殿内的争执依旧洪水滔天。
“你明知道这是陷阱,又何必正中这幕后之人的下怀以身犯险呢?”
大殿内一片狼藉,明晃晃的碎金断玉散落一地,倒映衬出几分酒池肉林的奢靡。燕庭微悠然地把玩着手里的鎏金镂空银香炉,不徐不缓地抬起头来,对着崔琳笑了笑,“崔丞相,我做皇子时是好大喜功的皇子,当皇帝,自然也是好大喜功的皇帝,有何不可?”
“我兄长在世时,以温良恭俭治事,从不轻慢,从不逾矩,你瞧,他得到了什么?”
说着,燕庭微松开了手中的香炉,随着清脆的一声响,香炉四分五裂,香粉在空气中迷蒙成一片烟。
崔琳在沉光香的香气中,红了眼眶。
…………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袅袅秋烟里——”
歌声猛地一停,摇晃的车骑也停住了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燕庭微揉了揉眼,费力支起身体。
“陛下,已到了金华地界,估摸着再过几十里就能到驿馆了,”银心从外面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是吗?”燕庭微睫毛微颤,笑意未达眼底,“我今天真的能到驿馆吗?”
银心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军士哗变了。”
车外。
烟尘漫卷,白马嘶鸣。
甲胄卫士将富丽精工的车架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白衣小将,眉眼淬出了火星,他一杆红缨枪直指车辕,大声喝道:“狗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周遭的随行文士抖成鹌鹑,莫不敢言。
碧玉装饰的窗棂探出一只素白的手,指尖圆润如三月初采的新茶,这只手掀开帘子,露出燕庭微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鲁青青,你胆子越发大了啊,你上个月问我预支的三个月工资的账还没还清,怎么就敢在这撒野?”
白衣小将涨红了脸,大声喝道:“狗贼,别想再蒙骗我了!我早就知道,我根本不姓鲁,我陆青青乃是都乡侯陆抗之子,我陆家时代忠良,却被你燕家一朝灭门。”
陆青青说着,眼里水光闪烁,“凭什么你燕家昏庸至此,却能坐此江山四百年!我父亲为你父亲赴汤蹈火,最后只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你长兄燕沅倒是温柔敦厚,可他死的早!而你,整日只知醉生梦死的酒色之徒,还敢作封禅南海的春秋大梦?江山落到你这种人手里,是大燕的报应!”
燕庭微叹了口气,“鲁青青,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以为你至少……”
陆青青没有给燕庭微说完的机会,他长枪斜批开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星芒,马车在接触到枪意的瞬间四分五裂,穹顶炸成一朵烟花。
燕庭微彻底丧失藏身之处,暴露在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这梅花枪还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燕庭微喃喃道。
不知陆青青听见与否,他手起枪落,第二枪直逼燕庭微面门。
从开始就匍匐在地的银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直接撞歪了陆青青的枪。红缨拐了个弯,削下燕庭微颊边一绺发。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样的道理,陆将军不懂,那么也一个人都不懂吗!”银心恨恨地看了满地无言的文臣武士。
“哪里来的臭丫头!有言是‘伐无道’,燕庭微昏庸至此,我不过为民除害,诛杀一独夫耳!”
陆青青一脚踢开趴在他脚边的银心,就在这时,一支白羽袭来,正贯陆青青左肋。
陆青青脸色煞白,尽管有铠甲阻挡,这一箭依旧给了他不小的伤害。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空中突袭开来,好似鹞子翻身,只见他左手使一把圆月弯刀,手腕翻飞如一朵轻盈的云,兵士们甚至没来得及看得起他所使用的招式便在他弹指一挥间肝胆碎裂。
这身手诡谲的黑衣人居然看不出是何方神圣,陆青青咬牙拔出伤口的箭,支起身就要与之较量一番。
黑衣人将弯刀飞掷出去的同时,一手拉过燕庭微,将之甩到旁边惊慌四逃的马背身上。燕庭微只觉腰椎一响,心里暗骂,哪来的蛮子,又闪到腰了。
“不要回头”,黑衣人在燕庭微耳边轻声耳语,狠狠一拍马屁股,受了惊的马一路狂奔,燕庭微只来得及将一旁险些被马踩到的银心拉上马,便在上下颠簸中脱离了战场。
三个时辰后。
沉甸甸的日头坠了下来,疏烟淡日之下,细狭的羊肠小道似乎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
燕庭微的衣带早已散落,衣袂随着马儿的奔驰上下翻飞成蹁跹的蝶。他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银心,一手握紧了缰绳。
“陛下,天色不早了,如果再找不到落脚之处,这荒郊野岭只怕是凶险万分,”银心担忧道。
从上马开始就陷入沉思的燕庭微一言不发。
“嘶——”
前方一道溪水横断了去路,惊累交加的马儿再也不肯移动一步,在鸣溅旁发出一声哀叫。
燕庭微无奈地纵身下马,扶下银心,看来今夜注定是要在此处暂栖再作打算。
举目四望,这条溪水从不远处的小山上蜿蜒而下,时值夏末,山上林木蓊蓊郁郁,沟壑起伏的曲线好似一张优美的脊背。
“走吧,山脚下应该能找到人家。”燕庭微掸了掸衣袍,迈步走去。
银心一路小跑跟上。
“陛下,您怎么这么淡定?您就一点也不担心他们接下来的动作?还有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要是谁想来取我性命,那就取好了。我既享受了此间清风朗月,他们也能得偿所愿,无论输赢,只得痛快,”燕庭微依旧笑眯眯地说。
“有了寡人这个昏君,寡人的臣子便是天底下第一号忠臣、诤臣,而天下的百姓也自有青天庇佑。你瞧鲁青青那个呆子样,要不是寡人给了他这个机会,他能一呼百应,义正辞严地将领三军吗?”
“曲中全,直藏枉,至于孰真孰假,又有什么重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