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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答案 ...

  •   1

      装甲车开到一座下沉式广场边上停下。代号六十四和木兰下了车,一前一后地走下台阶。

      这正是之前老树换上便装去理发时走出备战区域的那个地方。

      代号六十四来到一道小门前,左右看看无人,把手掌伸进一道墙上的砖缝,砖缝中隐藏的掌纹解锁装置在他手掌边缘闪起一道蓝光,小门随即缓缓弹开。

      代号六十四和木兰闪身进入小门,沿着老树当初换下战服的通道反向往里走着。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略微潮湿。代号六十四小心翼翼地边走边看,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陷阱。他一只手轻轻拽着帘布,生怕帘布脱落,又怕木兰掉队。

      通道一路上既没遇到危险,也没有看到监控设施,两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尽头处依然是一道小门,小门旁边依然是一道砖缝,代号六十四正要伸手进去,突然愣住了。他看到门边的墙上隐约刻着那句他刚刚见过的话。

      “只有失明才能看到真相。”

      他第一次从这条通道进入战备区,从前他从这里离开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想过回头看一眼。

      木兰从后面轻轻拉了拉他,代号六十四这才想起还有大事要办,连忙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是他熟悉的世界,也是久违的世界。

      无数战队正在整装待发或者战斗归来,在归来者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疲惫和不安,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是凯旋而归,他们相互击掌,脸上充满笑意。

      代号六十四想起,“罗盘”倾其所有组织的最大一次规模的进攻,已经在他的指挥下灰飞烟灭,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从沙滩开车回他家路上,木兰和他说的话。

      画面回到了车里。

      “你知道上次火皮带着你改造的部队登陆进攻的意图是什么吗?”木兰问。

      代号六十四一边看路开车,一边尬笑着摇摇头,那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阴影和疑惑。

      “‘罗盘’在陆地边缘,有许多驻地,都是多年来一点点打下来的。在之前的战斗中,有个至关重要的地点丢失了,落到了……你们的手里,驻地的补给线被切断了,所有人都只能等死,所以,那场战斗对我们至关重要,本来以为有了你的帮助,可以如虎添翼,可以志在必得……”

      “那……”代号六十四才明白那场败仗的后果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那些驻地怎么办?”

      木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泣。

      代号六十四没有勇气追问下去,想了想,说:“我想办法弄些物资,给他们送去吧?”

      木兰摇摇头:“你们的?让他们怎么用?”

      代号六十四沉默了,他只觉得多说无益,接下来要想该如何帮助驻地上的人。

      “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宿命吧……毕竟人类历史上死于自己手中的时候也不多这一次。”木兰的声音中有一丝无奈的解脱。

      可是这句柔软无力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扎痛着代号六十四的心。

      此刻,在战备区偌大的空间里,看着这些脸上写满笑意、充盈着胜利的满足感的士兵们,那种刺痛感又出现了。

      木兰又从后面捅了捅他,他努力做出淡定从容的样子,祈祷没有人认出自己。

      幸运的是,可能他最近的变化比较多,抑或因为自己也刚刚从夜战中抢夺了一身士兵的制服装备,所以,无论他进入谁的视野,得到的都是点头微笑或者直接无视。

      代号六十四暗暗松了口气,他的手在身后示意木兰紧紧跟上,否则一团单独行走的帘布看起来太像一个幽灵。

      他屏住呼吸,随时做好了和周围的士兵们开打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糟糕情况。他就这样带着木兰通过了人流密集的广场,来到一辆无人使用的挎斗摩托跟前,让木兰坐在挎斗里,自己骑上摩托迅速离开。

      他沿着人群的边缘低着头一路前行,紧张的心情一直到停下车才得以松弛了一点,但是立刻换成了另一种心跳不已。

      他开到了总参谋部的跟前。

      他带着木兰下了车,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大门前。

      门前两个哨兵站得笔直,对代号六十四和木兰的到来置若罔闻视而不见,代号六十四十分欣慰,看来身上这身制服实在管用。

      他带着木兰走进大厅,墙上是一组电子水牌,他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所有的内容,一扭头,径直带着木兰向电梯走去。

      二人等到其他人都上了电梯走了,才终于等到了一部只有他们两人的电梯。电梯慢慢上升,代号六十四摸了摸怀里的羊皮包,表情越发笃定。

      电梯门开了,代号六十四和木兰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这条走廊里空无一人。代号六十四看着门上的标记,向他脑海中楼下大厅里电子水牌上标注的“总参谋长”的门牌号走去。

      眼看就要到了,前面突然拐出一名士兵,还戴着头套,迎面走来。

      代号六十四继续如法炮制,故作无意地低着头侧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站住!”

      身后传来那名士兵厉声断喝的声音。

      代号六十四心头一凛,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看到那士兵正举着枪对着自己和木兰。

      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反正到这里就是要殊死一战。

      木兰突然从旁边猛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被推到了旁边的拐角,他明白这是木兰让他快跑。

      但他绝对不能丢下木兰,猛回头,却见帘布盖着的木兰身后出现了那名士兵,士兵举枪,眼看就要打到木兰。

      他顾不得许多,一跃而起,双拳从两侧捣在了那名士兵头上,登时打碎了他的头骨,士兵的手指抽搐着射出了一串子弹,打在了拐角的墙上。

      枪声惊动了周边的巡逻士兵,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代号六十四眼见带着木兰无法脱身,便一把将木兰拉到身后挡住,准备大干一场。

      巡逻士兵们包抄到了跟前,一个个枪口都对准了代号六十四。

      代号六十四攥紧双拳,虎目圆睁。

      突然,中间一名士兵放下了枪:“队长。”

      这久违的称呼让代号六十四不由得一激灵,只见那士兵摘掉了头套,是阿赞。

      代号六十四错愕了,眼前的阿赞虽然面对他还是板着脸,但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那种溢满的敌意。

      “队长,你在这干什么?”阿赞问。

      代号六十四感觉错乱了,他感觉不到任何敌意。

      “我来找总参谋长,我有些事情要问问他。”他打量着阿赞和他身旁的士兵们。

      阿赞对左右说道:“这是我的队长,他有事要找参谋长,一定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们随他一起去。”

      左右士兵们并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

      阿赞挥挥手,示意他们抬起那具尸体,然后走上前来拍拍代号六十四的胳膊,要带他走。代号六十四回头看看木兰,木兰乖巧地跟在后面。

      刚才还只能鬼鬼祟祟接近的那道门,现在却在“护送”下走到了跟前。

      阿赞按动了门铃,门自动开了。

      代号六十四在士兵们的簇拥下走了进去。

      这间屋里,却空空如也,只有四面墙壁,也不见窗。

      代号六十四满腹狐疑,正要发问,面前的墙壁却动了起来。墙面慢慢下降。

      他眼看着墙面的后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罩。

      金属罩上面出现了许多纵向的直纹,直纹变宽,金属罩变成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面,有个人。

      是个女人。

      她双手吊在笼子顶端,双脚分开,被扣在笼子底部。

      笼子的底座慢慢旋转,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代号六十四惊呆了。

      是木兰。

      木兰的嘴巴也被缠上了,正瞪着一双无助的大眼睛看着代号六十四。

      木兰分明在自己身后,为何面前还有一个木兰?

      那身后的人是谁?

      他还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见阿赞的目光变得阴冷,他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摘掉头套。

      老树……老水……钉子……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突然,有什么东西顶在了自己腰间,一阵猛烈的电流贯穿全身,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帘布下面,是一支□□的枪口。

      帘布从里面被掀开,一个和木兰一样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网眼。

      代号六十四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大着嘴巴看着网眼恨恨地看着自己。

      “你还认得他吗!”网眼一把将那名被代号六十四刚刚杀死的士兵的头套摘掉,咬牙切齿地问。

      代号六十四一眼认出,是那个为自己甘愿赴死的好汉——半山。

      也是网眼的父亲。

      “这是你第二次害死他了!”网眼恨恨地说。

      “哈哈哈哈!”司农随着笑声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欢迎你归队,我们的英雄。”

      2

      时间回到若干年前,史泽尔发动政变,将坐在一起就能决定地球命运的国家元首们尽皆屠戮的那个会场。

      史泽尔扶着杨子英坐了下来。

      杨子英看着史泽尔的变化:“你这是……”

      “我真的没想到,这些药物在我身体里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反应。不过,我这也算因祸得福吧,是不是?”史泽尔一脸的骄傲。

      杨子英不置可否。

      司农走了进来:“报告,已经对大楼进行了封锁和清理,共抓获各国阴谋分子一百五十六人,如何处置,请指示。”

      “除恶务尽。”史泽尔看着司农,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

      司农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一阵扫射和惨叫声。

      杨子英霍然站起,惊愕地望向外面。史泽尔拉了拉他。

      杨子英的手颤抖着举起指向外面,目光质问着史泽尔。

      史泽尔笑着说:“他们不该死吗?他们可都是这些人的帮凶。”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已经摆成一排的各国元首尸体。

      “就是他们帮助这些人一直在奴役我们所有人,我们的生老病死,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衣食住行,我们的爱与恨,甚至包括——我们的信仰,全由他们决定!”史泽尔的眼中不停地闪烁着光芒,“现在,改变我们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所有人的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我们抓不住它,那么就算到了新的星球,新的世界,我们依然改变不了人类被权力侵害的宿命!”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改变了?”杨子英轻声问道。

      史泽尔还没来得及回答,冯威走了进来:“大哥,我已经向世界各国发布了消息,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以及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样?”史泽尔志得意满,成竹在胸。

      冯威却摇了摇头:“他们拒不承认我们的说法,还说要组建法庭审判我们。”

      史泽尔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奇怪,他们要是能接受,才奇怪,这样也好,跳出来多少,我们就消灭多少。”

      冯威却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他们当然不算什么,可是……”

      “可是什么?”史泽尔问。

      “你自己看吧。”冯威低下头,按下一个桌边的按钮。

      那道溅满了元首们鲜血的墙面慢慢落下,后面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亮了,上面出现了一幅画面,史泽尔看得眼睛瞪得斗大。

      画面是在某国的城市街头,无数平民举着横幅,挥着拳头,高喊口号。

      史泽尔看到横幅上清清楚楚写着“愤怒声讨借机操纵人类命运的罪魁祸首”。

      “他们……是在说谁?”史泽尔问,“把声音调大点!”

      冯威默默地调大了音量。

      “星际移民计划是大骗局!坚决打倒移民计划的罪恶□□!害死了我们民选的领袖,必须血债血偿!”

      总是有人带头呐喊,然后其他人跟着怒吼。

      史泽尔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他们是在骂自己。

      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委屈,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去见他们!”史泽尔咬牙切齿,“我要亲自站在他们面前,把事情说清楚!”

      “不行,你不能去,太危险。”冯威连忙阻止。

      史泽尔霍然站起,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头倒在地上。

      当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间干干净净的医疗室内。身边,是杨子英,和忙忙碌碌的医护人员。

      “你醒了?”杨子英看他睁开了眼睛。

      史泽尔冲他点点头,又看到医护人员都在旁边的试验台上紧张地测试着各种花花绿绿的药液,不时有人摇头。

      “他们在干嘛?”史泽尔挣扎着要坐起来。

      杨子英连忙扶起他:“他们在调配你的药物,但是折腾十二个小时了,也没有找到最适合的解药,一切都只能维持你的生命体征平稳。”

      史泽尔瞪大了眼睛:“十二个小时?我晕过去这么久了?冯威他们呢?”

      “我让冯威去抓紧部署战备,派司农去继续与各国政府沟通,但是目前来看,并不乐观。”

      “那个年轻人呢?找到了吗!”史泽尔突然想起给自己解药的那个年轻人。

      杨子英摇摇头:“没找到,关押他的那个监狱,是空的。”

      听到这个消息,史泽尔有如五雷轰顶。他瞬间又感觉到了头痛欲裂。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

      床边升起一块屏幕,正对着史泽尔。杨子英帮忙接通了电话,屏幕上出现了冯威的画面。

      “大哥,我们还没有做好防护准备,就被一群示威抗议的民众围攻,发生了一些冲突。”

      “情况如何!”史泽尔揉着太阳穴紧张地问。

      “还好,只是有人受伤,弟兄们都很克制,现在我们准备撤离,避免遭到……”

      “不行!”史泽尔大声说,“不光是你现在在的地方,任何一个移民通道,都不能放弃!”

      杨子英低声说:“有时候,撤退也是一种策略。”

      史泽尔正要说什么,屏幕一角不断闪动,杨子英看到是司农来了电话,连忙对史泽尔说:“我们先看看司农有什么要紧事吧,冯威那边先等等也是可以的。”

      史泽尔无奈地点点头。

      杨子英接通了司农。司农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看上去疲惫而焦虑。

      “报告,我查到了那个年轻人的下落。”

      史泽尔和杨子英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他在哪?”

      司农擦了擦汗:“他是被元首联席会那些杂碎偷偷转运到了某国,藏在了他们的重刑犯监狱里。我在这里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他。”

      说着,司农打开一个折叠平板电脑,上面出现了一段监控录像,是那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囚服,在几名武装人员的押解下,正通过一道铁栅栏门,走进一个囚笼。

      “救出来了吗!”史泽尔满怀希望地问。

      司农摇摇头:“如果不是这座监狱被暴乱分子捣毁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得到这段画面。”

      “捣毁了?”史泽尔问,“里面的人呢?”

      “空了,连走不动路的人都不见了。好在冯威他们就在附近,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

      “冯威在附近?”史泽尔眼前一亮,“知道了。”

      史泽尔立刻切换到了冯威的画面:“做好准备,我要去你那里。”

      杨子英来不及说什么,史泽尔已经关掉了画面。

      “你现在这样……”杨子英关切地问,他觉得史泽尔在乱来。

      “你不想让我们都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吧?”史泽尔一边起床一边说。

      “可是……”杨子英说,“你现在的身体……”

      史泽尔咆哮起来:“正是因为现在身体这样,我才更要抓紧每一分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罪的人,到底是谁!”

      一名护士被吓得一惊,手中的试管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3

      史泽尔坐着直升机降落在冯威据点的楼顶。

      司农上前迎接,史泽尔走下直升机,一眼看到远处黑压压的抗议人群正在向这边走来。

      “让我下去,我要见见他们。”史泽尔边说边向楼梯口走去。

      司农连忙拦住:“不行,太危险了。”

      史泽尔双目圆睁:“要么让我从楼梯下去,要么,让我从这楼顶跳下去!”

      说着,他大声咳嗽起来,激动的情绪让他的身体反应很大,司农吓得不敢不答应他,只能大声喊着手下保护好史泽尔。

      史泽尔走出据点大楼,来到冯威构筑的防御工事跟前,看到用各种建材搭建的掩体,看上去固若金汤。
      冯威上前:“我们已经做好了迎接各种冲击的准备,您进里面观察吧。”

      史泽尔摆摆手,指了指掩体上方:“我为什么要躲?”

      冯威不敢忤逆,只好说:“我陪您上去。”

      冯威手下士兵们紧张起来,一个个架好了武器,虎视眈眈地对准了越来越近的人群。

      冯威试图搀扶史泽尔,却被史泽尔一把甩开了手。史泽尔自己爬上了掩体顶部,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地看着人群。冯威也爬了上来,站在史泽尔身边,不住地和负责防守的士兵们交换着眼神,微微摇头,让他们保持克制,千万不能轻易开火。

      人群边走边高喊口号,越走越近,当看清史泽尔的样子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这个看上去肤色古怪、有点病态、气质中又有些邪恶的人让他们本能地保持距离。

      甚至口号声也消失了。

      冯威松了口气,示意士兵们不必过分紧张。士兵们也纷纷长长出了口气,松开了枪。

      冯威把自己的头麦给史泽尔戴上,史泽尔的声音将通过据点的高音喇叭里播出,迎面而来的人群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你们当中很多人,甚至应该说是全部所有人,应该都没有见过我,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史泽尔,我是星际移民计划的负责人之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也不是为了欺骗谁,我只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我。”

      史泽尔说完之后,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他们各种肤色、各种服饰、各种年龄、各种表情,但是显然都在听自己说话。

      史泽尔咳嗽两声,继续说道:“你们觉得自己生活得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你们喜欢的、讨厌的、索求的、憎恨的,全都是别人强加给你们,而并非你们自我真实的感受?甚至哪怕有一点点自己的想法,连自己都会觉得是错的,是罪恶?你们觉得自己幸福吗!”

      人群陷入了沉默,连交头接耳声都听不到几个。这些问题,都没有什么与他人探讨的价值,因为没人真的能替别人思考。

      史泽尔见刚刚群情激愤的人群,都陷入了集体思考的状态,便接着说:“总是有些人,掌握了我们的生,掌握了我们的死,甚至,他们要掌握我们的一生,他们要让我们每个人,毕生都活在他们为我们设计好的路径上,他们说是好的,我们就认为是好的,他们说恨谁,我们就要恨谁,他们说我们幸福,我们就必须感到幸福,久而久之,我们就被驯养成了这样一群服服帖帖的动物,关在栏里的动物,被宰杀的时候,还要泪流满面表达感动的动物,仿佛我们朝围栏的外面看一眼,或者伸出一只爪子一只蹄子,都会本能地带着负罪感缩回来,甚至还要忏悔!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想看到的!”

      人群中本来就不多的窃窃私语声也消失了。

      “他们就是要看到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他们的利益棋盘上的一根钉子,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为他们输送财富,让渡权利,并且自觉地成为他们的触手和武器,为他们剪除一切可能的反抗和威胁!这就是你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有人会说,他们,和我们,并不存在于一个时空,甚至是平行宇宙之中,那我要说你们糊涂!如果没有你们每天拼死拼活的付出,哪里会有他们的安逸?你们当然可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们也可以继续活在平行宇宙当中,但是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对星际移民计划是抱有很大的期待的,你们生活得不如意,期望在新的星球上重新开始,不论是你们自己,还是你们的家人。都有谁是这样想的?可以举起手来告诉我吗?”

      人群之中,一只只手臂怯生生地举了起来,慢慢形成了一大片手臂的森林。

      史泽尔点点头:“我看到的是你们不甘心人生沉沦的灵魂,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即便是在新的星球,你们的命运也已经被人写好!”

      史泽尔看到据点大楼的一面墙正对着人群,便举起手腕,对着那面墙,从他的手表里射出一道光,在墙面上出现了一片地图。那是移民目标星球的地图。

      人群的目光都被地图吸引了过去,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新家,新的人生。

      “所有黄色的部分是我为大家规划的农业生产区,产能只开发一半,也足以养活现在地球上的所有人口,而且,农业从事人员不会超过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三,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有更多的机会去实现自己更多的人生价值,所有绿色的部分是我为大家规划的商业区,蓝色的部分,是海洋开发带,里面包括各种生物和非生物资源,类似这样的规划还有很多,只要你有这种能力和想法,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他们几乎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看上去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虽然手里还捏着写满抗议标语的旗子。

      史泽尔见时机成熟,便一把拔掉了手表,放在地上,按动了一个按钮,投影画面上,地图上的色块发生了变化,随着史泽尔的讲解,出现了一片又一片巨大的色块。

      “然而,有人篡改了我的规划,或者说,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在规划的基础上,为他们自己牟取了各种私利,划定了一片又一片自己的封地,等待着你们的,就是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比在地球上更深重的奴役,你们可能会被洗脑,自觉地安慰自己,作为拓荒者,或许这就是为子孙后代准备的奠基,但是实际上,你们的子孙后代依然会活在奴役之中!这就是那些决定人类命运的大权在握的国家元首们心照不宣地划定出来的!”

      躁动不安的空气开始在人群中散开,他们没想到还没到新的世界,便陷入了绝望。

      这时,一辆皮卡从远处飞驰而来,上面拉着几个身穿囚服的人。

      车开到跟前,其中一人看看远处的史泽尔,激动地大声对着人群喊道:“你们听我说!不要被别人蛊惑蒙蔽!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们不应该来这里,你们应该好好想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边说边指着远处的史泽尔。

      距离很远,史泽尔还是一眼认出,正是帮助了他的那名年轻人。

      看来,他被人从监狱里放出来了。

      那年轻人十分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你们不用认得我,但是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我相信他们!我们选择了移民计划,绝对不是为了继续受人奴役和剥削,对吗!”

      “你说的这些我们还没有机会看到,不过他们是确确实实杀了人!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用谎言来蒙蔽我们,改天就连我们也一起杀了?”突然有人发出质问,同时还出现了好几处附和。刚刚被他调动起来的人群又陷入了迷惑的声音之中。

      史泽尔低声嘱咐冯威:“带几个人过去,把他接过来。”

      冯威跳下掩体,叫上几名亲兵,举着白旗慢慢向人群走来。

      那年轻人并没看清是谁在质疑他,他也并不在意,他只是惨笑了一声:“他们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谁借着星际移民计划强迫我们交出土地和财产,强迫我们去务工,是谁因为我们奋起反抗,就罗织罪名,害得我父亲被活活打死!与其选择继续上他们的当,我还不如选择把自己交给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

      人群中的空气变得焦灼起来,人们开始犹豫。

      冯威带着亲兵们已经快走到人群跟前,冯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名年轻人正在一脸诚恳地面对着车下面的人群。

      冯威举起白旗,正要对着人们喊些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人群头顶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4

      枪声近在咫尺,以至于人们都没有听清枪声的来源。

      但是每个人都看到,那名年轻人的头颅,被一颗子弹击穿,鲜血喷溅在人群之中,一阵惊呼里,年轻人倒在皮卡车厢里,死了。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枪杀惊呆了,脸上带着血的看着脸上没带着血的,四周都是恐惧的目光。

      有人悄悄把手枪藏进了衣服里。

      冯威和几名亲兵也被枪声震到了,冯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几名亲兵则因为枪声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突然有人指着冯威的方向大喊:“是他们开的枪!”

      人们并没听清是谁在喊,但是当他们齐刷刷看向冯威的方向,看到那几支举起来的步枪时,一切便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们害死了我们选出来的领袖,现在居然还害死替他们说话的人!”

      “那是因为他们担心谎言终究被戳穿!”

      “他们是要嫁祸给我们,说是我们杀死了他们的人!”

      “卑鄙!无耻!”

      人们群情激愤,对枪口的恐惧已经被无边的愤怒消解,排在最前面的人开始主动或者被动地向冯威的方向靠近。

      人群之中有几个人偷偷相互交换着眼神,慢慢地向后退着。

      冯威有点惊慌,他冲着几名亲兵怒吼:“谁干的!”

      几名亲兵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冯威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看向人群,面前是无数张充满了愤怒的表情。在这些表情之上,仿佛已经升起一团巨大无比的火焰。

      “慢慢向后退,谁也不许开枪!”冯威一边大声对亲兵们下指令,一边对着领口的对讲说,“请求鸣枪示警!阻止人群靠近!”

      站在掩体上的史泽尔全身都在颤抖,他远远地,眼看着那名年轻人被人打爆了头,死于非命。

      那一刻,他的心也碎了,仿佛被摧毁的不只是一个年轻的生命,还有他和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联系。

      他死了,也就意味着,史泽尔恐怕也活不长了。

      即便还有别人能够配制出解药,只怕自己的身体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史泽尔顿时感觉万念俱灰,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只觉得眼前的天和地都颠倒过来,化作了一团血红。

      而身边的司农和其他士兵乃至对面的人群,则看到一个肤色和外形都已经有别于常人的高大身影,轰然倒在了掩体顶上。

      那几个向后退着的人见状,连忙扯着脖子高呼:“看呐!他们畏罪自杀了!”

      人群循声望去,都看到了倒在掩体顶上的史泽尔。

      “让他们放下武器!交出罪人!”又一个声音高喊。

      “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发出质疑。

      他的身边立刻响起一片同样质疑的声音。

      这时,又一个极高声调的嗓音歇斯底里地高喊:“他是奸细!”

      人们还没搞清楚声音的来源,就看到一个红彤彤的东西砸在了那个质疑的人脸上。

      他身边的人们一愣,随即齐刷刷争先恐后地对那人拳打脚踢,一个个高声骂着“死奸细”“臭奸细”,叫骂声淹没了那人的惨叫。

      打得到的人挥汗如雨,溅起滴滴鲜血,后面够不到的人也大声喝彩,仿佛这就是一场嗜血的盛宴,没来由的仇恨让他们气力倍增,仿佛仇恨就代表了正义。

      没等被打的人断气,后面的人们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们推推搡搡,高喊口号,向前冲去,越走越快,最前面的人们已经开始跑起来了。他们挥舞着标语,甚至有人拾起了木棍和砖块,还有的人掏出了亮闪闪的刀,一个个瞪着充满了仇恨和兴奋的目光,恨不得在下一秒马上开启一场嗜血的狂欢。

      而其中有几个人影,已经悄悄退到最后,然后转身溜了。

      司农指挥士兵们把已经昏迷不醒的史泽尔抬上了担架,正在呼唤直升机下来。冯威带着亲兵们狼狈不堪地跑回了阵地,冲司农摇摇头:“不行了,咱们快撤!”

      司农回头恨恨地看向人群:“要撤你撤,我得留在这!”

      “已经失控了……我们会有危险……”冯威焦虑地说。

      司农看看他,笑了笑:“你带你的人上飞机,护送史大哥走,我一会儿就撤。”

      冯威点点头:“那你小心。”

      说罢,冯威带着几名亲兵接过史泽尔的担架,上了刚刚落地的直升机,直升机迅速起飞,冯威冲着司农敬礼。

      司农眼看着冯威站在直升机边上越升越高,嘴角露出一个决绝的微笑,目露凶光,转身看着越冲越近的人群,对手下的士兵们阴恻恻地下令:“开火。”

      士兵们此时正趴在战壕里,一挺挺机枪、步枪、冲锋枪都对着如潮水般涌过来的人群,许多士兵已经紧张得全身发抖。虽然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不是老兵,但是把枪口对准平民,都是第一次。

      司农看在眼里,他拔出手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就是一枪,正中那人额头。那人瞪着一双眼睛倒在了地上,全身抽搐,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士兵们都是一惊,还没缓过神来,只见司农把枪口对准了战壕里的士兵们:“谁不开火,我就对谁开火!他们是暴徒!”

      眼见人群如潮水般就要冲到战壕前面,那名死去的人也没能吓阻他们的步伐,反而让他们更加兴奋。

      士兵们的精神几近崩溃,一个个都默念着“他们是暴徒”扣动了扳机。

      各种型号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向人群倾泻而去,就像是高压水枪喷射一样,人群猝不及防,一个个□□都成了子弹狂欢的舞台,它们钻进去,又跳出来,一片片血肉在空气中不分彼此地交汇碰撞,弹道如针线,把一个个被打得残缺的肢体七拼八凑地缝在了一起,不知是谁的腿贴在了谁的手上,有的脸直接被迎面打碎,不知道灵魂是否也会认不出来。

      冯威在空中看到了这一幕,刚才还充满了杀气的如潮的人群在阵地前被一片火舌打成了满地的血肉,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无数生命就此灰飞烟灭。

      “不——”冯威在直升机上怒吼,他的吼声被直升机的轰鸣声吞掉了,扒着直升机的边缘就要往下跳,亲兵们连忙上前把他死死地按住,任由他哭喊和挣扎。

      司农仿佛听到了冯威的哭喊一般,抬头冲着远去的直升机轻蔑地笑了笑,丢掉手枪,拾起一杆狙击步枪,开始瞄准人群中还没断气或者挣扎转身逃命的人,一枪一个。

      战壕里的士兵们则已经杀得歇斯底里,他们已经不再去想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根勾着扳机的手指,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手中的杀人机器。

      司农拿起一个热成像望远镜,扫视了一下“战场”,除了氤氲在尸堆上方的热气,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活动的人形。他挥挥手,示意士兵们停止射击。

      士兵们松开枪的同时松了口气,随即许多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如此的屠戮,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战士和魔鬼,有天壤之别。

      司农跳出战壕,举着枪一步步走进尸堆,军靴上一点点沾上了血迹,越来越厚。

      缓过来的士兵们抱起枪走出战壕,却止步不前,他们感觉脚上沾上一点血,都会缠上甩不掉的鬼魂。

      他们眼看着司农独自穿过尸山血海,走到那辆皮卡前止步,又迈步走上车厢,低头看着车厢里。

      车厢里,是那个年轻人的尸体。

      司农看到,在年轻人的后脑勺上,是被拘押时烙上的两个数字:6和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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