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旭日东 ...
-
旭日东升,山气氤氲。
龙牙山如石化的巨龙之齿,环绕着一处平原蛰伏于天地之间。皑皑白雪覆盖住它陡峭锋利的脊背和黝黑粗糙的皮肤,四下万籁俱静,只有翱翔于天际的雄鹰,一声一声嘶叫着刺破漫天金光。
雪下得很厚,越过膝盖,安达手拄拐杖走在雪地里,步子迈得很是稳健,毫无年过八旬的模样。寒风呼呼地窜进他厚重的羊皮大氅,他似乎是走累了,停了下来,擦了擦汗,拢紧领口又继续赶路。
安达是灵族的圣灵上师,长着灵族标志性的琥珀色瞳孔,以及一只锐利的鹰钩鼻,他此次下山结束了为期九日的闭关静修,越是往山下走积雪渐少,植被渐增,他边赶路边脱去衣裳,等到了山脚下时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棉布衬衫。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依稀可见远处炊烟袅袅,木屋鳞次栉比,以及高耸于群屋之间的圆顶神殿。
这便是他们龙牙山灵族的领地。
“爷爷。”
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女声,安达转过身去,见孙女安澜正噘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爷爷您又忘了。”
老人一拍脑袋:
“看我这笨老头,连自己孙女儿也没注意到,爷爷老了,脑袋也不灵光了。”
“那您还上山,一去数日不吃不喝,这脑袋可不变得更笨。”
安澜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衣物,动作温婉得体,脸上却依旧愁云惨淡:
“看您瘦得这手腕比我还细,爷爷,以后就不能不上山了吗?”
安达忽觉有些恍惚,眼前好似浮现起四十多年前的光景。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上山修炼,只记得已故的第二十二代圣灵上师第一次带他上山时,自己也如眼前安澜这般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晃多年,当初那青涩少年再也不见,如今的自己早已满面沟壑,白发苍苍。
“爷爷。”
他回过神来,发现手中多了两块焦黄的玉米面饼。
“先用这个垫垫吧,阿娘阿爹早上宰了头羊说要给您补补。”
安达不由得眯起眼睛端详眼前的女孩——齐腰的长发编成了数条细细的辫子,上半身一件修身鹿皮马甲,下半身鹅黄色薄纱裙裙摆飘飘,几年前那挂在自己脖子上咿咿呀呀的小娃现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只是小姑娘看上去心不在焉。
“谁惹我们家澜儿生气了?”
“没有。”安澜垂下脸:“没有谁惹我生气。”
“好好好,肯定又是宁儿她不听话了。”
“爷爷你明知故问。”
“澜儿长大了,女孩子家的心思爷爷可不敢暗自揣摩,这次只是蒙混过关罢了。”
安澜脸色这才稍微缓和,指着前方:
“安宁她爬到树上怎么也不肯下来,阿娘叫我喊她吃饭,可是她倒好,我在树底下喊了半天她连一声都不应。”
安达牵起她的手:
“走,咱们爷孙俩去会会这混世魔王。”
两人穿过灌木林,一路上经过好几家院落门前。
龙牙山早已从睡梦中苏醒。狗吠声连绵不绝、鸡鸣声当仁不让、连鸟儿也没有错过眼前的热闹,在树枝间跳跃着,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早起的妇人们正打扫门前落叶,望见爷孙俩进村来,皆将揽到腰带里的长裙放下去,热情地招手:
“回来啦。”
“圣灵保佑,上师您安全回来了。”
······
她们的脸颊饱满红润,眼睛亮晶晶的,而安达笑容温和,也向她们一一回过礼,又拉了会儿家长里短,爷孙俩终于走到一处被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前。
“安宁就在后院的白杨树上。”
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晨风中夹杂着木头与土壤湿润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几只肥肥的母鸡正慢吞吞地绕着篱笆觅食,篱笆内是一菜园,菜园后方便是一字排开的坡顶木屋,
他们绕过木屋,还没进后院便听见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叫喊声:
“来者何人!我是第二十四代圣灵上师安达之女,代表圣灵救赎你的灵魂!”
安达摇头微笑。
“安宁!是你爷爷,你姐姐带着你爷爷来了!”
有个小女孩正蹲在白杨树下,抬头通报了一声。
树上顿时没了动静,安达咳了咳:
“宁儿,今日午饭可是有肉吃。”
树上仍无声响。
“安宁你下来!你再不下来我就摇这棵树把你摇下来!”
终于,白杨树上窸窸窣窣,众人昂起头来,只见一“巨鸟”呈“大”字从天而降,安达闭了闭眼,地面上的树叶便纷纷上涌形成一团类似鸟巢的圆盆,稳稳接住安宁,再缓缓下沉。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爷爷会接住我的!”
安宁欢快的声音在树林中荡漾,她从“鸟巢”中一跃而下:
“云纹石呢?爷爷有没有带云纹石?”
“爷爷刚回来,他现在需要休息,阿娘怎么和你说的?要学会体谅他人。”
安宁迅速躲到安达身后,冒出头向安澜做了个鬼脸:
“真凶。”
安达转过身,伸出手,张开手心,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只见那石头上刻着层层叠叠如海浪般的花纹,看得安宁两眼冒光。
她一个快动作想要将那石头抢过来,却还是比不上爷爷躲闪的速度。
安澜皱眉,满脸恨铁不成钢。
安宁却撒娇起来:
“爷爷快给我吧,这云纹石我都惦记好几天了。”
“要礼物可以,可得先猜出谜语来。”
“啊?为何?先前可没说有这条件啊。”
“要与不要?”
安宁撇撇嘴:
“要。”
安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
“听好了。”
安宁叹了口气:
“何时我也可以上山寻石,这样就用不着在这儿猜谜了。”
“安敢裙钗换男装,打一字。”
“安敢裙钗换男装?”安宁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思考,安澜看她神情认真也不由得蹙眉思索起来。
“裙钗换男装?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字啊?”
安澜疑惑地望着妹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啊!”
“你?”
安达和蔼一笑:
“不错,云纹石是宁儿的了。”
安澜仍是不解:
“安宁何时裙钗换男装了?”
“安字下面的女代表裙钗,将女去调换之以丁,不就是宁字了吗?”安宁把玩着手里的石子。
安澜脸上一红,转而朝蹲在杨树下玩树叶的女孩喊道:
“洛妹妹和我们一同回去用午饭吧。”
洛小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呆愣呆愣地跑到安澜身边。
安达又随手变出两朵山茶花,一人一朵分给安澜和洛小妹,紧接着朝安宁嘱咐:
“宁儿,当初为你取名为宁,便是希望你为人宁静,生活安宁,以后可不要再一人爬上树顶惹你姐姐生气了。”
······
安父安母从早上鸡鸣开始便忙活了一上午。
宰羊烹肉,剁成馅蒸包子,再用菜园子里新摘的洋葱、辣椒炒肉···为了迎接安达下山,他们可谓是极其用心,都快过了晌午还在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忙活,全然没有意识到安达带着孩子们已经回家。
“阿爹。”
安母听到声响撩开门帘,顿时笑逐颜开:
“安澜安宁快过来帮忙,铺上餐布摆好碗筷。”
“肉汤来咯。”
安父捧着一大盆热气滚滚的汤走出厨房:
“用不着这俩孩子,我已经摆好了,大家快去洗手准备用饭。”
那香气四溢的肉汤简直叫安宁无法移开眼睛,她踮起脚尖跑到厨房,见桌子上那一大盘羊肉包子双腿更是止不住颤抖,于是,伸出手刚要拿一个,却不知安澜从何而来,霍地喊了一声:
“安宁!”
她便像只吓破胆的老鼠连忙躲进桌子底下。
“哈哈哈和”安父乐开了花:“我们家能治安宁的就只有安澜了。”
过了片刻,等大伙儿都开始用餐,安宁一手抓着包子,一手端起碗来喝汤,刚吞下最后一口肉馅又急不可耐地夹一筷子炒羊肉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回味口腔内弥漫的辛辣爽口的肉香,不由得感叹:
“好可惜。”
安父被她故作高深的表情给逗笑了:
“你在可惜什么?”
洛小妹也边啃包子边呆呆地望着她等待安宁的答案。
“可惜···我已经吃不下了。”
众人一时哄堂大笑,安达渐显血色的脸颊也浮上一抹温暖的笑意。
吃过饭,安澜在厨房和安父安母一起收拾残羹冷炙,安宁则又偷偷跑出来,在院子里和洛小妹玩泥巴。
“安宁姐姐,你听说过吉昌吗?”
“当然!”
安宁一拍胸,径直坐在泥地上:
“吉昌可是我们玉帛国的都城,听说那儿的夜晚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儿的人每天都有肉吃,还有各形各色的石头,要什么有什么,可好了。”
“那你想去吉昌吗?”
安宁这下不接话了。
洛小妹继续道:
“我也听说那儿是好地方,可我阿娘说那儿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长得不一样,而且他们没有神庙。”
“岂有此理!怎么可以不拜神庙?”
洛小妹吸了吸鼻涕:
“是啊,所以我要永远留在龙牙岭哪儿也不去。”
“我也是!”安宁附和道,站起身遥望一尘不染的蓝天:“那我们就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吧!我要成为像楼大哥那样的人,白天放羊晚上烤羊,一顿吃半只,成为全灵族最会吃的姑娘!”
洛小妹笑嘻嘻地站起身正想和安宁一样高声立下志愿,一个身披锁子甲,骑士模样的男子跑进院内,语气慌张:
“请问圣灵上师今日下山否?”
“就在屋里头呢。”
安宁指了指木屋,那骑士又风一般迅疾闪去。
“洛璎,你怎么了?”
洛樱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盯着空气眼睛眨也不眨。
“我···我早上是···偷偷跑出来的,要是···我妈派兵找我···刚才···刚才还以为···”
“哎呀,放心,就算你那山羊胡子老爹亲自来找你我也可以带你躲到树林里去,那···”
“安宁,休得无礼!”
安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她:“以后再这样称呼族长,我就送你去神庙学习。”
安宁悻悻然蹲坐下去,转而又朝洛小妹低语:
“瞧见没,我娘比你娘更可怕。”
安母一行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方才那名骑士带头走出家门,将年迈的安达扶上马鞍。
安宁这次抬头瞧了一眼安达,只见饭桌上还谈笑风生,悠然自得的爷爷虽然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却紧抿着嘴唇。这个小动作上次还是在阿娘没了肚子里的小宝宝时她从爷爷脸上看到过。
众人沉默着目送两匹马扬长而去,个个脸上肃静庄严。
“洛璎,想不想听故事?”
安宁凑近她耳边:
“我想你们家定是发生了有趣的事情。”
“我不要,我不回家。”
洛樱不满地拉开距离。
“好吧,我还以为你自己主动回去认罪好过晚上天黑了被你娘撵过去,到时候,你想想啊,你娘忙活了一天多累啊,心情必定极差,你想解释都没人听,还得乖乖挨揍,还不如趁现在回去呢。”
“真的吗?我现在回去我娘就不打我了?”
安宁脑海里浮现起洛母一手持枪,朝一匹扑面而来的灰狼一挥枪杆,那匹狼在空中腾跃的身体便立马身首分离,残缺的狼体在血泊中抽搐着,白森森的气管暴露在空气中还吸了好一会儿的气。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当然不会,信我信我,走走走。”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出现在灵族军营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