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好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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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松拽着小凉，一脚前一脚后迈出会所的门。
白气萦绕，两个人嘴里都喘，像刚从虎口逃生。
手腕处，脉搏相撞，静脉弹跳，血液在寒风里汹涌，叫嚣。
其实，松松也不知道她们能去哪里，可是她就是觉得小凉不能，也不该——
不该在那种地方，任凭一辈子就这么凋零地掉进冬天的冻土，在来年开春时暖烘烘地烂掉。
他们只会折辱她，征服她，践踏她，剥掉她的刺，把她踩到很深的地底下去，永远看不到太阳。
瑟瑟的寒风带来一阵麻麻的痛，小凉晚上什么也没吃，光喝了那六杯酒，此刻疼意上涌，她似乎有些再走不动。
松松跟她心有灵犀，脚步一下停了。
“你饿不饿？”
她忽然问，却没给小凉回答的机会，“我饿了，我们得去找点吃的。”
恍惚间，小凉的胃里传来一阵巨大的空虚，好似过往二十多年她所吃进肚里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根本就算不上所谓的食物——
她混沌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开始大叫，不顾一切地大叫，好饿，好饿。
好饿啊。
小凉兀自笑起来，那笑在冷风中竟有点烫人，她还是很美，哪怕刚从那样一场闹剧中勉力地脱身，哪怕面色苍白身体也显出不健康的颜色，她还是很美。
松松的表情有些呆滞。
起初，小凉只是弯一弯唇角，后来突然就发出了声音，那笑声好像珍珠一样滚落，带着莫名的悸动，连同热乎乎的眼泪一起，掉进松松的掌心。
好烫，真的。
松松定在原地，她很久没哭了，哪怕是，被爸爸用皮带抽到匍匐在地动不了的时候，她也没哭。
小凉怎么，笑着笑着，哭了呢？
她模糊着情绪，连同语气也一并含糊着：“饿了呀。”
“特别饿，我从来没觉得这么饿过，感觉能一顿把这辈子的饭全都……全都吃掉。”
松松还在发愣，听见小凉说话，才如梦初醒地想起，要给人擦擦眼泪。
拈着袖口手忙脚乱在她那秾丽的脸庞上一通乱揩，白色的袖子就这么被脱落的妆容染脏。
松松越擦，越觉得自己像是干了坏事，把外套仍旧朝她身上披回原样，心虚地往回缩了缩。
“吃烧烤好吗？你看，那边的摊子——”松松想转移小凉的注意，远远地一指，“我请你吃，我请客。”
小凉眼前重影层叠，松松的手在她眼前分裂成纤细雪白的好多束，好像盛开的蒲公英那带着柔毛的种子，轻轻一吹，就会飞走。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深夜里烧烤摊上热辣的香气钻进鼻腔，呛。
被酒精麻痹的感官受到刺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松松牵着她的手，小指和小指虚虚地勾在一起，有点用力，但是又怕捏疼了她。
木桌散乱，小塑料板凳裂的裂、倒的倒，桌子表面浮起一层亮亮的油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松松去跟老板点菜。
小凉肩上挂着她的校服，垂了头，一种缥缈的睡意，使她不知觉地阖上了被疲惫的醉意爬满的眼皮；哪怕这一处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她还是久违地感觉到安心。
松松回来了，小心地拨开折了半条腿的凳子，将手放在两膝之间，并不声响。她的目光看似垂下了，却时不时又投到小凉安静的睡脸上。
这时候，气氛变得很怪，缭绕的雾和钻进鼻子里的烟，像是同时也将她麻醉了。
脆弱的、易碎的、亟待维修和保护的；
美丽的、依赖的、祈盼怜爱和疼惜的……
在这样一个恍若静止的时间里，松松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女人，并与此同时发现了能让她觉得，活着也许并没有那样糟糕的东西。
她早以为自己丢失了的，或是生来没有的——
磅！
老板端着一铁盘竹签，带着很大怨气似的砸到了桌上。
这一下，迫使两个人都从各自的思绪中抽离，小凉抬了抬眼睛，想起来什么，冲着松松小小声：“不要，不要你请。姐姐有钱……我该——”
松松从臂弯里托出一个钱包，真皮的，鼓囊囊。
“也没说，花的是我的钱吧。”松松语气坏坏的，“顺手就拿上了。”
小凉吃吃笑，“真厉害。”
松松拈起一串油滋滋的羊肉，想了想，“你不晓得，那个齐鹏人模狗样的，还在外头当着安中的大校长吧？”
小凉愣住了，“他没和我提过……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就是安中的学生啊。”
松松指指那件校服，胸前的校徽正绣着安中的全称。
“他是个混蛋，却偏偏有个好老婆；他老婆以前是老师，教过我，还替我出过头。”
小凉一愣：“什么？”
“我读高一的时候，我爸来学校跟我要钱，那会还在上课，他撞开教室门，一眼看见了我。
走过来，他也不说为什么，就让我把吃饭的钱给他。我不应，他就扯我的头发，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然后打了我一巴掌。
声音很响，班里一下子特别安静，陈兰——就是齐鹏的老婆，从讲台上跳下来，拎起一把凳子就往他身上砸。
她挡在我前面，又是踢又是骂，骂他畜牲，骂他不要脸，不是人……她真狠，我爸在床上躺了有个把月，肋骨都打断了两根。”
松松说着说着就笑了：“没多久她就被齐鹏开了，齐鹏怕她‘见义勇为’挡了路，拦着自己往上爬。”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夫妻呢？还得多亏齐校长为这事劳苦奔波，点头哈腰，送烟送酒，跟我爸说尽好话。”
她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先生，我老婆是把贱骨头，粗人一个脾气大，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护理费、医疗费、精神损失费，钱都在这了，求您千万别把事情搞大啦。”
小凉气愤地啧了声：“人渣！”
“陈兰对我放不下心，让我记了号码，让我有什么事就联系她。”松松慢慢地咀嚼着，边继续说，“这两年我从没打过，今晚是第一次。”
难过？愤怒？还是憎恶？
女孩的口吻不再那样冷淡，而是带上了讥讽的笑意……小凉听不出她有多恨，却在这一刻深深地同她共情了。
她猜出松松身上一些不便问的事，譬如，她的家庭。
可惜，这些猜想难以取证；她们还远没有建立起那样亲密的关系。
“姐姐。”松松把签子丢进铁盘，敛起眼睛，转移着话题，“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去约会？”
风又大起来了，烤架里的煤块烧得冒烟，白色的气体捎着火光的气味，顺着风飘来一大绺。
小凉不住咳喘，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呼吸，眼里含着点雾：“你不知道，我们是把那叫做‘约会’的。”
“可惜，被你个小坏蛋搅黄了。”她开个玩笑，勉强地牵起嘴角，“你当时祝我约会愉快呢，还记得吗？”
松松收起了质问般的尖锐：“那你愉快吗？我是说——现在这样是不是也可以算，我们在约会。”
小凉的心脏猛烈地一跳。
这突如其来的强力的一击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大过了意志上的别扭、羞恼，使她被迫吞回了那些本该被笑意掩饰得很好的疏离。
她正准备否认，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几近强迫地要使她回答，是的。
小凉没有违抗，却聪明地换了一套话术来包装。
“路边摊就不算约会了吗？”
她并不正面回应，只把主动权抓在手里。
“还是说，”她把停顿的节奏拿捏得恰当，”你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比这儿更高档？”
松松定定地望着她，没有预料之内的仓促和窘迫，瞳孔邃暗，眼神竟认真到让小凉有些害怕。
好像在说，姐姐，如果你想——
如果你想的话。
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
她本想搪塞过去，然而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她一时默然，心下震颤；一句“只是玩笑”如鲠在喉，慌乱的人竟变成了她。
小凉一瞬低了头，视线像是被热铁烫烙。
空荡的心池陡然燃起燎原的烈火，滚滚烟尘四散，徒留一阵兵荒马乱。
那情感太不真实，在寒凉的空气中矛盾地灼烧。
纯粹，澄热。
是多么地，使她难堪。
“我……”
不待她喉间孕育的愧意表露，一句话寥寥起了个头，便被女孩划过眼角的两滴眼泪浸湿了。
它吸了水，堵塞了声带、喉管，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
“往后我们一起生活吧，好吗。”
松松的唇实在很薄，开合之间如月光下透明的蝶翼，脆弱地翕动着，“姐姐，我没有家了。”
放在膝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小凉心里知道，那是——
她颤抖着指尖，闭了闭眼，将屏幕反扣过来，摁灭。
那一夜，一个年轻的、热烈的、无所畏惧的反叛者，就这样活生生地闯进了她的世界，牵起那双冰凉的手，轻轻地、甚至带有一些泣音地喊她，姐姐。
哪怕脏污早已渗进她的血液，哪怕泥泞早已缠裹她的周身，凝固成茧蛹般坚硬的硬壳，将她囿禁其中……
看清她低微到了尘埃里的卑贱以后，那人却仍然甘愿褪去一身的刺，同她陷进那长满荆棘的深渊。
或许她是真的醉了吧，或许……
“好。”
小凉听到自己的声音。
近乎虔敬地，浸润着一点酸苦，一点干涩，一点温暖的湿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好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