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支山歌》顾辞君

1、第 1 章 青崖山

　　青崖山的日头毒得像个泼妇，把云瑶晒得皮开肉绽。她蹲在半人高的野草堆里，灰头土脸的模样像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红薯，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窜出来的狐狸。
　　她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着半碗浑浊的山泉水，水面上飘着两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随波逐流，像极了她这三个月来的命运——飘摇无依，随时都会被吞没。
　　"祖宗在上，今日若凝不出灵，我就点这破山，让你们也尝尝烟熏火燎的滋味！"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拜了三拜，那虔诚劲儿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拜自己的钱包。
　　三个月前，山歌族三百二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被灭门。那夜的记忆，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火光冲天，把整个夜空都烧得通红。她躲在掏鸟蛋的树洞里，透过缝隙，看着那些黑衣人像收割麦子一样，把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砍倒。爷爷临死前的山歌断断续续，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却刺耳："山歌不息，血脉不……断……"
　　那天晚上，她咬着手背，硬是一声没吭。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腔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夜夜难眠。
　　山歌族，以歌为媒，以声为刃，能凝练万物之灵为己所用。这是他们一族最珍贵的传承，也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要能凝练出一个灵体，她就能查清真相，报仇雪恨。
　　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
　　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打磨木头，带着一股子野草的味道。但奇异的是，随着她的歌声，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野草疯狂摇摆，像是在附和她那破锣般的嗓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为她鼓掌。
　　"凝！"
　　云瑶猛地一拍陶碗，泉水腾空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歌声越发高亢，带着一种把命都豁出去的决绝。三个月来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歌声的力量。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吐出来。
　　"给我凝！凝！凝！"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不甘示弱。那歌声里，有对亲人的思念，有对仇人的恨意，还有一丝丝对未来的迷茫。
　　空中的水形轮廓晃动得越来越厉害，一会儿像个人，一会儿又散了。云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水形轮廓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陶碗彻底崩裂成了碎片，像是被摔碎的梦想。
　　"咳咳咳咳——"
　　云瑶被呛得直咳嗽，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十七次尝试凝练灵体了。每一次，都像是给了她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不想哭，哭了就意味着软弱，意味着认输。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你这样唱歌，是永远凝不出灵的。"
　　云瑶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不远处的山崖边。他身姿挺拔，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树，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死水，能把人冻成冰棍。
　　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在这荒山野岭里显得格外扎眼。云瑶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柴刀，才发现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只能有些狼狈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想吓死人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硬是装作镇定的样子。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你的歌里，没有'魂'。"
　　"魂？"云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头发都竖起来了，"你懂什么！我这可是正宗的山歌族秘术！我唱了三十年的山歌，还轮不到你个外人说三道四！"
　　她梗着脖子，一副"你敢再说一句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活脱脱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明明自己都还没长大，却要护住仅存的自尊。
　　男子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神动了动，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缓缓走近几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山歌族的凝灵术，讲究的是以歌为引，以情为媒，天地灵气为骨，世间万物为魂。你唱的歌，只有愤怒，没有感情。就像一盘没放盐的红烧肉，看着好看，吃起来没味儿。"
　　"感情？"云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全家都被人杀了，我现在除了愤怒还能有什么感情？难不成让我笑着唱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像是要把整个山崖都掀翻。三个月来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男子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喊累了，蹲在地上小声抽泣起来，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帮你。"
　　云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透过泪水，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却依旧挺拔得像一棵树："帮我？怎么帮？你能让我族人起死回生？"
　　"我教你，怎么用山歌凝聚真正的灵。"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云瑶警惕地看着他，像是一只看到了骨头却又害怕被陷阱夹住的狗，"你不会想让我当牛做马吧？我告诉你，我云瑶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屈服任何人！"
　　男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怎么跟这个傻丫头交流，才缓缓开口："条件是，你凝练出的灵体，要以我为蓝本。"
　　"哈？"云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你为蓝本？你想干嘛？想霸占我的灵体？"
　　男子似乎早有预料，面无表情："我是上古遗族的最后一个灵体，再过三日，我的魂力就会彻底消散，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以我为蓝本凝练灵体，不仅可以获得一个强大的助力，还能让我的残魂得以延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帮你复仇。"
　　云瑶看着他俊美却冰冷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他的实力……刚才他靠近自己时，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像是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
　　最重要的是，他说可以帮自己复仇。
　　"好！我答应你！"她猛地站起来，伸出手，那只手上沾满了泥土，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胡萝卜，"一言为定！"
　　男子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但还是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器，和云瑶粗糙黝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叫云瑶，云朵的云，瑶池的瑶。"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叫什么名字？"
　　"无妄。"
　　"无妄……"她念叨着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在嚼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行吧，以后我就叫你阿妄了！"
　　无妄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云瑶一把拉到了刚才凝灵的地方。她的力道很大，像是在拉一头犟牛。
　　"来来来，阿妄，你快教教我，怎么才能凝练出像你这么好看的灵体！"
　　无妄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冬夜里的一星灯火。他有种预感，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无聊了。
　　"首先，你要静下心来，感受周围的灵气……"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巅，青崖山渐渐被黑暗笼罩。山崖边，一个粗粝却越来越动听的歌声响起，伴随着一个清冷的男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夜色渐深，星星点点的灵气围绕着两人旋转，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而这个轮廓，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那个站在云瑶身边的白衣男子。
　　云瑶不知道的是，她和无妄的相遇，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交易，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纠缠。而她即将凝练出的这个灵体，将会成为她一生最重要的伙伴，也是她最甜蜜的羁绊。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山崖边的两人。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冰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露出了尖尖的獠牙。
　　"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山歌族的传人……还有……上古遗族的灵体……"
　　风吹过山林，带来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而沉浸在凝灵中的云瑶，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终于有了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