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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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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上的项链,是易霖后来花三百元买下的。
首饰店里的空气仿佛都沾染铜臭,贵金属和珠宝交相辉映,她平和地将这些奢侈的闪光摄入眼中,在一众花里胡哨的链子里拎出了最不起眼的一条。
坠子做成简单的菱形,中心嵌了颗小小的人工钻石,没什么精致的做工可言。除却店家声称的纯银质地,它并不算太对得起它的价格。
搭扣缝隙狭小,易霖折腾了小半天才给自己戴上,没料想一两绺头发卡在了锁链的环扣之间,她懊恼地把手伸到脑后摸索着去解。
易霖把解下来的链子放在手心端详,三百块就是这么样轻飘飘地贴在胸口,没什么意义,但毕竟是她所拥有的极少数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之一。
它仿佛一个浅薄的休止符,为她贫瘠的精神生活画上了完满的句点:在拢着妹妹所做的那些令她神往的幻梦中,她也许是有这么一条链子的。
而现在,她拿到了这条梦里现身过许多次的项链,用的却是预备带妹妹看病的那些票子——
在某些方面,易霖实在是有着固执的天真,譬如说,哪怕是先天的智力缺陷,她也坚信大城市的医生总有办法……
无论怎么说,如今妹妹已经火化,留在世间只骨灰一捧,她同样会紧随其后变作黄土一抔。
这钱她花在自己身上,只不过是用作对易霏的弥补:两个人从前没做过的事,唯有仍然活着的那个怀着沉痛的心情替另一个人慢慢体验。
大楼的入口依旧那么黑黢黢的,门口的路灯又坏了一盏,这一次来连惨白的光也没了。
易霖不知楼里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但她又怎么会怕呢?一心求死的人,是不会相信鬼神的。
易霏曾经躺过的地方,血迹没人清理,几个月过去几乎沁入水泥地的缝隙之间,如同经年的墙角上攀爬的霉菌,顽固地散发着腥气。
这些招人厌恶的东西曾经那么欢快地在易霏的身体里奔流,即便现在成了死水一潭,也兢兢业业地传递着浓郁的哀怨。
易霖苦笑:“是姐姐的错…”
她没再说下去,累月的恨和愧化成一颗硬邦邦的药丸,易霖在不知觉的时候就已经麻木地将它咽下。
此刻药力发挥作用,她求死的欲望空前浓郁,在无形的催促下一步步走向解放的彼岸。
人们说,朝圣的路上每走一步就要跪着磕下一个虔敬的响头,心诚才能皈依。
她不知那些佛教徒是否有一瞬间会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如果说佛祖真的悲悯众生,怎么会忍心让人受着头破血流的苦,而将其冠以神圣且忠诚的名义,予人飘渺的希望的幻影?
走在似乎永无止尽的阶梯上,易霖的身体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她没数自己已经走到几层,只是黑暗实在使她不能清晰地视物。
身侧没有防护,下方盘曲折叠的楼梯不断地循环,在她的视野里构成一片视觉的迷雾——
光怪陆离,有血淋淋的大口静静地翕张,以十足的耐心等待她腿软失足。
此刻,她觉得自己正和无形的命运搏斗着。虽说结果最后并不得到改变,但失足而死和跳楼自杀终归不同,一个被动,另一个却是主动。
易霖想,对于生命最终的处置权,她是决不能让给绝情的命运的。
半晌终于走到了顶,最后一步沉重地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挟着水珠的凉风扑来,有些独属于活人的神情又浮上她的面庞。
天台的穹顶是那么清澈,雪已经不再下了。她在水泥地板的边缘坐下,两腿就那么悠悠的垂着晃荡。
这样的高度,人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本能的恐惧,但这点刺激在易霖萎缩的精神海里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浪。
她只是突然感到非常空虚,好像一切都要完成了,她的存在将被重力抹杀,而死了以后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呢?
易霖无法肯定有什么天堂或是地府的存在,无论是上帝还是阎王来审判她,于她而言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最怕的是死后又陷入无穷的空虚,成为飘荡在世上的幽灵,以这种形式迷茫地永生——也许另一种说法更为贴切——永远地受罪而不被原谅。
易霖想起那包买来聊以消愁的烟,于是抽出一支,摸着裤袋急切地打火。
她回想着烟行的老板抽烟的模样,中指与食指夹着细长的烟身,一副唇凑近了,另一手拿着火机伸到前头,看火苗将它吞噬,就往里吸气。
烟头果然变成了忽闪的红色,是会呼吸但不会流动的熔岩,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跳跃,像是在对她诉说一个隐秘的谎言。
第一口吸得非常深,过了肺,辛辣的感觉痛击喉咙和气管,使得她狼狈地咳嗽,烟灰抖在羽绒服纯黑的料面。
冷风倒灌进鼻腔,冷热对冲,她难受得眯出眼泪,心里却觉得快慰,仿佛有热乎乎的东西流过。
易霖的身体有些暖起来,索性把羽绒服脱了扔在一边,一手支着另一手的肘,就这样一口接一口地吞吐。
烟雾和水雾混在一起不分你我,潮湿而干燥的空气有如实体拂过她的鼻尖。
明明是第一次抽,她却显得很有经验——她学什么都快,连这种不好的事也做得那样上手。
一支烟抽到最后剩下几乎拿不住的一个蒂,她在地上捻灭了,似乎对死亡一事又有了踌躇。
其实这事不难,屁股一挪就下去了,之后的事都只有试过了才会知道,几秒过去她成为一滩不能思考的肉泥,也不晓得能不能感知到疼痛。
她先前已经给过自己回忆过往的机会,而在这里,在死亡的当口,易霖又觉得是时候再次复盘一下十七年的短暂人生,从中挑拣,看有没有尚未完成的遗憾。
她想得入神而久未眨眼,睫毛上都覆了层霜,然而很可惜,思考的结果终究是“否”。
现在,她决意要审判自己了。
手掌支着粗糙的地面,易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而身体被撑起的一刻她骤然惊醒,一声惊慌而惶急的女人的叫喊刺破她的耳膜,将她拉回了人间。
声音遥远,像是透过一层朦胧的雾传来。然而易霖听得清晰,那女人喊的是——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