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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始于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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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以前大概过得不太如意,根据推断,不久之前我应该刚刚动过一次不小的手术。
那道蜈蚣一般的伤痕狰狞的盘踞在我的胸口,虽然看到过许多次,但每每再看到,却仍然心有余悸,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当时血肉横飞的场景。
我已经不记得关于这手术的任何细节,其实不仅这场手术,就连手术之前的事,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医生说,这是因为我换了心脏的原因。
据他说,我之前的脏器已经完全毁坏,若不及时更换,恐怕没几日好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语调极为轻松自然,说的换个内脏好似是换个灯泡一般简单。
不过这个灯泡似乎换的不是很成功。
也许是错把30瓦的当成了50瓦的来用。
现在的我,心口仍然常常感到阵阵绞痛,所谓锥心,大抵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医生现在仍坚持让我泡着药浴。除了减轻疼痛之外,还可以治疗我身上的伤疤,除了胸口那只蜈蚣外,我的脸上,身上还有无数道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是我从悬崖上摔落下来造成的结果。
当然,这也是那位医生说的。
从我清醒到现在,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包括我的姓名、年龄、身高、性别……呃,其实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我只是忘记了,并没有变成弱智。
我继续说,医生的药汤号称是“集天地之精华汇日月之灵气强身健体美容养颜”的无敌灵汤,但是它的味道却如捂了两个多月的臭豆腐,让人闻之欲呕,更可怜的是,为了治好脸上的伤,我不得不整天在浴缸里潜水……
最最可怜的是,这药汤一盆就要收二十万戒尼……—△—
二十万戒尼啊,一天一盆,我泡的不是药是金子啊……
当初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脸憔悴的医生,看他神情忽而紧张忽而宽慰,还以为他是我至亲之人,谁知后来他竟然无耻的向身无分文的我收取医药费……
唉,刚开始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后来为嘛突然变了脸色……那个时候,我说了什么来着……
记得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位一脸胡渣的大叔,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担心哀伤,他抚摸我头发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慈祥,于是我眼底一热,鬼使神差充满柔情的喊了声:
爸爸……
空气中有结冰的声音。
医生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青翠欲滴的绿色。
可惜我居然如此不解风情,又火上浇油的说:“您一定是照顾我太累了,年纪大了就要多休息啊……”
他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只当他果真去休息了,没想到当天晚上便收到了催款单。上面列明了诸如医药费护理费食宿费精神损失费等,条理分明字迹清晰,简直可以胜任高利贷组织的头牌——文书。
现在想想,我果然是犯了个致命错误啊。
我以为一个人肯为另一个心伤,大抵只相关亲情和爱情这两样,可他看上去已年逾四十,怎么都不像跟我有段忘年恋的样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亲情这一说了……
唉唉,我真是犯了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平白无故多了个女儿,任谁都接受不了,他那么生气,一定不是我的爸爸。
其实他是我的叔叔,或者是大伯吧。
可是为什么不跟我直说呢……难道是怕中间有亲戚关系的话,就不好意思开口收费了么= =
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让我不得不暂时中断了对杯具过去的哀悼。
若不是身上的伤疤颜色在慢慢变浅,打死我也不想在这绿莹莹的汤药里多呆一分钟。可身为一个女人,爱美是天性,我当然也不会例外。
现在的我,全身的皮肤上上下下缝缝补补的没有一点平滑的地方,虽然很朴素,可是也忒艰苦了点。
也许可以跟医生适当的提一下?
交了那么多的费用,改变一下药汤气味总可以吧……嗯……
正胡乱想着,却听到外面传来“咚咚”的敲窗户的声音。
“安小姐,安小姐,你在么?”听这故意压低的鬼祟声音,似乎是隔壁的大婶。
“哦……我在的,稍等一下。”卷起旁边架子上的浴衣,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这位大婶是岛上出了名八卦播报员,若是让她看到我一身伤痕,说不定明天就能传出医生家暴的娱乐头条。
“咦,又在泡澡么?这沐浴香波的味道有些奇怪呢?”她半弓着身子,一双三角眼使劲的往房间里瞅着。
我顺手从背后掩上了门,站在台阶上,笑眯眯的问她:“有什么事情么,大婶?”
她急忙收回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几圈,才搓着手颇带着几分暧昧的问道:“医生先生不在家么?”
“他?”我有些讶异,八卦狗仔的大婶和寡言小气的医生扯在一起?“他大概是出去采药了吧,一大早就不在。”
“这样啊……”她有些失落,脸上的八卦意味却更加浓厚了。“安小姐,虽然这样问有些冒失,不过,你的母亲已经去世好久了吧?”
“嗳?”我懵了,怎么突然间扯到我妈头上了?
大婶似乎误解了我的迟疑,她向前凑了凑,口水都快要喷到我的脸上:“我看医生一个大男人带着你过日子也不容易,哪……前些天呢,岛上的加卡大叔过来找我,说是他不嫌弃你爸爸是个鳏夫,还带个孩子,愿意把小女儿嫁给他,你看这个……”
“……”我把脑袋中装的为数不多的岛上几位居民过滤了一遍,这位大叔的小女儿应该是那个个子不太高肤色很健康长的还算清秀的那位能干的姑娘……
“那个女孩子还不错啊,干嘛要嫁给医……呃,我爸爸?”我不想多生是非,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是啊是啊,爱莎可是个难得的姑娘,虽说年轻了点,不过操持家务那是没问题的,人家不注重那些家世什么的,看中的就是你爸爸医术好,有一技傍身……呵呵,这么说,你是同意她当你后妈啦?你同意,这事啊,就成了一半,我这就去说说去……”她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我的眼光也亲切了许多。
“呃……这个,我看你最好还是再问问他本人,我也不好替他决定不是……虽说那女孩子不错,可,可是……”
“可是,我对亡妻一往情深,不想再娶。”我正挠头不知如何是好,医生那冷冷的声音在我们耳旁响了起来。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啊,这……这……”大婶似乎没有预料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讷讷的站在原地,一张能言的巧嘴此刻似乎也失去了功能。
“没什么这这那那的,没事的话,请回吧。”医生当真是一丝情面不留。就见大婶那张胖脸红一阵紫一阵,眼看着说服无望,这才不情愿的转身走人,一边走一边还嘟囔着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医生没有理我,将装着药材的筐子扔到了角落,一甩门,自顾自的进了房间。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又觉得有点委屈。
可是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兼债权人,我也只能恬着脸跟了上去。
“医生,您喝点水。”我端着杯子,走到他面前。
他却理都不理,随手拿起旁边的书看了起来。
我尴尬的站在那里,看他丝毫没有接过的意思,只好放下杯子干笑两声,“其实那个……医生,大婶她也是好意,那爱莎我见过,的确是个不错……”
医生“啪”的一声把那本厚厚的书砸在了桌子上,他看着我,目光阴沉:“你这是替我决定了?”
我急忙摆手,“当然不是,我又不是您的什么人……”
“你不是我女儿吗?”他讽刺的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被误会了么?呵呵,她是个渔民,也没什么见识,看着您那么照顾我,想错了也是情理之中……”
“好一个情理之中!”他忽的站了起来,双手用力的捏住了我的肩膀,“你……”
我惊慌的看着他,他似乎很生气,好像又有点难过,可是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不明白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对他的心情影响怎么会那么大。
他到底没再说下去。
仿佛浑身的力气突然被卸掉一般,他慢慢的松开了我的肩膀。
“算啦,算啦,你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去赚钱还债了。”
对于我来说,医生的话就是圣旨。
第二天我就收拾包袱走人了。行李不多,除了几件日常的衣服,还有就是医生给我配的药膏了。
药膏也是绿色的,可是却是淡淡的青草绿,还有一股薄荷的清香。
据说这也是集天地之精华汇日月之灵气强身健体美容养颜的无敌灵药。
我突然间觉得之前闻了两个多月的臭豆腐味,是某人故意报复我的。
可惜某人却一脸正气:“这个是药膏,每盒三十万戒尼,之前让你泡的药汤,虽然味道古怪了点,可是一盆也才二十万戒尼,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替你省钱。”
原来都是为了我。
那天是五月二十号。
黑色星期五。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岛。
带着一颗别人的心脏,空白的记忆,一身的伤痕,庞大的债务。
没有人送我。
因为唯一的熟人医生先生也在那一天离开了。
去向不明。
那天,天气晴,有微风。
作为一个好好工作努力还债的开端,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我坐在船上,看着变得越来越小的小岛,想着那些想不起的回忆,心中一片茫然。
我的过去,我记不起。
我的未来,我看不到。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向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