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蔷薇》漱金一

1、初遇 她只是个十

　　这是周遥。
　　她醒了。
　　脑仁嗡嗡地醒了。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双手反剪，脸朝下地颠簸在车后座上。
　　被抓了……
　　周遥艰难地转过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自己一生之敌。
　　当然，那时候她并不能看懂这命运的玩笑。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荒原小孩，狡猾又天真的那种，惯会从夕阳或是英雄传奇中获得神启，却在命运飓风真正到来之时浑然不知。
　　但夏天是个例外。
　　当她看到夏天的那一刻，虽然头痛得直恶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栗。

　　我想自己即将被枪决，所以我胆敢一直盯着她看。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始终没有看我。
　　要是一开始就和她那双眼尾上挑的松绿眼睛对上视线，那我一定会像最温驯的顺民那样谦卑无用地把头扎到胸口，眼神垂落。
　　周遥内心如潮汐般起伏。
　　不管怎么样，我盯着她看，用眼神惊叹。

　　一头罕见的银白色头发，绿眼睛，利落的下颌线，卡其色军装，是个女人。
　　周遥十四年的生命里，从没见过这样品貌出众的人。荒原中的人，营养不良是普遍的，个个脸色黑黄，无论身材干瘪或粗壮，都显示出苦难变形的痕迹，表情则是如出一辙的阴沉麻木，以便于随时随刻散发恶意。
　　夏天也没什么表情，但脸上干干净净的，挽起的军装下露出一截小臂，也是结实光洁，显示出规范训练的痕迹。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某种气质…或说风度。荒原中，环境强调了男女之间的身体异构，生理力量再次成为阶级划分的标准，我所曾见的女人，即便是我的母亲，也总有一种微妙的退让感，像一株月季，即便自身也能直立，却总期待能柔顺攀缘。
　　夏天则不同。要是你看到她当时开车那意态，会觉得她生来就是独立的。她放松又有主见地半靠在驾驶位上，一手把着方向盘，眼神机警地望着窗外，不需要任何人似的。
　　她最后还是跟我对视了。不幸的是，那时我的脖子已经僵硬了，没法迅捷地转过脸，只好保持着下巴抵着肩膀，半边脸压扁在车座上的姿势，看着后视镜里她那隽秀近乎英武的白脸，有一种文明的超越性的美感。
　　她说，你是周遥，牧羊人的女儿。
　　我嘶哑地咳嗽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说我是通缉犯，这让我感觉好受了点。
　　沦陷时代二十四年，当夕阳如退潮一般消逝在天际后，会露出白砂似的撒满夜幕的繁星。在这苍蓝的夜幕下她停了车，升起一堆篝火，上面咕嘟咕嘟地炖着鱼汤。
　　她说，我可以选择去军方，或者跟她走。去军方的话，我可能在全域直播下领一针注射，也可能被意识形态好好洗刷后成为官方怀柔的证明。
　　“跟我则是去研究院。院长似乎跟你有旧，特意让你加入我们。只要求你现阶段完全服从我的指令。”
　　那时周遥很高兴地一碗接一碗喝着加了盐的鲜美的鱼汤，并不能完全领会这番话的意思。在我看来这是不构成选择的选项，我当即选择了后者。
　　收拾毕重新回到车上。改装过的军用越野像骨架巨大的兽伏在黑暗中。我盯着她的背影，犹豫着不知如何称呼她。
　　她却仿佛感应似的，朗朗道：“叫我夏天吧。”
　　我看着四周摇曳繁盛的草木，沉静的八月的夜，耳畔响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觉得这名字实在很合适。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他妈的当然合适啦。
　　夏天最后提着一把□□，跟我说“明天开始军事化管理训练”。
　　我知道她要守夜，我知道行尸在夜间也很活跃，我会开车，包扎，烧火，识字，知道很多事情。
　　但是明天，我将生平第一次知道明天是一个多么狰狞的词语。
　　天刚擦亮，我就被叫了起来。没有介绍，没有解释。夏天只说了一句。“不服从则惩戒。”
　　首先是体能训练。五公里只是热身，我速度稍降，背后就响起越野的轰鸣。
　　夏天一手搭在车窗外，脚踩油门，不满道：“慢了！”石子飞溅到小腿上。
　　嘶。我倒抽气，闭眼前冲。
　　热完身已经三魂离了七魄，我顾不上什么，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走路！”我捂着几乎迸裂的心脏，稍稍缓过气了，就被她扳倒在地。我膝盖大开趴在地上，惊讶大于屈辱：“你干什么？”

　　“拉伸。”夏天端正了我耻骨的位置，直接跨坐上去。“一式，青蛙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原野上空都回荡着人类所能发出最撕心裂肺的惨叫。隐约还记得第二个动作是下叉，再接下来的记忆，就湮没在几乎让人失禁的剧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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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夏天把军靴从周遥脚踝上移开许久，她才抖动了一下，慢慢合拢腿，微微张开了眼。
　　夏天看着周遥。她冷汗涔涔，打湿了一头黑发，常常显出聪敏不驯的脸上一片空白，只有那双小狼眼睛，虽然痛得乱跳，却仍闪烁着凶狠的明亮。这种骨子里的凶狠刚见面时似乎被她藏起来了，现在人几乎无意识中，反而展露无遗。
　　夏天并不在意，踢她一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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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协调训练，力量训练。
　　我终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回了车上，太阳才刚刚有点炽烈。昏昏沉沉地睡到了一点，又被拉起来读书。
　　从沦陷前夕四个阶段的历史到基地、要塞、据点以及军衔编制的知识普及，夏天所谓的常识，我却闻所未闻。唯一稍稍注意到的是夏天的臂章不属于书上任何一个。
　　夏天捋了一把垂落眼前的银发，手指敲了敲战术板：“接下来讲荒原反政府武装。这一部分，我想你比我更熟悉。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一下政府立场下的认知。 ”
　　是的。我当然熟悉。
　　周宸元，世故、狡诈、冷酷、傲慢、野心勃勃。
　　我的父亲。
　　他自称牧羊人。牧什么羊？自然是草芥一样多、也像草芥一样贱的荒原遗民。牧羊人有十犬。他的追随者们顶着这颇有些屈辱的名号也毫不在意且对此争先恐后。
　　我见过的有獒犬、柴犬、法斗、比格、金毛，还有几位领着部属常年在外。这些名号不是固定的，就我所知比格犬的称号已经换了三人了，这也意味着至少三人死于非命。
　　官方的评价倒还真是客客气气怪斯文的，他们哪里看得见荒原里破碎的规则、失落的文明，真诚怜悯尸骨无存，绝望扭曲浴血重生，欲望为首因的占有与屠戮，卑微生命从诞生到陨落都无人知悉？
　　无聊 。
　　而在第三次困的一头趴倒在扶手箱上时，夏天合上书：“下来。”我也真正明白了那个文绉绉的“惩戒”是什么意思。

　　“呜”。低沉的破风声，漆黑的甩棍落在她一侧肩背。我捂住了喉咙。那一瞬我知道了，人是可以痛得无法呼吸的。
　　咬着牙踉跄地走回车上时，背后传来夏天平淡的嗓音：“明天继续。”
　　……………
　　我他娘的真是太年轻了。夏天文雅隽秀的皮相下燃烧着一颗怎样狂野漠然的荒原灵魂，只有我才知道。神龛里的神一个后空翻跳下了祭台，还把你踹在地上，动作优雅。

　　明天是负重徒步越野，明天的明天是泅渡。
　　日月飞梭似的交织在天，转眼已有月余。

　　我恨夏天。
　　恨她扼杀了我的逃跑大计；恨她日复一日地非人的训练；恨她把我丢在了行尸游走的废弃农场，说是实战训练却险些丧命；恨她用暴力来惩戒；恨她每次漫不经心给我包扎时，却吐出一句“为了你的未来”。
　　狗屁的文明人。文明原来倒是暴力的遮羞布。
　　不是没想过逃跑，但白天经受如此严苛的训练后，我往往累的不及吃饭已经睡得犹如昏迷。并且夏天在枪械的第一节课，就展示了单臂架步枪百米点射行尸的技能。我不完全明白其中所展现的反人类的身体素质，但也因此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更何况，夏天的强大几近天赐，这令我既嫉恨，又感到无力。
　　夏天…
　　夏天…
　　我诅咒，反抗，抵制，轻蔑着她，却一次又一次失败。我日思夜想着如何给她添堵，戳破她气定神闲的面具，让她大惊失色、悔不当初。
　　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令我魂牵梦萦。
　　永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