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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忻常在出宫这日,正逢前夜下了大雪,宫道上积了好厚一层,还未曾清扫。他们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费力走着。
      李六顺突然停下脚步,回身斥道:“这天儿灰蒙蒙的,你俩走到前面去给主子踩实了雪路,手上的灯笼打稳了。”
      小奴才喏喏称是,忙紧走几步到前面。
      李六顺在原地见脚印顺延出一小段距离,方恭声道:“主子,您踩着他们的脚印走。”
      忻常在点点头,一步踩一个脚印,状似无意道:“你与之前真是不同了。”
      李六顺笑笑未应声。
      “我怎么也想不到,当时讷讷的小太监如今也不一般了。”
      “主子,这宫中人不过是求一个活字罢了。”
      忻常在哼笑了下,“你这话倒像我那出宫的奴才说过的。”
      李六顺向她靠了靠,低声道:“她还活着,主子放心。”
      忻常在闻言讶异地看向他,只见李六顺点点头,随即有意放缓了脚步,眼神示意。
      忻常在也慢了步子,顺着他的目光,莫名看向他突然揣起的双手,突然一个深色物什落在她脚下,积雪太厚,悄无声息。
      忻常在定在原地反应了几秒,才快速弯腰拾起,藏在披风里。
      李六顺轻声道:“主子收好,出宫再看。”
      “你到底?”
      李六顺摇头示意她勿问,“奴才也是得了好处的。”
      忻常在不再询问,她握紧了那物什,心中复杂莫名。
      等快走到神武门时,天色微亮,只见一素轿停在那里,旁边随侍的奴才望见忻常在等人来了,小跑几步过来,“我家主子有话与您说。”
      忻常在打量几眼轿子,“你家主子是谁?”
      “您过去就知道了。”那奴才撂下这句话,又跑回轿旁了。
      李六顺见状,侧身行礼道:“忻主儿,那奴才就送到这里了,您多保重。”
      忻常在点点头,“你也是。”
      “谢主子。”李六顺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忻常在望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就如同被这恢弘的殿宇吞噬。她收回目光,走完出宫前的最后一小段路。
      行近那素轿旁时,轿内人开了口,“你出来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忻常在眉毛轻颤了颤,没有应声。
      “你恨我吧?不出声?那便是恨了。”
      “丽主子想知道什么?”
      丽贵妃想是错愕于她的直白,一时没再发问。“你知道自你到长春宫来,我为什么为难你吗?”
      忻常在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你和我最后都一样。”
      轿内传来莫名笑声,“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一点,揣着明白装糊涂。”
      忻常在冷眼瞥向轿子,声音冷了几分,“丽主子生来金贵,不晓得我这一类人,得宠时不由自己,失宠时更由不得自己。”
      轿内无声,突然轿帘微动,丽贵妃露出脸来,她面色平静,带了点万般争宠后释然的笑意,她说:“忻常在,真没想到最后我和你走同一个门。这皇宫,很无情吧!”
      丽贵妃说完就放下了帘子,那随行奴才一抬手,轿子悠悠离地,走出宫门。
      忻常在知道丽贵妃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回身望向重檐宫殿,轻念道:“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念完后,她转身迈出当年入宫的宫门,再无回头。
      天色已亮,神武门外,并无行人。忻常在一人走在路上,她眼前只有这一条路,刚一拐弯时,一辆马车蓦然出现,停在她身前不远处。
      赶车的马夫掀开轿帘,一张熟悉的脸探出,见到她一脸惊喜,叫了声主子,便跳下马车。
      忻常在眼里刹那蓄满了泪水,定定看着面前的人,“尔玛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尔玛喜极而泣,“主子,你能出来真是太好了!那人的消息果然没错。”
      忻常在心情起伏得厉害,并未注意到那人两字,她点点头,任由尔玛搀着她走到马车前,瞧见马夫,却觉得眼熟。
      “主子,他是塔石哈,是老爷派来的。”
      忻常在心颤了一下,“阿玛他们?”不知该从何问起。
      尔玛轻声道:“主子,天冷,我们回去说。”
      这一路静默无言,忻常在闭上双眼,让自己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方能不去想那些无力回天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塔石哈的声音,“主子,到了。”
      尔玛搀着忻常在下了马车,对塔石哈道:“去把马车退了,就快回来。”
      塔石哈点点头,又驾着马车离去。
      尔玛推开院门,搀着忻常在进去,“主子,宅子简陋,尔玛对不起您。“
      忻常在四下打量,只是个简朴的一进院落,有着基本的生活物什,再无其它。
      “感觉我们走了很久,这宅子是在京师哪里?”
      尔玛低声道:“是在东直门附近。”
      忻常在笑了一下,摸摸尔玛的脸,“你辛苦了,我都明白的。”
      尔玛吸了吸鼻子,“主子,进去吧!这外面冷。”
      忻常在摇摇头,“就在这儿说,我问你答。”
      尔玛诧异,没等她出声再劝,就听到忻常在问,“阿玛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尔玛倒吸一口凉气,摇摇头,“奴才不知。奴才回去半个月后,就不在府里了。”
      “什么叫你不在府里了?”
      尔玛突然下跪,回忆道出她出宫那段时间的事。
      ——
      当时尔玛提铃三日后,身心受创,接着便被打了二十大板,逐出宫去。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活下来。
      尔玛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了老爷先皇病重,忻常在很是担心家中的情况。
      老爷听后只是说,知道了,你先好好养着吧!
      半个月后,老爷来看望尔玛,问道,你恢复得如何了。
      尔玛趴在床上只觉惶恐,想下床来,却被老爷一摆手制止住了。她只好撑起些身子,答道,回老爷,奴才好得七七八八了。
      老爷点点头,能走路吗?
      尔玛道,能,只是走得不快。
      老爷应了一声,从外面叫进来一个小伙子。这是塔石哈,今日你俩就离府,不要再回来,连宅子周围都不要靠近。
      老爷说完话,在桌上放了银钱。你拿这些钱租个不起眼的宅子,省着点儿用。待……
      老爷住了口,尔玛明白那是指什么,原来真的要变天了。
      老爷闭了闭眼,声音突然怅惘起来,事情过了后,你和塔石哈天天去宫门那里等着,但尽量不要让守卫看到,看到了也不要让他们生疑,懂了吗?
      尔玛迎着老爷郑重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
      “那之后,你没回去旧宅看过?”
      “奴才起初确实没敢回去,直到先皇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奴才和塔石哈才在那几天后偷摸回去过,但人也不敢靠近。”
      “你都看到了什么?”忻常在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奴才没有看到老爷他们,那时候宅子已经被封了。”
      忻常在痛苦地闭上双眼,阿玛为她想好了活下来的后路,可她什么都帮不了他们,甚至连他们什么时候被抓走,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刺骨穿堂风袭来,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喷嚏。送完马车回来的塔石哈见院内主仆二人一站一跪,有些不明所以,他将院门上好门闩,轻轻叫了声主子,眼睛却看向跪着的尔玛。
      忻常在道:“你扶尔玛进屋吧!我在外面待会儿。”
      尔玛仰面道:“主子,这天寒地冻的,进屋去吧!什么事要在外面想呢?”
      “我没要想什么。你们快进去吧!别冻坏了!”
      尔玛膝行到忻常在身前,抱住她的双腿,“奴才知道主子心里不得劲儿,但也请主子不要糟践自己,老爷知道了会心疼的。”
      忻常在幽幽道:“阿玛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尔玛见忻常在已无心听进去她的话,只好向塔石哈使了个眼色。塔石哈没有犹豫,只是说了声,主子得罪了。便一手刀敲晕了忻常在。
      ——
      忻常在醒来时,只觉周身温暖,她转转眼睛,尔玛在一旁看着炭火,她张口唤了声尔玛,发现自己嗓音嘶哑,鼻音浓重。
      尔玛闻声,忙丢了手中火钳,“主子,你醒了。”
      忻常在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水。”
      尔玛扶她坐好后,忙倒了杯水递给忻常在。
      忻常在将水喝尽,身上的灼热感才有所缓解,她把杯递还给尔玛,向后倚靠,闭上眼睛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不是说要在外面站一会儿吗?”
      尔玛顿了顿,跪下道:“奴才叫塔石哈敲晕了您,把您背了进来。”
      忻常在听见下跪的声音,“你起来,动不动跪什么?”
      “奴才以下犯上,请主子责罚。”
      “我叫你站起来。”话说得用力,忻常在不免咳了几声。
      尔玛一脸紧张地站起,去抚忻常在的胸口顺气。
      忻常在一把拍开她的手,“你如今真是越发能耐了。”
      “奴才知道主子心里难受,可这样折磨自己的身子,老爷也不愿看到啊。”
      忻常在无言,泪水从眼角滑落。
      “尔玛,主子的药煎好了。”塔石哈端着托盘进来,见到她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又一时迷茫,看看忻常在,看看尔玛,站在那里不敢移动半分。
      “主子,喝药吧!您受了风寒,要好好养着。”尔玛开口小心劝道。
      忻常在睁开眼,已是泪眼朦胧,心里叹了口气,点点头。
      塔石哈见状,忙上前递药,接着就跪下,将托盘放到一旁,叩头道:“奴才敲晕主子,以下犯上,请主子责罚。”
      忻常在听闻,差点没咽下口中的药,“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吗?一个跪完,另一个又跪。”
      塔石哈不太明白,眼睛瞟向尔玛,却只能看到鞋,他收回眼神,继续伏地。
      “你起来,跪着做什么?你们俩也是为我好,我罚你们做什么?”忻常在气急道。
      塔石哈缓缓直起身,看了看尔玛,见她不着痕迹地微点头,方才站起,见忻常在喝完汤药,赶紧接过,就要出去。
      “你站住。”忻常在喊了一声。
      塔石哈疑惑地回头,看向忻常在。
      忻常在见他茫然无措的样子,笑了一声,“尔玛,塔石哈,我身边只有你们了,还请以后多担待。”
      尔玛闻言就要哭,却被忻常在出声制止道:“尔玛你别哭,我现在头疼得很。”说完又看向塔石哈,“也别再把塔石哈弄得不知所措了。”
      尔玛看了塔石哈憨憨的样子,笑了一下。
      塔石哈挠挠头,也笑了几下。
      “你俩出去歇着吧!我累了,要睡了。”
      尔玛扶她躺下,细细掖好被角,不放心道:“主子,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忻常在应了一声,闭上眼去。随后听到尔玛吹熄了蜡烛,和塔石哈退了出去。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忻常在掩面默然流泪。
      次日一早,尔玛服侍忻常在洗漱,在给她梳头时,她问道:“尔玛,你是怎么活着出宫的?”
      尔玛手上动作停了停,“是主子的福报,有人暗中帮了尔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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