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木粥鲸

2、第2章：心慌 第2章：心

　　当接触到水的时候，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的徐觅总算是活过来了。

　　很明显的失重感包裹在周身。

　　水下的世界和陆地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异常，只能听到呼吸器嘶嘶的响声。

　　随着她的吐气，气泡密密麻麻往上走，像撒在水里的箔片，一溜烟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下潜，徐觅很明显感觉到一丝心慌。

　　像是心头虚掩的一块支角被人撞掉，整个架子便都零零碎碎散落在了胸腔里。

　　到处都能感受到碎片的锋芒，刺刺的疼。

　　看到她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莫尔斯还以为徐觅出了什么事，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比划了一下手势询问她。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徐觅含着呼吸器，回神朝莫尔斯比了个OK。

　　他黑色面镜下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周围时不时有小鱼游过来，艳丽的鳞片光泽像深藏海底的宝物，闪闪发亮。

　　这块地方离码头比较远，是附近可抵达最深深度的潜点。小鱼成群结队颇有秩序地从徐觅面前不远处游过。

　　它们头部呈现金黄色泽，身上有斑马状条纹，尖头小脑的，身侧极扁。

　　这种鱼原产南美洲，因为身姿优雅，轻如飞燕，翩翩若仙，所以被称为“神仙鱼”，又叫做“燕鱼”。

　　眼看着这群神仙鱼就要从眼前游过，徐觅连忙抬起相机将它们捕捉定格。

　　看着显示器里的几张照片，徐觅不是太满意。调整了一下感光度和构图，直到她重新拍满意了才作罢。

　　徐觅有点强迫症，偶尔抓怕的时候构图歪了，她都会纠正自己。

　　不然全当废片处理。

　　也正是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杂志社那位号称“退稿狂人”的主编很少刁难她，大多时候一遍过。

　　一旁密切关注她动态的莫尔斯伸出大拇指向下顶了顶，示意她继续下潜。

　　徐觅表示收到。

　　其实，在水底拍照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先是要克服水流带来的晃动，以免成像模糊；再者要克服水的阻力，行动也将会变得艰难；最后还要考虑海洋生物会不会被人类惊吓到，所以动作也要刻意放缓。

　　徐觅恋旧，这次拍摄带的是她人生中第一台相机，摄影界老干部DM3。

　　这台相机仅机身就1.15kg，在加上超广角镜头和专业的相机防水罩，怎么说也得3kg。

　　所以，本就不容易的拍摄任务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徐觅比较贱，她就喜欢挑战困难的事。

　　以至于没在健身房撸几次铁，她都快有麒麟臂了。

　　继续往下潜，便可以看到一群座头鲸宝宝在练习游泳，一大片一大片随着海流微微晃动。

　　刚做鲸类摄影师那会儿，徐觅相机里拍得最多的就是座头鲸。

　　座头鲸是鲸目须鲸科座头鲸属哺乳洄游性动物，其“座头”之名源于日文“座头”，意为“琵琶”，指鲸背部的形状。为热带暖海性鲸类。身体较短而宽，一般长达13~15米。

　　不仅高智商性情温顺，座头鲸还是名副其实的歌唱家。在繁殖季节，雄性座头鲸为了赢得雌性芳心，每年约有6个月的时间都整天在唱歌。

　　它们的歌声不仅优美，而且是由十八种不同的声音组合而成，同时还会更新曲目，每年都会增添新的内容，像是浑厚而快乐的合唱，使整个大海都笼罩在荡气回肠的歌声中。

　　徐觅离座头鲸更近一些，将相机对准拍摄物。透过屏幕，她清楚地看到有一两只座头鲸宝宝在可爱的调整身姿缓慢移动。

　　其中一头好玩的座头鲸宝宝突然游了过来，好像是对她的水下相机防水壳的大眼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劲的凑了过来。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人看鲸鱼，还是鲸鱼看人。

　　小宝宝底下是妈妈和她的护卫鲸。

　　座头鲸虽然不是世界上最大的鲸类，但也是海洋中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体型肥大而臃肿。

　　座头鲸成体平均体长雄性为12.9米，雌性为13.7米，最大记录雌性18米。体重25~30吨。

　　它的头相对较小，扁而平，吻宽，嘴大，嘴边有20~30个肿瘤状的突起，有趣的是每个突起的上面都长出一根毛，而身体的其他部位却全都没有毛。

　　鲸须短而宽，每侧都在200条以上。背鳍较低，短而小，背部不像其他鲸类那样平直，而是向上弓起，形成一条优美的曲线，故得名“座头鲸”，也叫“弓背鲸”或者“驼背鲸”。

　　一旁的莫尔斯也认出座头鲸了。作为一个顶级潜水爱好者，曾经去过南极洲各大海域的他，看到座头鲸就像看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老朋友。

　　莫尔斯往下再潜了一些，潜水手表上显示已经深二十四米。他将呼吸管拿出来，轻轻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在水里奋力蹬脚丫子的显眼包座头鲸宝宝跑到他周围，和他来了个亲密无比的脸贴脸。

　　徐觅见莫尔斯的模样有些滑稽，笑着拿起相机将这一幕拍摄下来。

　　屏幕里的照片上，莫尔斯笑的嘴咧到最大，面部得像一团花。而座头鲸宝宝贴在他的脸上，背后是几近妖冶的珊瑚林。

　　脑子里灵光一现，徐觅把这张照片的名字都想好了一

　　《两个显眼包》。

　　一个陆上显眼包，一个海底显眼包。

　　完美。

　　突然，护卫鲸挥舞着他的大翅膀过来撵莫尔斯，莫尔斯一个不注意退后了几米。

　　徐觅忍着笑扭过头才隐隐看到水下再深一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着光亮。她看了一眼潜水手表，才到水下三十米，气瓶里的压缩空气也还够用。

　　对于潜水者来说，下潜并不难，几分钟便能潜到很深的地方。

　　但是上浮却不一样，上浮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海底压强大，人在高压环境经过一段时间的作业，一旦上浮快，压力减少也过快。此时，本来溶于血液中的气体就会释放出来，形成气泡，影响血液循环。

　　轻则头晕目眩关节痛，重则危及生命、造成死亡。

　　所以，每次下潜，徐觅必定会留充足的时间给自己上浮。

　　她常常戏称自己：下潜一小时，拍照五分钟。

　　不只是她，很多鲸类摄影师都是如此。

　　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不光是用在从海底上浮这件事上。更多的是提前学习水下安全急救知识，以及如何在下潜时不给海洋生物造成负担和伤害。

　　徐觅踢动脚蹼，准备举着相机朝下面游过去，不过还没摆开身子，便被莫尔斯拉住了。

　　他激动地指了指徐觅身后，眼里的兴奋漫透过蔚蓝虹膜。

　　-看那边。

　　徐觅诧异回过头去，这一看就瞬间忘了海底那发光的是什么。

　　管它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再亮，遇到面前这个庞然大物，也会瞬间委顿失色。

　　虎鲸，它是一条虎鲸。

　　身材圆润，黑白相间，花色极其可爱，像奶牛一样的虎鲸幼崽。

　　远看去像个会动的玩偶，噗嗤上下扇动自己的尾鳍，时而侧翻身，摇摇晃晃。

　　模样呆头呆脑，浑身都散发着蠢萌气息。

　　这还是徐觅第一次在赫维湾看到虎鲸，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内心的喜悦，身体激动的颤抖，天知道她多么喜欢虎鲸，简直就是个虎鲸痴。

　　据徐觅目测，这只虎鲸幼崽起码有三米长，重量得有五六百斤了。

　　它经过时，投射出一片巨大阴影，海水波荡，底下珊瑚的色彩明度都稍稍变暗。

　　虎鲸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哺乳动物，它们不但不攻击人类，反倒对人类很友好。

　　莫尔斯骨子里有着高度探险精神。还不待徐觅有所动作，他就飞速蹿到鲸崽身边去了。

　　呼吸器滋滋声响吸引了虎鲸，它往下游了些，身子一侧。

　　莫尔斯穿着黑色潜水服，他也将身子一侧。一大一小，一鲸一人，远远看去倒还真像倒还真成双成对。

　　神仙眷侣。

　　徐觅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不合时宜的词。

　　为莫尔斯和小虎鲸拍了照片，徐觅看了眼潜水手表，意识到两人该上去了。虽然她很喜欢虎鲸，但是时间不多了，只能遗憾改天了。

　　不过小虎鲸一直往深处跑，莫尔斯浑然不觉，与徐觅的距离越来越远。

　　徐觅心一紧，将相机固定好，对莫尔斯做手势。

　　-该上去了。

　　-我先在这待一会儿。没事的，我可以踩着点上去。

　　莫尔斯让她放心。

　　虎鲸实在可爱，他也是在赫维湾第一次见，如果就这样短短几分钟观察时间，他到了陆地也会寝食难安的。

　　想了想，莫尔斯还是比划了一句。

　　-你可以先上去。

　　徐觅看了他几秒，没再比划，又游过去了几米，把摄像头对准虎鲸快速按下按键。

　　毕竟海下不比陆地，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身边却没有同伴在，死亡风险将会大大增高。

　　徐觅心里有数，拍了几张照片后打算再去催一下莫尔斯，结果发现他离自己竟然越来越远。

　　眼神一紧，徐觅朝他挥手。

　　-莫尔斯，快上来！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徐觅立在原地盯着他观察了几秒，发现莫尔斯动作诡异，竟然还在往左下方沉，都快沉到海床了。

　　她皱了皱眉头，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猜测——他失去了方向感。

　　来不及多想，她快速游到他身边去。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徐觅眼睛微微心惊。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水下四十一米。

　　水下四十一米，已经超出了休闲潜水的范围。休闲潜水佩戴的气瓶里，装的是压缩空气，如果超过四十米，就会发生氧醉或者氮醉。

　　徐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有些迟钝地抬手打招呼。

　　刚才在这里待了好几分钟，如今他意识模糊，肯定是身体出了状况。徐觅从身侧环抱住他的腰，搂着他缓缓向上浮去。

　　气瓶里的气不断减少，呼吸器嘶嘶的声音，是徐觅于这寂静海洋里唯一的安慰。离海平面还有十五米的时候，莫尔斯的气瓶已经告急。

　　她放慢呼吸，心跳如雷声般狂响，不可遏制地跳到了嗓子眼。

　　如果再以刚才缓慢的速度上浮，气体不够，肯定会死在水底。

　　而水肺潜水并不能憋气，但按照潜水安全原则，她必须要带着莫尔斯在这十五米左右的深度再停留一分钟，让身体有个缓冲期。

　　这一分钟，意识模糊的莫尔斯该如何用有限的空气熬过去？

　　绝望渐渐笼罩在两人周身，海水折射的波光刺刺地照到徐觅的眼睛里。

　　她被晃得闭上眼。

　　水声沉闷，耳畔恍惚回荡着一句男人的轻唤。

　　“徐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