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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听 ...

  •   易霖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反射,也许是因为妹妹也曾这样哭喊过寻求希望渺茫的救援,她那被死气笼罩的心突然被注入了活血。

      ——那个险境中呼救的女人就是易霏,而她易霖将要赎过自己犯下的罪,以拯救一个妹妹的替身来洗脱孽果,好一身干净地去死。

      易霖想死而另一些人想活,哪怕就这样用她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又如何呢?她没有丝毫犹疑,几乎手脚并用地爬转过身奔向声源。

      她要去救那个女人。

      久坐的双腿发麻,易霖打了个趔趄,扶住楼梯口的门框,大声而凄厉地喊道:“谁?谁打搅我…有人杀了我!…你是谁?我才死了没多久…一个疯子!是你么?要他偿命…”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尽可能用一种阴恻而彷徨的语气,同时在楼梯上踏出很焦躁的脚步声……

      女人的呼救变得微弱了,她听见有一阵杂乱的声响,似乎有谁正从楼梯仓忙地逃走。

      她预想那是行凶的暴徒,便继续踏着台阶向下走去,同时发出呜呜的阴森的低泣。

      待那阵脚步逐渐地远去到听不见了,易霖才用自己的声音发问:“你还好吗?我不是鬼,是人,我在天台听到你喊救命…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是来帮你的!”

      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回应了她。

      她顺着声音摸黑走去,纵然眼睛还不那么适应黑暗,但她听觉十分灵敏,很快在六楼找到手脚都被缚住的女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剥光,易霖本想先将她扶起,手一摸却是凝脂般光滑的肌肤。

      她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继而轻声安抚颤抖的女人:“吓到你了?你不要怕,别担心,他已经被我吓跑了,走远了,不会再来了…我替你上去拿件衣服好吗?”

      “我的羽绒服在天台上,那是很暖和的一件…你就待在这里,绳子我回来给你解开。”

      女人依旧没回神,却在她要起身离开的一刻出了声:“不要走…”

      声音带着哭腔,能掐出水似的脆弱,娇得过了头。

      她挣扎着想伸手拉住易霖,然而一动好像牵扯到了伤处,她轻吟一声,但那声音里不完全是痛苦,隐隐竟带着一点快意。

      易霖的手脚仿佛触电,那声音入耳惹得她足趾一阵酥麻,是那么…靡/乱,她听过的,这样的声音……

      迟疑了一瞬,她还是转身蹲下,尽量小心地捧起那女人的脸。那张脸上挂满了泪水,易霖只是一摸,指尖掌心都湿透了。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好俯身拥住她,借以徒劳地传递一点温度。

      易霖自己的体温也是很低的,所幸毛衣柔软,那女人的呼吸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里逐渐地平稳下来。

      她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气。不是胭脂俗粉的气味,而是一阵幽幽的若隐若现的气息,冷冰冰的,像花香,又不像。

      易霖疑心那是女人的体香,这么一想仿佛闻了就很冒犯似的,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可能不把吐息喷洒到那人的肌肤上。

      片刻,易霖感知着对方的情绪,适时地提问道:“你好点了么?我替你去拿衣服。一会儿我回来,是送你下去,还是陪你在这坐一坐,随你喜欢…需要的话,我和你一块去报警。”

      “你会安全的。”她最后下了结论,便松开了环着女人的胳膊,急切地奔上天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不同了。这回她不自觉地贴着墙根奔跑,生怕自己跌下去摔死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许多,似乎不是奔向无望的明天,而是另一个人仍很光明的未来。

      拿起羽绒服,易霖用力地拍打掉上面的烟灰,陡然生出些担忧:万一那女人闻不惯烟味,呛到了怎么办呢?

      只是如果不赶紧下去,她恐怕会冻得生病,这样的天气…

      易霖把衣服夹在臂弯,三步并作两步走,只怕女人身子虚弱,捱不住这夜里的低温。

      这一刻她的心热胀胀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丰满的情感:拯救一条性命的庆幸,弥补了些许过错的松释,被人需要的满足…多么难以形容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能以这样的方式感知世界了。

      女人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脑袋动了动,很吃力地朝她看过来。

      因为太冷,唇间吐出的字眼被牙齿磕碎,她断断续续地让易霖“小心些,慢点走”。

      易霖气喘吁吁,犹如一团火球从楼上滚落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把手上的东西摊开往她身上一罩——软绵绵的,女人想,还有淡淡的烟味。

      易霖说:“我在上头抽了烟…可现在只有这件衣服了,你介意的话……”

      女人声音低低的:“不,我不介意…不如说,——”

      烟本来是她离不开的东西。这一遭惊险过后,她的心跳终于平复,劫后余生的刺激使她很想开口向易霖要根烟,但…对方会不会就此觉得自己费心搭救的她,并不是什么正经人?

      女人把话咽回肚里,轻声重复了一遍:“不介意的。”

      易霖靠着柱子在她身边坐下,为她紧了紧外披的羽绒服,摸索着去解她手上的麻绳。

      那绳子吃了灰,细小的石子卡在纤维之间,磨得人手生疼,易霖的动作因而十分小心。

      瞎子摸象,竟然也没多久就解开了。

      再接着就是脚腕,这处要好解一些。借着一点月光,女人的脚莹白,不知是因为挣扎还是走动,脚底也染了些尘土。

      易霖想替她抹去,心里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似乎那双脚是不容亵渎的圣物,哪怕堕入凡尘,也不能被凡人的双手触碰。

      她拘谨而机械地动作着,女人安静地歪着脑袋,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闭目养神。

      终于在她褪下缠得死紧的绳子,用了很大力气将其甩到一边时,女人朝她道谢:“小恩人,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小恩人”——易霖品一品这个称呼,面上有点羞恼,心头却泛甜,只因为真的把女人救下了,她自己也很高兴。

      这么一开口,易霖觉得女人有敞开心扉的意思了,索性曲起腿贴着她,又为她裹裹衣服,总担心她很冷似的。

      易霖刻意地没说话,是想让女人继续说:前因后果,如何处理,需要她为她做什么,等等。

      果然女人斟酌着说下去了。

      她的脸仍蒙在阴影里看不清,易霖还是用很认真的眼神去看她黑乎乎一团的脑袋——

      尽管有一层疲惫的迷雾笼罩着使她看不真切,易霖仍直觉女人是十分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则容易受人觊觎,这就不奇怪她为什么被人拐来这里。

      “那个人——那个流氓,他是我组里的一个打杂工,找的本地人——他喜欢我…喝了酒,敲我房间的门,我没防备,原来他盘算好了,打算弄晕我,再把我带走…我醒来时他正剥我的衣服,说实话,小恩人,我——”

      女人的声音到这里变得颤抖起来了,“如果你没来,我不会再喊了,就这么受着……如果他要杀我,我就想办法杀了他;如果他不杀我,能留一条命,我也什么都会做的。”

      易霖猜想是这样,男人绑女人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只可能是为了做那事…为了避人,还特地扛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喝了酒?她知道酒是多么坏的东西。

      这狂妄大胆的行径,在酒精的催化下实在很容易发生,然而本质还须归于男人冲动起来大都控制不住自己……

      易霖应了声,说:“那人可恨,你没错。”

      女人认可她的话:“小恩人,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宽慰不少。女的,不过是皮囊美艳些,有什么罪呢?”

      “我叫易霖,周易的易,霖是雨字头底下一个林。”易霖突然介绍起自己。

      她这么说,就是要正式地认识这个女人的意思了。总不能任着对方小恩人小恩人地叫吧?

      好听的话听一两次就够了,听得多了她心里有愧,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沈听。”女人说,紧接着又补一句,“易霖?多好的名字。你是一场及时雨,我有幸受你的滋润…”

      听字念得短促,不似这个字原本读音那样平缓柔和。

      易霖没反应过来,一时愣住了;她固然聪明,书只读了几年却也是事实。

      即便后来靠着自学,许多的字她认得也写得,却终究没底气去猜这个“听”,究竟是哪个她所没见过的陌生汉字。

      沈听见易霖沉默,不禁失笑:“你是不是在想,到底是哪个听?见过人打麻将吗?就是那个听。”

      但她终没提起缘由,好像名字里藏着个好全了的伤疤,尽管不再疼痛,但痕迹难以消磨。

      易霖敏锐地感知到了,于是没有追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沈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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