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见》匿名S

2、第二章 无

　　每次节假日，亲戚们总会想方设法地聚集在一起，摆几桌酒席，然后聊起近来的状况。我在同辈中排行老二，比我年长的姐姐需要应付初中作业，于是带小孩的这个重担就落在了我头上。我不愿意参加这种宴会，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但是面对大人们时，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我心里萌生出了一种想法“如果我拒绝他们，那一定会遭受他们的冷眼吧”。一旦想到我会被贴上“不合群”“不懂事”的标签，我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出。我想起从小就被大人们教导着：
　　“你要听话。”
　　“你要融入集体。”
　　“开朗的孩子更令人喜爱。”
　　我很想发问：“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但我并没有这么说。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观点。始终对这种社交方式感到恐惧，我不想被套上枷锁。看着周围的同龄人都能正常地说说笑笑的同时我又担心着他们了解到我的真实想法，了解到“原来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这个事实，那他们会怎么做呢？大肆宣扬我是个异类吗？然后又慈爱怜悯地说道：
　　“没关系，毕竟你不是我们的同类。”
　　一想到他们好奇的，怜爱的，冷酷的，嫌弃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几乎快要发疯。
　　但什么都不做不是更容易被察觉到吗？于是我主动站在大人面前，鼓起腮帮，大声嚷嚷道：
　　“我想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玩！”
　　我还是决定隐藏自己的格格不入，尽快地融入他们，成为一个被认可的正常小孩，而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每当这个时候，大人们总会露出欣慰的表情，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半是夸奖半是敷衍地说道：
　　“太好了，小与长大了，学会照顾弟弟妹妹了呢。”
　　哪怕是一向严肃的长辈也会在此刻和蔼了许多。我终于如释重负，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这样的话或许我就能跟他们好好相处了吧？
　　我乐呵呵地傻笑着，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偏向了大姐姐。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他人了吧？
　　我开始结交朋友。我所表现出来的热情，天真，善良以及温柔得到了周围人的关注和赞赏。大家都说我父母真是培养了一个懂事的女儿，毕竟大家都喜欢阳光开朗的人，我止不住地苦笑。后来我发现光是懂事并不能取得所有人的喜欢，我的谎言随时都可能被拆穿。为了不承受谎言被拆穿的代价，我以“无意”掉链子和观察人们的脸色为生。
　　大家看见比自己更倒霉却还是傻乎乎的人应该讨厌不起来吧？我终日对人们笑着，于是终于对自己难展笑颜。我看见暴怒的母亲接起领导电话时的和颜悦色，看见年纪小的孩子们故意推搡对方直至摔倒，看见平时恩爱的哥哥姐姐大吵大闹……我无法想象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怪物，我无法预料到他们是否会对我发动攻击。这种感觉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我的颈边，随时都有可能咬断我的血管，而我的惶恐不安则是它的养料，终有一日我也会进化成一条毒蛇吧？我绝对，绝对不要。每当他们嗔怪我时，我总是能听见“嘶嘶”地吐着信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始终萦绕在我的耳边，令我恨不得马上向他们下跪道歉，恳求他们宽恕我的罪行。而我平时以恭敬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在惧怕怪物的同时又不断接近他们，我必须要社交，必须要做一个合格的人，我无法拒绝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