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如故人如旧》懒摇羽扇

32、哑巴花匠

　　穆玄清意识到，陈都督是担心她的身份问题，随意道，“她啊，其实就是一个跟屁虫。自我救了她，便吵着非要跟着我们。不过世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都督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世伯，你上次说，让我来此地寻你，可是杀我父亲的凶手有消息了？”
　　陈都督先是叹了口气，继而说道，“这件事，很复杂。那千紫城城主离原，与水自乾之间有勾结。尤其是水自乾，还养了大批死士，想要杀掉我们大朝的将士，幸亏我发现得早，才让他没有得逞。如今……”
　　穆玄清看出陈都督的为难，“世伯，若是不方便说，玄清可以再等等。”
　　犹豫一番后，陈都督还是决定告诉穆玄清，“国主薨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穆玄清愕然。
　　“也就最近的事。只因岭南偏僻，消息传得慢了些。很快，下葬之仪便会举行。新任国主是三皇子，元敦。”
　　元敦？他听说过，那人很得国主欢心，他继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新主即位，时局变换，你我都要小心些才好。”陈都督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还真是世事无常啊！穆玄清感叹。不过，听陈都督的意思，杀害他父亲的，很有可能就是水自乾，可是朝中与他接应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世伯，听闻水城主府上正在招花匠，我想去试试。”
　　陈都督显得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他的打算，“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也好，顺便查查他到底在忙什么事情。”
　　穆玄清了然一笑。
　　看来，这位水城主，确实不太安分。
　　天青城城内的繁华，比上都差不了多少。绫罗布匹，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水府新任的管家水参左逛逛，右看看，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人。
　　城主大人说了，要会干活的，身体壮的。要是不会说话，那就更好了。他实在是不懂，不过是花匠，为何要不会说话？他只找到九人，这九人都是不会说话，现下只差一个了。
　　正心烦间，忽见一个角落，围满了人。他差点没把骨头挤散架，终于挤了进去。
　　在那人群正中，跪坐着一男子，面容清秀，旁边还跪着一女子，不停抹泪。两人都是身穿孝衣，面前摆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碗，里面零星散落着几枚铜钱。地上有一张写满字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父母去世，兄妹一哑一聋，无钱下葬。万望垂怜，不胜感激。”
　　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吗？水参高兴坏了。
　　人群里有人指指点点道，“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还能凑不够下葬的钱？”
　　“就是，在这装可怜，博取同情，谁信呢！”一名妇女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也别这么说，兴许人家真有难处呢？”一老者说道。
　　“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水参对着人群摆手。
　　“没意思 ，走了走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大伙骂骂咧咧走了。
　　兄妹两人均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水参。
　　那男子，正是穆玄清。而那女子便是赵神醒。赵神醒都快憋不住想笑了，因为穆玄清告诉她，要进入水家府邸查案，但是要先乔装打扮。她觉得好玩，便答应了。没想到，上来就让她扮演聋子。
　　“你可懂侍弄花草啊？”水参微笑地看着穆玄清。
　　穆玄清比划道，“略懂一点。”
　　“好！”水参笑得嘴都快裂开了，“那你可愿跟我走，去水府做花匠？放心，待遇必然是不错的，可比你这在街上乞讨有脸面多了。”
　　穆玄清开心点头，又指指赵神醒，意思是妹妹怎么办。
　　赵神醒只是好奇地看着水参。毕竟她现在是聋子。
　　“这个……”水参为难了。多了一个人，不知城主会不会同意。
　　穆玄清示意赵神醒给他磕头。
　　赵神醒仍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母亲，她还从未给任何人磕过头。
　　穆玄清只好比划道，“大爷，妹妹有些痴傻，离了我，没法生活。还请大爷让我把她一同带着，月银少些也不打紧。”
　　“那行吧。”水参勉为其难道。他准备先带这对兄妹回去，汇报一下城主再说，若是城主不答应，也就算了，自己只能再出来找人。
　　没想到，水城主出乎意料的同意了。水参暗暗夸赞自己，真是有远见。
　　水自乾没有认出他们俩，看来这易容术还是很货真价实的。
　　穆玄清与其他花匠安排到一起，赵神醒则是与府里的丫环住在一起。
　　次日二人便被带去熟悉城主府的所有花草布置，开始给花浇水，给树木修剪枝叶。水参发现赵神醒很会花卉搭配，便专门让她负责城主夫人及小姐们房间的插花及摆放。
　　一来二去，两人对城主府的布局了然于胸。
　　只是，有一个地方，是禁止所有人去的。
　　那是一座荒废的院子，本来叫绿云苑。据说是一位庶出的小姐生前居住的地方。那位小姐的死因离奇，说是半夜突发急症，一直惊叫，请了大夫去医治，却越治越重，至天明，便死了，死状十分恐怖。表情狰狞，眼珠突出，血丝密布，身下的床褥都被她抓烂了。
　　因小姐才九岁，城主大人伤心欲绝，就封了院子，不许人再进入。
　　不知什么时候起，闹鬼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这个院子，半夜还能听到小姐的尖叫声，所以，更无人敢去。
　　水城主请了法师做法，超度小姐亡魂，才平息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刚好不久，又开始听到尖叫声，水城主便又请人来超度。这样过了几次，水城主实在不耐烦，对小姐最后的一点怜爱也被消耗殆尽，便不再管了。
　　绿云苑常年无人管理，愈加破败了。
　　夜半，万籁俱寂，绿云苑墙角下，蹲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听起来，这位小姐还挺可怜的哦。”赵神醒两手托腮，一脸悲悯地望着生锈的门锁。
　　“我的大小姐，想不到你还挺在意民间疾苦的。”穆玄清有些意外。他发现他之前对于赵神醒的了解，真的太片面了。他本以为赵神醒会是一位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什么苦都吃不了，但是竟也跟着他们走到了现在。对于普罗大众，她好像总有一种神女身上才有的怜爱。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胆小，不，应该说没有看起来那么弱小。
　　“那你是不知道，身为女子，确是有许多难处。”赵神醒好像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好啦好啦，”穆玄清摸摸赵神醒的头，“赵小姐，前世不可追，今生犹可期。或许这位水小姐下一世会投胎到更好的人家。”穆玄清这话，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虽然他不知道，这位赵小姐，到底有什么心事，但是世间的悲与欢，爱与恨，痛与忧，其实皆因心念而起。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欲。心念不起，波澜不可惊。
　　前世不可追，今生犹可期。赵神醒脑海里不断地回味着这句话。
　　倏地响起一声尖叫，吓得赵神醒立马躲在穆玄清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前不停地瞟。
　　穆玄清心内一紧，把赵神醒护在身后， “藏好了，不许乱动。”
　　听到穆玄清镇定的声音，赵神醒心里踏实多了。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神醒？”若不是赵神醒苦苦哀求自己一定要带她一起去，他也并不想让她冒这个险。
　　“要……要去。”赵神醒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但仍旧逞强，甚至眼睛也闭上了，不敢看。
　　“好，那你可千万别睁眼啊！”穆玄清轻笑。
　　他抓住赵神醒的衣领，身子一倾，轻点墙身，几下便到墙头，一跃而下，缓缓落地。
　　赵神醒本来幻想着穆玄清会温柔揽着她的腰，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然后越过去，没想到是被揪着衣领子过去的，还没来得及郁闷，便已被穆玄清放下。
　　院中满是杂草，除了虫叫声，什么也听不到，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尖叫声又响起了，只不过离他们更近些了。
　　赵神醒紧紧抓住穆玄清的衣角，穆玄清小声道，“怕吗？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不……才不做胆小鬼！”赵神醒倔强地摇摇头。
　　听那声音的方向，仿佛就是从正厅传来的。
　　拨开杂草，二人走了进去。
　　正厅的门上了锁，紧闭着。穆玄清拿出那把破旧的钥匙，插进锁里，晃动了几下，那锁才开。
　　赵神醒一脸崇拜，“钥匙都能找到啊，陈哥哥你太厉害了！”
　　“我也是抱着试试的想法。”穆玄清收好钥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和发霉的味道，让两人同时掩住口鼻。
　　尖叫声消失了。
　　“陈……陈哥哥……”赵神醒紧紧抓住穆玄清的衣角，“你觉得，这里真……真的有鬼吗？”
　　“就算有，又有什么可怕呢？”穆玄清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们与她无冤无仇的，怕什么？可怕的，反而是人。”
　　看得出来，这位水小姐，生前确实不太受宠，屋内陈设十分简单。正厅里仅有简单的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幅字画，都已经烂掉了。桌子上还有几碟已经腐化掉的黑乎乎的东西。
　　奇怪的是，边上却摆放着一个很突兀的柜子。其他所有地方都铺满了灰尘，可是只有柜门的凹槽处灰尘很少，似乎像是被摸了许多遍，有些发亮。
　　穆玄清正想一探究竟，又听到了尖叫声。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柜子后面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