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记事》莱辛

16、苦月

　　一轮银白色的弯月高悬在天边。

　　天幕是极深的近乎于黑的暗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两抹浅淡轻薄的云漂浮在月的边上。如银子打成的，又大又亮的那么一只月亮，照得边上漂浮的薄云似鲛纱一般清透。

　　她略抬起头，就能望见窗户外美丽的月亮。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她对着一台呼呼冒着热风的破电脑，在核对这个月单位里某个烂项目需要的数据。她必须依据身份证、银行卡和居民手填的信息表的复印件，去核对一张汇总的excel表格里的数据是否正确。看得久了，一个个数字就仿佛都模糊成了一团儿，她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无意识地就开始对着窗户外的月亮放空。

　　已经做了一天这样磨人的事情，她脑子里昏昏然地像一团稻草。她今年已经42岁了，这么老大不小的岁数，却还是和单位里刚来不到一年的小妹儿一起做着最基础的事情。当然，在有限的范围内，她有权力指挥一下刚来的小姑娘，让那个二十出头，几乎能做她女儿的女孩子更多地承担了一些杂活儿。

　　但也不能太过分，她想，理论上她们是平级的，她只不过比她多活了几年没有意义的人生。

　　在心理上，她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呢。四十二年的光阴一晃而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成堆的数据像一座压人的山，她成天成年干着这样简单重复又磨人的事情，眼珠子越来越空洞死板，竟有些像那些在大山里贫苦地过了一辈子，临终时人都熬成了一具空皮囊的老农民。她也是整日里苦熬着呢，为了活着这件事情，已经拼尽了全力。

　　正发着呆呢，肚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两声。

　　她于是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骨瘦嶙峋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温热的肚子，即使是这样佝偻着身子坐着，也没有挤出多少肉来。

　　她决定去给自己泡两碗方便面充饥。

　　开门的时候，门背后贴着的镜子里晃过她细瘦如柴的身影。

　　真丑，她瞄了一眼，在心里暗暗评价到。

　　已经伴着这具身体42年了，没想到还是没有看习惯这幅丑陋的样子。她长了一张大马脸，一对高高的颧骨像凸起的锥子似地立在她的脸上，下面生了鲶鱼似地一双又宽又大的嘴，丑得让人难受。

　　她瘦得惊人，却并非是少女骨肉均亭的那样带着美感的纤瘦，而是枯瘦、干瘦，像男人一样干瘪的毫无曲线及吸引力可言的一具身体。

　　她的胃口其实很大，能吃上两个大小伙子的饭量，但人就是和干柴似地瘦巴巴地，一点肉也不长。她很微薄的工资，有大半都花费在了把自己吃饱这件事情上。

　　42年了，从来没有男人把感兴趣的眼光投在她的身上过。

　　她长成这幅样子，又是老实巴交的极沉默内向的性格，压根儿没有人会爱上她。年轻的时候，漂亮的姑娘们在享受异性的关注和漂亮的鲜花儿，而她在忍受恶劣的男孩儿们的轻视与作弄。后来到了结婚的年纪，那些找不到漂亮姑娘的男人们在相亲的时候絮絮叨叨地盘问她的家庭背景、收入、工作和消费习惯，像对待一份即将长久进行的工作那般地用一双势利，冷酷的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她，细致地盘算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两个人的收入以及未来家庭的经济开支。

　　唯独没有看女人的眼神儿。

　　她后来也没有选择结婚。同样是冷酷的，不带感情的盘算，她计算的结果是一个人这么活着更加惬意。她无忧无虑地过着单身的生活，42岁了仍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和二十来年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较之别的女人唯一的优势大概是从来没有控制体重的困扰。她尽可以肆意地吃喝，体重永远维持在八十出头的数字，她干瘪的身体像是传说中的饿死鬼投胎，怎么也不会长胖吸收。那些食物的养分，不知道都去了哪里。

　　她给自己煮了整整两包泡面，又足加了两个鸡蛋和两根火腿肠，倒了一大杯可乐。

　　工作群里，和她一样在最底层做牛做马的小姑娘刚刚上传了一份核对好的文件，微信的软件图标一闪一闪地亮着。

　　真是毫无希望的人生，她想，大口吸溜着面条，工作和生活都是一团狗屎。

　　春末夏初，从开了一条小缝儿的窗户外吹来一阵凉风。方便面的汤汁随着她非常粗鲁的吃相星星点点地溅到了桌面和电脑键盘上。

　　高悬的银月在她的视线里不断地放大，逼近，直到悬在她的窗户外面，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

　　充满了整个窗户的月亮表面凹凸不平，铺满了像是磨碎了的白贝壳一样的粗糙粉末。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一根手指，刮了一下月亮，又将沾满了白贝壳粉的手指塞进嘴里。

　　苦的。

　　又咸又苦的味道立刻充满了她的口腔。

　　月亮是苦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逐渐亮起来，晨光从远处的天幕隐隐透出。

　　颜色逐渐变得透明了的月亮悬在天边。
　　。
　　她皱着眉头，趴在桌上，睡得很香，胳臂边上是已经吃空了的方便面碗。

　　2025.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