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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ay 1 第一天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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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里走出来的那刹那,林生感觉如释重负。
十分钟前他还坐在长椅上听着门内医生和母亲的谈话。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因为每次去医院医生都会那样说,轻巧又轻描淡写的给他的人生判刑,他习惯了。
不多时,门内母亲强忍着的呜咽声在林生耳边炸响,他的妈妈一如既往的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事实上林生打小听力就比别人好,这大概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健康的地方。可他从不引以为傲,他一点也不想听那些翻来覆去不知道重复多少遍的话,以及一成不变到让人厌烦的哭声。
好烦,还不如死了算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都会冒出这个念头。在他眼里死亡很平时吃饭没什么区别,他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从小到大,周边人都这么说,他活不长,他知道,如此倒还不如早点死,早点死耳根就清净了;早点死也不用隔三岔五跑医院;不用闻恶心反胃的消毒水味。
皆大欢喜不是吗?他在心里给死亡陈列出一大堆优点,一条一条,清晰明了。
不用再活着。他觉得这买卖很划得来,稳赚不赔。
正想着,门开了。
林生的母亲赵琳整理好情绪蹲到他跟前,仰视着他,嘴唇却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孩子,那么可爱漂亮,那么明媚善良,他才18岁,却再也看不到未来了。
医生跟她的谈话仍历历在目,触目惊心,像是在她心上生生划了一刀,疼,疼到想代替林生去死。
赵琳低着头,她使劲揉搓着林生他双惨白的手,最后支起身子,手搭到林生的脖颈上,很是蛮横的把她揽到自己怀中,抱了许久,引得医院众人驻足。
“好了,我们回家!”赵琳像是做出巨大决定一般,他的语气颤抖又沙哑,即将崩溃的情绪被堪堪压住。
与她截然相反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林生,他面色如常,依旧惨白,没有一点情绪的痕迹。
外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冰冷的雪花夹杂着刺骨的冷风刮在脸上,林生忍不住去看那一片白到晃眼的薄雪。
烬江市的冬天又来了,林生这才惊觉,原来他已经活到这了吗。
可他不喜欢冬天,他大概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母亲在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又把自己身上厚厚的围巾扯下来搭在林生的肩上,给他仔仔细细裹了裹。
做完这一切后,赵琳向他推上不远处的白色宾利,宾利上顶盖已经覆上一层雪了。
车缓缓驶动,两道长长的辙痕印在雪里。
这一夜,林生睡得很不安稳,可能是因为冬天来了,他那双半是失去知觉得腿顽疾又复发了,疼了一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林生起了个大早,他醒来后就定定的坐在床边。他的床靠墙,墙上缀着一扇落地窗,挺大的。可惜窗户是磨砂质地,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是一片模糊的光。
他的头紧贴着玻璃窗,那片冰凉都要被捂热了。
赵琳就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心口像被攥了一下,又闷又疼。她没有上前,攥着热牛奶的手略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看着林生脸色苍白、无神甚至眼神无光暗淡也没有动作。她这个当妈的又有什么用呢?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她盯着那个背影望了许久,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眼神一亮,下定决心似的果断转身离开。
她离开去打了一通电话。
那串号码已经沉积两年了,一直没删,也一直没拨过。
她想到那人温若春风拂水的眸光,或许只有这个,是最后的希望了。
日头渐沉,光斜打着。
林生的房间通常不开灯,所以那扇落地窗成了唯一的光源。
他在床上吃过饭后就一直保持僵硬坐在那,现在,他忽地抬手把床边的玄布帘拉上。
“哗啦”一声后,又恢复沉寂,一滩死水一般,任谁也看不出这间黑魆魆的房间会是18岁少年的房间。
因为没人会想到,他的18岁大概是生命最后的震颤。
不多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开门声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诡谲。
走廊上的吊灯光彩夺目,那扇门就是光与黑暗的零界点。现在,外头的光疯狂得往里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堪堪挡住。
屋头的吊灯也被打开。
一双眼睛直直撞进他心里,他很熟悉那双眼眸,闪烁,恍若星光。
他还熟悉那人的嗓音,因为每次男人为他讲题时都是那般低沉温厚。
所有被尘封的琐碎记忆在这一刻打破了桎梏,它们呼啸着诉说。
所以,林生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很肆意。
所以,白钦苛哭了,泪水顺着他眼角淡淡的纹路往下淌。
林生糯糯的开口,白钦苛听见那朝思暮想的人对他说:“老师。”
下一句他说:“你回来了。我想你了。”
白钦苛回应他说:“我知道,我在。”一直都在……
白钦苛还记得早上的那通电话。他当时还在职教工位上趴着,手机刚震,他就接起来了。他永远忘不掉看到电话署名那一刻的心颤。被沉寂置顶的号码,毫无征兆的打过来,他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听到那边说的话,还是没想到男孩的情况会如此严重,严重到命不久矣吗。
女人在电话那头,声音很颤,他觉得自己当时是恍惚的。
那通电话很漫长,等结束后他仿佛失去知觉,也分辨不清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站在门口,脚跨出去的恐惧就像是跳进滚烫的油锅。
坐在车里,低声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四周滚滚的风啸声很好的掩盖了他的哭声。
待车辆在豪宅门口停稳,他却没有胆量去。他忽地想起他和那个少年的初见。
当时白钦苛不过是24岁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没着落,就去兼职当了家教,接到的第一个学生,就是林生。
林生生得很清隽,五官恰到好处,眉似远山淡扫,眸色浅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都像是白瓷一般,干净得一尘不染,惨白得让人惊叹,却透着一股散不掉的病态。
林生一出生起就是白化病患者,几乎不怎么出门,学业都在家里完成,前几个月,原先那个家教突然交了辞呈,赵琳不得不物色新人选。
白钦苛正想着,林生趁着这个空当抱住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宽大的风衣里。
他恍惚了一阵,轻轻笼住林生的脊背,手下触感硌人,骨头一根一根的,瘦骨嶙峋。
已经瘦成这样了吗。
白钦苛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语气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愤:“你没有好好吃饭吗?”
林生在他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我吃不下去,我想吐。”
说完,白钦苛长叹一口气,他端起一旁的清粥,又说:“吃一点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语气里的恳求让林生难以拒绝,低着头很艰难地动了动下巴。
“好,我去给你热一热,你再吃一点。”他动作很快,像是生怕林生反悔似的。
不一会就端着热腾腾的米粥坐在林生床边,轻轻摇了半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吃吧。”
勺子刚凑到林生嘴边就被他一把推开。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来的又急又猛,他突然弯腰,手撑在床沿闷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些许酸水和浑浊粘稠物。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白钦苛急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一直在门外的赵琳这时也进来了。
白钦苛正在给林生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