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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本分 ...

  •   这场戏拍了三天。

      作为导演,一个专业的影视工作者,陈导还真挺迁就她们的。

      这三天里,他不仅没动过气,反而对她们的对手戏无比宽容——那是,正像吕安之前说的,放任两个人自由发挥的意思。

      “这儿的词不是这么说吧,”吕安和陈导并肩站着,镜框被紧皱的眉头挤在一块,“陈丰礼,你不喊卡?”

      陈导搓了搓衣服上的纽扣,镜头外,两个人还在演,他的视线没离开监视器上的画面。

      “就这样挺好的,自然。”他啧了声,“剧本上的故事毕竟是你的,不是她们的;人家拍电影是为了消遣,又不是真的吃这碗饭,咱们那么苛刻干嘛呢?”

      吕安哽了哽,那两个人好像偏离了她预先设计的轨迹,又好像没有。

      一些对话、细节和桥段,仿佛浑然天成……或许她们是在写自己的故事,却不是用笔,就像那句台词说的——

      “听凭心跳”。

      她静默着,陈丰礼也不再开口。

      耳边归复寂静。

      机器运转,镜头随着演员的动作缓慢地转换角度;连续的帧,方寸之间,一颦一笑都被捕捉。

      少女,女人,截然不同的脸蛋和身段,哪怕只是站在一块什么都不做,也有朦胧的情愫在她们之间暗涌。

      无人知晓处,暧昧的网被一瞬撕破。

      会所里的纸醉金迷随着玻璃门的一声重响被完全阻隔,易霖扶着沈听的肩,跌跌撞撞地向着夜色奔跑。

      声色,沉沦,堕落的尘烟。

      鼻尖一点冷汗,混合酒液的熏香,实在算不上好闻;可,她还是要为这气味头昏脑胀,手心捂出毛雾雾的一层水膜。

      这是戏里吧,但。
      沈听是真醉了,还是在演呢?

      呼吸的频率,心跳的速度,也是能演出来的吗。

      ——怦怦,怦怦。

      两阵起初截然不同的心率逐渐缠绕,交融,重合,变得同样狼狈,同样惶急、慌乱。

      是松松,是小凉。
      也是易霖,是沈听……

      吕安把手插进口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折成小块的纸页。

      等到这段终于拍完,陈导再转头去找她时,她已经没了踪影。

      -

      起初,面对镜头与监视器后头那双泛着寒光的眼睛,易霖多少有些无措。

      但很快地,那种茫然和慌乱便被沈听的耐心拢成小小一团,不断展平、抹开,以至最后只余一点微弱的不安。

      沈听毕竟是可靠的大人,在剧组里又很有话语权在;遇上单人的戏份,她就尽可能地支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好让易霖不那么紧张。

      两个人一块的时候她更加细心,像个小妈妈一样,时时处处留意着易霖的反应。

      但凡对方显露出一点疲惫的神色,沈听便马上停下动作,挥手朝监视器的位置示意。

      拍摄中断,她还穿着女招待的制服。灯光下,那红色像流动的酒液,温柔地淌在沈听的唇畔、颔角,还有翘起的眼梢。

      “你去边上歇歇,喝口热茶。”她摸摸易霖发凉的手,分明是调笑的口吻,却又带着真切的关心,“冻坏了,姐姐要心疼的。”

      简直是,捧在手心,还怕摔了。

      纪铭诚给易霖递茶,茶汤倒在保温杯的小铁盖上。

      “这是熟普,”他给她介绍,“就是渥堆发酵的普洱茶。姐很喜欢普洱,给她存的茶饼,生熟都有;下次带你尝尝生普,味道挺不一样的。”

      易霖啜饮一口,说:“谢谢,很好喝。”

      滚烫的深色液体,微苦,但有糯香。

      易霖坐着,纪铭诚站着,两个人一齐盯着沈听看。

      她站在监视器前面和陈导沟通,包臀裙,黑丝袜,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沈听的头发长过肩胛,黑得好似墨染;弯曲的弧度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服帖又自然。

      细高跟泛着皮革的冷光,脚踝处,那一点突出的骨骼被鞋面的小皮带束缚住。

      金属鞋扣将它们拴紧,固定。沈听偶尔走动,鞋跟点地的声音就嗒嗒响起,在易霖耳里被无限放大。

      她低头喝茶,一口一口,氤氲的雾气模糊视野。

      可那抹红色究竟烙印在她视物的中心,缥缈不定,偶尔晃动。

      小爪子似的勾一勾,轻轻的,又让她忍不住抬眼,抬头。

      她既如此……
      身边的人也同样。

      易霖有些不愿意再在这里坐下去了,因为,坐得越久,纪铭诚的视线就在沈听身上黏得越久。

      她只觉得好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的什么东西给人盯上了——那样一种不安全感,催促着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把属于她的全都圈进自己小小的领地,叫人不敢觊觎。

      “麻烦你。”

      不知不觉一杯茶下肚,从口腔、喉管到胃肠,尽数漫起一阵挥不去的涩意。

      她将空杯递回给那西装革履的男人。

      纪铭诚终于肯把目光挪开,接过杯盖,带着两分敷衍,“哪里哪里,不麻烦。”

      易霖没再看他,拢了拢那件白校服,便起身朝沈听的方向走去。

      前一秒,沈听正认真地和陈丰礼说着什么,下一刻,对话戛然而止,她仿佛有所感应地转过头来。

      易霖一愣,脚步轻缓一刹。

      冷风扬起颊侧的长发,发丝在空中飞舞、交缠。

      视线相交的一刻,她小跑起来。

      沈听滞在原地,神色微僵。

      少女的步履那样渴急,又那样迫切;一张安于寡淡的脸,此刻却如坚冰陡生数不尽的裂痕,眉眼间无处不透着一种年轻的、鲜活的冲动。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这样仿佛不顾一切地,燃烧着,日火从遥远的天边坠落。

      明明只隔着不远的距离,沈听突然很想张开双臂。

      哪怕被高温灼烫,哪怕焦炙痛楚、体无完肤……

      她也想要亲身感受,那团火焰的温度,是不是恰如其分地凶猛,足以将她的骨血瞬息燃尽。

      细高跟转个方向,鞋跟点地的声音复而响起。

      狂风骤雨袭面而来,她走得越来越快,飞蛾扑火般地,用一种全然无保留的接受姿态,向着对方迎去。

      然后,她接住了易霖。

      肌肤隔着衣料相触的一刻,沈听忍不住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

      不是烫的……
      易霖不烫。

      那具身体甚至是温凉的,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不懂事地将她烫伤。

      “怎么了?”

      沈听轻轻地笑,浑身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易霖莽撞地触到沈听的怀抱,布料紧绷,幽香淡淡,女人的冷,柔,骤然扑灭她满腔气焰。

      “没,”易霖悄悄贴近些,尾音带上了微末的抱怨,“只是不想一个人在那边坐着了。”

      沈听的手在她的背上滑动,沿着脊梁骨,一股令她战栗的酥麻自下而上,横冲直撞。

      沈听把笑音吹进她耳朵里,“茶不好喝,还是阿诚招惹你了?”

      “茶好喝。他,”易霖咬了咬舌尖,“我不喜欢他。”

      沈听的手最终停在易霖的肩膀上,有些强势地往里扣了扣。

      易霖远远地瞥一眼,男人还在原处站着,朝她们的方向张望。

      “沈听。”她语气温良,“我是在想,纪先生只给我准备了茶……但这天气,陈导他们恐怕也会觉得冷吧。”

      沈听愣了愣,易霖的话说得很得体,她却敏锐地听出其中藏锋的意味来。

      多有趣啊。

      沈听眼睛一眯,唇角的笑,陡然变得坏坏的。

      “没尽到本分的人,是该罚。”

      她说着,轻缓地揉弄起女孩的头发:“看姐姐怎么修理他。”

      易霖幅度很小地点头,以一声软软的、含混不清的鼻音,作为回应。

      一下一下,她只觉浑身乖张嚣叫的不安,被那温软的双手揉散。

      没脾气,没脾气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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