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醒刃

4、出兵

　　3.
　　“明天就要打仗了，”常月笑着给完颜宏敬了一杯酒，“完颜将军必将旗开得胜。”
　　完颜宏莞尔一笑：“常月，你如此说，是否心下有计策？”
　　月影冷冷，常月仰头长笑，道：“明日您便可知。”
　　完颜宏信任地看着他，而后遣散筵席，入军帐中睡去。常月亦是回了自己的军帐，坐在案几边，轻轻婆娑着手中的佛珠。佛珠是金丝檀木所致，配有象牙果雕制而成的醒狮，在烛光中折射着流转深沉的光。
　　这是杨亭从江南带来的。
　　想到他，常月笑了起来，又叹气。
　　完颜宏的酒里有安神药，今夜若不是大动乱不会醒，万事俱备，只待杨亭的讯号。
　　他踱步出帐，不多时，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往深紫色的天际漾去。
　　来了。
　　常月摁了摁袖子里藏好的刀刃，翻身上马，冲周围的侍卫道：“有事要办，不必管我。”
　　说完，就奔入了夜色。
　　杨亭牵着马走在前面，钟斜被护在队伍中心，马蹄上均包了布帛，一群人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靠近北夷军大营的偏门。杨亭一挥手，一行人停下。
　　钟斜走到他身后，就见他正眯缝着眼睛，仔细辨认着什么。
　　“找死么？”杨亭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蹙眉低声道，“你一个小文官跑上来凑什么热闹？”
　　钟斜笑了一下：“好奇，来看一眼。”
　　黑压压的人群各自做好战斗准备，兵器声点点响起，又归于沉寂。杨亭微回身，眼角染了月色，风流地翘起。
　　“小官爷，好生歇着吧，仔细着别被吓到了。”
　　说完，翻身上马，钟斜也坐回马上，被羽林军护着。
　　一声刀剑出鞘，锵声轰鸣，仿若亘古龙吟，倏然划破了长空寂静。
　　“弟兄们！”杨亭上一秒还嬉皮笑脸，下一秒便厉声喝道，“为我大唐江山，杀——”
　　“杀——”
　　“……雪原看牡丹，旌旗挟婴啼，
　　刃破寒光去，血阵杜鹃出。
　　烈酒烧破喉，刀剑刺花灯，
　　金戈铁马时，谁人观山月！”
　　大唐不是孱弱的猫，而是蛰伏的虎。浓重的杀意，裹挟着炽烈的家国之情，促使着钟斜融进这片喊杀声。沉睡的北夷军营成了百人肆意横行的跑马场，不良人的心狠手辣，羽林军的刚毅勇猛，此刻成为一枚猛药，硬生生踏出一条血路，延长了大唐的寿命！
　　常月引领着这条猛虎闯入完颜宏的军帐，帐外的侍卫全被控制住，杨亭一把拽起熟睡的完颜宏，冰冷刃间指着他脖颈上清晰可见的动脉。
　　完颜宏转醒，他本是习武之人，奈何常月给他下的药使他四肢酸软无力，况且杨亭战斗经验太足，他随便一个举动，杨亭就能判断出他想干什么。
　　“谈判是么？”完颜宏也是聪明人，一阅便知，“可以，先放开我。”
　　杨亭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放开你？先想想怎么把老子变成尸体罢！”
　　完颜宏听见他的声音，陡然一惊。
　　“你是……”
　　“不错，”杨亭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刀，“我是杨亭。”
　　“杨亭！”完颜宏大叫一声，满脸不可思议。
　　当年，完颜宏身为质子，与杨亭、常月一同在东宫和太子读书，本是熟识之人，如今却是陌路。
　　他看看常月，又回头看看杨亭，仰天长啸：“你们汉人，终究是赶不尽，杀不绝的啊！”
　　钟斜突然出声：“完颜将军，北夷亦是如此。当年先帝御驾亲征三次，将你们赶到天山以北，你们还是来了。”
　　完颜宏叹气：“说吧，你们的条件。”
　　钟斜抱拳，朗声道：“北夷退至贺兰山以北，再不来犯，大唐送北梁王李崎为质，两家修好。”
　　杨亭可怜李崎，却深知，如果只提要求不做交换，与北夷拼个鱼死网破，对双方都不好。
　　完颜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取纸笔。”
　　常月铺好纸笔。
　　北夷此次出兵，本就不想直接让大唐灭国，只是想劫掠些财物。没想到不小心直接打到京城来，如果能得到这么个结果，北夷人还算能接受。
　　写好，杨亭仔细看过，递给钟斜，钟斜又看一遍，揣进怀里，退了出去。
　　帐内仅剩杨亭、常月和完颜宏。
　　完颜宏看着常月，苦笑道：“早该想到的啊。”
　　常月摇摇头：“完颜将军，刚担大任，往后须多加心细才好。”
　　杨亭不以为然道：“这样也挺好，吃好睡好身体好。”
　　岁月流逝，常月、完颜宏和李铭长已渐渐步入中年，杨亭却仍是不变的少年样。只是他胸中万里山河，又与谁说？
　　帐外。
　　钟斜又看一遍那道文书。
　　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他只是想，杨亭这一生，用命换来了多少张这样的文书，又多少次用这样的方式，挽救多少苍生。
　　而史书，不会留下他一丝一毫的印迹。
　　他只是不断切换着卑微的身份，做着与天齐崇高的事。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可杨亭没有命可倚仗，只有无穷无尽的苦难。
　　他抬起头，亲手点燃的孔明灯早已不知去向，或许落到哪个孩童手里，又引起一阵欢呼。可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杨亭在给天神报信。
　　你的罪，还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