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一百一十九束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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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路不需手，驻高没有脚，照亮不用火，永恒不熄灯。”
“我猜不出……究竟是什么？”
离米那斯魔古尔仅剩半日路程，但山道崎岖难行，每一步都落脚在乱石中。路旁早已不见帚石南的颜色，连荆棘都变得干瘦、软弱。天色晦暗，深红的浓云铺满头顶，昭示着暴雨将临。
那座曾经的月亮之塔露出尖尖一角，随着峰回路转而时隐时现，但皎洁的光芒再不光顾那处，它也早失去了米那斯伊希尔的姓名。危险的迷雾将如今的妖术之塔笼罩，风从那里卷来戒灵邪恶的低语。
那细碎、不成音节的声响在阿斯翠亚耳边飞动，拉长成尖细的鸣叫，挥之不去。她不敢细听那呼唤的声音，不敢同至尊魔戒一问一答，于是她也再不能听清远处的响动，好像已失去了精灵的全部特殊之处。
阿斯翠亚已比登上渡鸦岭时年长了太多，断不会再去威胁持戒人的性命。可那戒指又不计前嫌地对她说话，要是毫不在意，未免太失礼、太冷漠。
〖博罗米尔死得凄惨无力，人类本就如此脆弱，但你可以救他……魔戒本该归你所有，凡人未有你的觉悟与能力……回到过去，人类畏惧的时间不过是道诡计，埃兰早已识破这诡计，岁月可以在永恒中逆流……〗
埃兰？寻找魔戒的分明是赫尔墨斯。
史麦戈在漆黑的山石间攀爬，沉默得可怕。只有听见精灵的罗盘转动，它才从嗓子里滚动出几声干呕，回过头紧盯着她。它以老者的阅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表情因皮肤的干瘪和牙齿的尖细而使人毛骨悚然。
山姆正苦思冥想谜语的答案，抬起头、陡然见到咕噜的微笑，顿时吓得他心惊肉跳。这段路程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揍它一顿，但弗罗多肯定是不同意的。
“星星！蠢货——”咕噜莫名哀嚎一声，跳下了山石，“是星星！咕噜！”
霍比特园丁皱着眉，搓了搓胳膊。
“是星星啊，山姆。”弗罗多声音虚弱，眼下描着一圈儿乌青，他显然心事重重，后半夜并未睡好。阴影里太冷，持戒人拉紧了身上的精灵斗篷，回头问阿斯翠亚，“我答对了吗？”
那精灵也不知道答案，因为埃兰与赫尔墨斯都没说——他们仿佛有太多未完成的事业，不在乎无趣的、谜语的答案，却又因毫不在乎而死得潦草。阿斯翠亚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想起昨夜顶上一颗星星也没有。
魔戒还在絮絮低语，等着她提问，而她不再想问赫尔墨斯，只想知道、昨夜的罗罕平原还能见到北极星吗？如若不能见到，她为何会有幻觉，幻想着莱戈拉斯在感慨离别，在遥远的大河的西岸？
至尊魔戒失去了声息，好像一件死物，阿斯翠亚的头脑混乱又清醒。她忽然在心底嘲笑，索伦的意志竟也有无法回答的问题。
“过去比尔博总给我出谜语，也讲给梅里和皮平听。”弗罗多扯扯嘴角，舌尖舔到了血味，“谁先答上来了，就有蜂蜜蛋糕吃。”他轻笑一声，精灵没回应，他便再没了动静。持戒人攥着拳头，缩着肩膀走路，像被谁盯上了。
“来吧，光想着回到过去有什么用呢？”山姆解开包裹，将沉甸甸的水袋递给弗罗多，“要是回去了，我们还得重睡一次石头床，又硌得脖子生疼。还得重新翻一遍山坡，你要是还有心气，你就去吧，弗罗多。”
持戒人抿了抿唇，用余光偷看了精灵一眼，欲言又止。
欧斯吉利亚斯的水质坚硬，同夏尔的细软的溪水不同。弗罗多咽下清水，胸前的戒指便又开始低语，它说着同史麦戈一样的话，有关窃贼、小偷与阿斯翠亚。越是靠近魔多腹地，弗罗多越是难以忽视那声音：
〖战争四起，她千里迢迢赶来魔多所为何事，天下生灵无不渴望力量……魔戒该交由她手，回到过去……弗罗多，你我二人可以共谋大事……魔戒决不能落入她手，这精灵不是来帮我们的……〗
正午阳光孱弱，持戒人跑下斜坡，用力甩了甩脑袋。
“阿斯翠亚——”他跑出足够远的距离，远得仿佛要告别。弗罗多回头看着精灵，眼中闪动着纠结与迷茫，他不知自己为何有口难言，好像胸中有团火烧干了似的，“等我一百岁生日时，你会来袋底洞参加宴会吗？”
鹪鹩鸟从灌木中飞出，降落在他们之间，山姆的头上。
坡上的阿斯翠亚不再出神，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弗罗多终于察觉她样貌未变，甚至比初到夏尔那个春日更年轻，也许、对于眷恋过去的精灵来说，时间是倒流的。
“当然了，弗罗多。”她说，“注意脚下，前路很难走。”
翻过一座矮丘，一行人彻底走进了阴影山脉、埃斐尔度阿斯，此处暗影深重、草木枯竭，阴冷的气温致使草木枯竭。连绵不绝的山脉将魔多与外界阻隔，能有效抵御来自刚铎的进攻。
从此进入魔多仅有两条道路，其一为伊姆拉德魔古尔山谷，米那斯魔古尔的城堡坐落其间，另一条则是蜘蛛隘口、奇立斯乌苟，尸罗的居住地。
戒灵之首安格玛巫王在山谷镇守，它与手下彻夜追踪魔戒的下落，弗罗多绝不能背负戒指从中穿越，于是奇立斯乌苟阶梯成了必经之路。恶灵乌苟立安特的最后一个子嗣盘踞在隘口中，尸罗不效忠与任何势力，只渴望满足自己吞噬所有生灵的贪欲。
〖蜘蛛隘口有去无回，取道魔古尔山谷……城门大开，主人好客……〗
阿斯翠亚收起罗盘，她竭力不去看弗罗多，却再次对上咕噜的视线。那一刻她清醒认识到，即使这怪物怀有阴谋，他们也非走奇立斯乌苟不可。
云层后的太阳缓缓西沉，微弱的光亮划过半边天空，堪堪照出烟雾与乌云的界线。紫红色的夜晚雷声滚动，闪电像道道裂痕，分裂了天空，却也穿不透云雾。米那斯魔古尔的高塔完整露出时，雨水轰然坠落。
暴雨下得急切而反常，地面腾起灰白雨雾，将所有景象都吞没了。绕过最后一座漆黑的山峰，脚下出现了刚铎旧日的狭窄阶梯，粗糙的石梯一路向下，又顺着山势起伏，这巡逻的路径蒙上雨水、比山路更加湿滑难行。
隔着晃动的雨帘，阿斯翠亚终于瞥见伊姆拉德魔古尔，这个她从前只在书中读到的地点。狂风奔过山谷，将雨柱吹得歪斜。山谷中回声激荡，溪流急涨，而妖术之塔就在不远处安然矗立，散发着幽绿、仿佛带有剧毒的荧光。
那邪恶的火光不被雨水浇灭，也不为任何生灵带去光亮，城堡外的吊桥漆黑诡异，仿佛生了锈，许多年不曾有军队从此出征。
“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雨——”
“不行！”咕噜对山姆呲牙，压着嗓子警告他，“它们就在城里巡逻，沿着山路，我们一刻也不能停！来吧霍比特，下来——”
那怪物灵活地扶住山石，跳下阶梯，仿佛对这条道路无比熟悉。它手脚的动作细碎，像是按捺不住激动。阿斯翠亚暗中握紧了精灵刀，像它紧盯她一般，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这些霍比特，心智愚钝，不能拥有永恒，但长生的精灵却不同……精灵比世间生灵都更智慧、更顽强，有力与时间相对抗……〗
浓云未散，山姆在石梯上踩空，跌坐着滑到山脚下时，阵雨刚刚歇住脚步。那园丁扶着腰爬起来，瞧瞧弗罗多，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
雨水将他们的脚印、和咕噜的气味都冲洗干净，没在山中留下任何踪迹，阿斯翠亚将这认作好兆头，即使这场雨绝非为他们而下的。雨后的米那斯魔古尔更显虚幻，仿佛随风晃动的水中倒影。
浸满雨水的衣物格外沉重、冰冷，弗罗多却对此毫无察觉。他凭着本能摸索，在漆黑隐蔽的小径中穿行，不时磕上山石，也不觉得疼痛。
小径延伸至连桥，每走一步，都离邪恶的巢穴更近。索伦最致命的奴仆就在城中，魔戒的蛊惑便越发洪亮。那安格玛的巫王，曾有预言，世间凡夫杀不死它。风云顶上它刺伤了弗罗多，从那以后再未现身。
〖蜘蛛隘口有去无回，取道魔古尔山谷……城门大开，主人好客……星女，那条路不能回家……〗
精灵用力拧干斗篷中的雨水，试图屏蔽戒指的声音。
“死亡之城。”咕噜咧开嘴，露出个带有恐吓意味的笑容，它伸出手指，在山姆眼前勾勒米那斯魔古尔城的轮廓。旧日的宏伟已被阴影吞噬，城墙层层张开，像蝙蝠那隐约透明的翅膀，“糟糕透顶的地方，里面全是敌人。”
它跳上连桥，示意三人尽快穿过。
前往奇立斯乌苟的阶梯在连桥另一端，嵌在峭壁中央，仿佛一架攻城梯，仅容一人通行。但梯上没有绳索，两旁没有扶手，台阶经历风吹日晒、变得光滑圆润，在昏暗的夜色下反射幽若微光。
稍有差错便会坠落深渊。
〖蜘蛛隘口有去无回，取道魔古尔山谷……城门大开，主人好客……星女，快回家来……〗
山谷之中寂静无声，只有闷雷在高空翻滚。史麦戈为弗罗多指明了那条仅它能明辨的、黑暗中的道路，便转身前去。至于余下两人，它似乎并未将他们囊括进它的义务之中。山姆面有惧色，却还是一声不吭。
地底隐隐传来震动，好像某种邪念即将苏醒。
持戒人抬眼、看着那条陡峭的道路，身体作不出任何反应。陌生的语言在他耳边叫嚣，弗罗多听得困惑，却不知自己因何而困惑。他掐着手掌，实在感到痛苦，却又找不到痛苦的来源，只能木然地皱着眉，死死盯住一处岩石，好像同它有血海深仇。
“弗罗多？”阿斯翠亚的声音散落在风中。
冷风呼啸而过，穿越风化的山石，吹出刺耳的哨音。米那斯魔古尔的门前，浸了水的衣物寒冷刺骨。
弗罗多的脑袋开始缓缓转向山谷，眼中有种莫名的眷恋与渴望。他的世界失去了声音，像是暴风雨的前兆，但在精灵的听觉中，原本寂静的峡谷间，已骤然响起战鼓的响声。
她察觉到伙伴的不对劲，阿斯翠亚试探着将手塔上弗罗多的肩膀。可她刚触碰到精灵斗篷，弗罗多便像只受伤的兔子。他慌不择路地朝前跳开，仿佛在逃亡，左脚绊着右脚，摔向在布满碎石的地面。
〖霍比特心智愚钝，不能拥有永恒……精灵比世间生灵都更智慧、更顽强，魔戒应归你所有……〗
“弗罗多——”
精灵冲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臂。她想要将弗罗多从桥上拽起，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只霍比特的身心已变得极为沉重，好像已和魔古尔山谷的土地融为一体，要想带走他，就必须将一棵巨树连根拔起。
〖霍比特心智愚钝，魔戒应归你所有……〗
持戒人匍匐在地面，伸长了手臂，执着地朝米那斯魔古尔的幽光移动。连桥尽头，死亡之城的高门森然紧闭，嗜血的怪物化作石像，蹲守在门边，眼神空洞，长舌如剑。弗罗多紧紧攥着胸前的衬衣，有种想将心脏献出的冲动。
阿斯翠亚双眼模糊，感受到浑身的力气正从指尖流失。
〖精灵智慧而顽强，魔戒应归你所有……〗
「我很想念你，阿斯翠亚。」
“山姆！史麦戈！”她猛然惊醒，朝漆黑的桥下喊道，“快帮我——”
两只霍比特赶来钳制住弗罗多时，山谷中的鼓点声已变得格外响亮。转瞬之间，整个米那斯魔古尔都活动起来，高塔燃起冲天绿火，好像索伦的巨眼发现了异类的到来。乌云翻滚，雷声坠落，连桥上的灯盏接连亮起，火焰熊熊。
“快躲起来——”史麦戈的嗓子嘶哑。
米那斯魔古尔爆发一声炸响，高塔的火光螺旋腾起，在半空纠缠化作一根光柱，直直射入黑云之中。黑沉沉的云雾旋转、搅动，好像海上的漩涡，吸引着滔天巨浪。
三人合力将弗罗多按在山石背后，藏在黑夜之中。
弗罗多剧烈喘息着，额头湿漉漉的，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他挣开束缚，隔着衬衣抓住戒指，确认它还在后，才松了口气。弗罗多抬眼，看见精灵眉头紧拧，绿色的眼睛在夜里发光。
“这是出兵的信号……欧斯吉利亚斯。”
索伦的军队不止有米那斯魔古尔城中的半兽人，还有人类在列。来自南方的哈拉德人军团和南岸地区的雇佣兵，都将响应魔多召唤。若是河道被占，欧斯吉利亚斯的守备失陷，米那斯提力斯就将失去最后一道屏障。
阵雨再次压落，戒灵尖细刺耳的尖啸响彻群山，好像某种呼唤。幽绿的城中，一只漆黑的邪灵缓缓飞起。那恶灵扇动翅膀，随着主人怒声咆哮，它的头颅箍有钢盔，形似巨龙，却并非史矛革的同族。
它们感知到了魔戒的存在。
雨点砸在脸上，持戒人捂住耳朵，面容痛苦而扭曲。世界快要在这邪恶的尖叫中崩溃，生灵涂炭，弗罗多的肩上的旧伤又开始疼痛，灵魂中残留的毒素叫他快要昏死过去。
米那斯魔古尔的城门沉沉转开，黑压压的军队从门内涌出，踏上连桥。深夜的魔多境内，两种声音在阿斯翠亚耳中角逐，她确信它们都是真的，并非源自欲望与想念。
至尊魔戒在弗罗多胸前、细数霍比特人的愚蠢，而莱戈拉斯正在远方，念诵瑟兰迪尔的回信。她努力要听清一方的话语，就不得不使另一方安静，但在半兽人出征的夜晚，这片土地吵闹、纷乱得惊人。
戒灵的呼喊暂作停歇，弗罗多艰难睁开眼，已没有雨水落在他的眼窝。那精灵还在自己身旁，依旧不受邪恶的影响，仍旧不能被看见。但他发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同往日，好像她讲故事、再不会娓娓道来，再不会温柔。
几步以外的连桥上，半兽人军团将山谷踏得震颤。雨势汹涌，阿斯翠亚忽然隔着斗篷抓起魔戒，用力得像在拉开一张长弓。那根穿引戒指的银链变得紧绷，勒着持戒人的皮肉。
山姆还未有所动作，便听她冲戒指威胁道：
“你很吵，住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