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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山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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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夜风大,风一吹过,空气中都带着“沙沙”声,细雨落在伞面上,砸的沈君竹一阵耳鸣。
她手一抖,斜着的伞柄打在肩头,成片的雨帘落在身上。她紧了紧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又连忙吞咽着喉咙,想把刚才说过的话咽回去。
车窗半开着,陆璟文坐在车内侧头看她。
周围一片漆黑,他隐在黑暗处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不动声色地挑动了下眉头。
空气当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尴尬。
坐在前排的男人顺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沈君竹,女人就站在那里,双手撑着伞柄,表情似乎有些局促。
他迅速瞥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男人名叫邵钟,跟着陆璟文开了三年车,平日里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陆璟文身体不便,邵钟要跟着24小时随时待守,算是他的贴身助理。
陆家的每个人他都见过,什么性子什么脾气他都摸得透。
这位“沈小姐”他早前就听过陆家人提过不少次,好的听得多,不好的他们更不会当着他的面提上半句。
听说这位沈小姐和老二家的那位陆珠小姐是闺中密友,看着性格倒是差的有些多。
沈君竹在车外站了好一会,张了半天嘴找补不回来,最后干脆挥了挥手。
“再见。”
这一声道别干脆利索,转身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脚步急匆匆地走进篱笆院儿。
门锁被赵德光砸坏了,想要再换一把锁就要再去山脚下的县城买,还要等跟着赶早集卖货的车一起去。
门锁不上了,沈君竹临走前就拿了根绳儿拴在把手上,另一头系在了立在墙角的铁锹上。
标准的掩耳盗铃。
门推开,一抹暖黄透进雨夜。
沈君竹举着伞去而复返,想开了步子也迈得大了些,跨过泥地时都带着决绝和干脆利落。
她抬手敲了敲车窗,把腰弯了下来。
“山里多雨,大概要下一夜,屋子里有间小隔断,我再点个暖炉给你。”
这句话,没有一个措辞出了毛病。
沈君竹自己说完又细细琢磨品味了一番,略微满意地轻点着下颌,算是给自己一个肯定。
说来说去还是邀请陆璟文进去休息,总比在车里坐一整晚要好。想通了这一点,沈君竹觉得没什么好别扭的。
陆璟文顿了顿,目光略过沈君竹看向她身后的小木屋。
屋檐下的小灯泡散发着橘黄色的光,雨点被穿成线。那屋子看着不大,不像是有隔断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有还是沈君竹的说辞。
陆璟文抬了抬下颌,给了邵钟一个眼神。
不需要多说,邵钟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他推开车门顶着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了伞和轮椅放到车门前。沈君竹见状连忙凑过去撑着伞守着,还贴心地挡住了轮椅,生怕被雨淋湿。
邵钟让开身子,微微躬身:“我来就好。”
他拉开车门,低声唤了一句:“陆生。”
陆璟文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下了车。
泥地淤软,皮鞋踏上去时瞬间凹陷。陆璟文的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沈君竹在一旁紧盯着,陆璟文这一顿,惊得沈君竹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衬衫布料,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陆璟文手臂上的温热。她抽回手,指尖在袖口处划了一下。
陆璟文低头看着她,不知有意无意,轻点了两下她的手背。
“不碍事。”
邵钟撑着伞恭敬地立在一旁,陆璟文直起背脊走到轮椅上坐下。他没有半分停顿,长腿抬起,动作自如,饶是沈君竹都没看出异样。
邵钟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君竹这才走在前面。
小木屋不大,进门后入眼的便是一张单人床,床角摆了个简易小木架,上面还放着几本厚厚的书。一张木桌就摆在窗边上,上面摆着的东西整整齐齐,最靠近里间的位置被帘子挡住,陆璟文坐在轮椅上,刚好透过帘子下方看到里面支起的小桌子,上面还摆了一口小锅。
这间屋子实在算不上大,好在不算特别破旧,陆璟文终于明白了陆珠说出那句“我真是想不通她居然要在那个破地方住半年”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样的环境换做是陆珠,别说是半年,哪怕是半天都要急躁地摔东西骂人。
邵钟将轮椅推到木屋的中间,沈君竹从单人床的床下拖出个电热小暖炉来将电源插好。
“这个季节用暖炉还早了点,平时就放在床下了,”沈君竹将小暖炉的开关打开,对着出风口摸了摸,感受到了热气才站起身来,“里面是浴室,这位先生……”
沈君竹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
当年沈君竹离开香港的时候,陆璟文身边的特助还不是这一位。
邵钟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邵钟。”
沈君竹应道:“邵先生,你带他去吧。”
陆璟文捏着指节的手一顿,转过头看向沈君竹:“这里有地方洗澡?”
“有,不过不是热水器。之前请山下的做工师傅来拉了一条水管从井水里取,有电热棒,热水很快的。”
邵钟转身出了门,从车里取了箱子回来。沈君竹大概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些男士用品,还有一个扶手架。
沈君竹站在那里,莫名有些局促。她掌心在两侧搓了搓,指了指门外。
“我去外面等着。”
山里的雨小了许多,沈君竹站在屋檐下只能听到偶尔雨点坠落的击打声。
橘黄色的光晃了晃,风吹过的时候还有些凉飕飕。
身后的房门被拉开,邵钟对沈君竹点了下头唤了一声“沈小姐”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君竹没料到这么邵钟会这么快出来,没反应过来连忙问道:“是需要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不需要。”
“那您……”
“陆生一个人可以。”
沈君竹愣了愣,想起了刚才那个被邵钟取过来的扶手架。
木屋的门被拉开后才能隐隐听到水流声,沈君竹收回视线,想着陆璟文是真的没什么事了,自己也不该这么草木皆兵。
两人站在屋檐下多雨,邵钟的步子后退了半步和沈君竹拉开了距离,随后开始打量起了沈君竹。
邵钟今年不到四十岁,年纪比陆璟文大上一些。阅历多一些,平时照顾陆璟文的饮食起居也跟细心些。
他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问道:“沈小姐好像有很多话想要问。”
沈君竹侧过头看他,想说陆璟文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长了十足的心眼,什么都看透不说透,性子也是随了陆璟文。
邵钟这话说的巧妙。
没有自顾自地说上一些陆璟文的从前,更没有说什么虚伪客套的话,更没有假惺惺地笑一笑对着她说什么“陆先生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他就是站在那里平淡淡的一句,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陈述。
沈君竹觉得就算自己承认了,邵钟也未必会告诉她。
两人才见了第一面,陆家不会养着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人。
沈君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他的腿最多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在车上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揉捏着膝盖,但在沈君竹注意到这一点后,陆璟文又不动声色地掩藏过去。
她实在很难判断陆璟文现在的状况,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
这个问题不涉及个人隐私,邵钟回答的沉稳没有犹豫。
“陆生很坚持,基本的个人生活都可以自理,不过还落了些毛病,像今晚这样的天气会需要到辅助工具。”
“是恢复的不好吗?”
邵钟摇头:“医生说是神经痛,和血管收缩也有关系,很多人术后十年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按摩和热敷都会好受一些。”
沈君竹哦了一声,又道了句谢。
邵钟又开始重新打量着沈君竹,倏地又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很有意思,比陆家老二那位陆珠小姐要有意思得多。
在这种尴尬的情况还能时刻保持着礼貌和分寸,这可不是陆家一般姑娘能够做到的。
邵钟第一次见沈君竹,对于她唯一的了解全来自于陆家听到的几句,总是下意识拿她和陆珠做对比。
但这个想法只存在一瞬,邵钟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比不了,没有可比性。
起初他也以为沈君竹只是个不愿意回家的大小姐。
这很奇怪吗?陆家叛逆的子女一大把,最小的今年不过三岁就敢在香港行政大楼泼皮无赖不顾威胁地骑在管家脖子上摔着价值三千万的古董花瓶。
三千万,港币。
多一个不愿意回家的实在不算稀奇,沈君竹更谈不上叛逆。
直到浴室内的水流声停了,邵钟的脚步向门内侧了半分,但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君竹看着他的动作就知道他是在听着浴室的动静。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浴室门拉开的声音。
邵钟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笑说道:“还好,没有摔倒扶手架,还不算太糟糕。”
沈君竹看了他一眼:“他经常会弄倒扶手架吗?”
“不经常,腿疼的时候偶尔会。”
陆璟文没问题,邵钟也就不再多打扰,替陆璟文准备好一切后又回到了车里。
沈君竹看了一眼停在篱笆院外的迈巴赫心里又有几分歉意,从柜子里抱了个毛毯出去。
等沈君竹再回来的时候,陆璟文还坐在那个轮椅上。他换了一身宽松些的衣物,领口的扣子只扣到了第二颗,露出脖颈上饱满的喉结,一眼向下,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锁骨。
沈君竹敛了敛目光:“怎么不休息?”
陆璟文气定神闲,只是扫了一眼木屋内唯一一张单人床。
从他进入木屋到现在,环视了至少有三圈,除了那间浴室外走廊处用桌子支起的临时简易厨房以外,实在没看到沈君竹说的隔断在哪里。
甚至连第二张床都没看到。
他这一眼已经很明显了。
沈君竹轻咳一声,倒是没有什么尴尬不自在的感觉。
再尴尬的事她刚都经历了。
沈君竹上前走到单人床边上,拉起墙上勾着的细绳,被固定在墙上的帘子轻轻一拉,“哗啦”一声,一片鹅黄色的布料从墙面垂下,将整个单人床半包裹似地围在了中间。原本一个“开放式客厅卧室”瞬间被隔绝成了“两间屋子”。
陆璟文沉默地看着那片帘子,默了好一会才出声。
“这就是你说的隔断?”
沈君竹神色如常,顺手还整理着枕头,将两个叠在一起,垒成了陆璟文习惯的高度。
“总比你在车里凑合一晚要强得多。”
陆璟文默了两秒:“那你呢?”
他看着那两个枕头的高度就知道沈君竹是打算把那张床腾出来给自己。
沈君竹从床底下又拖出个简易折叠椅,她手脚利落,“咔咔”两下就把折叠椅掰成小单人床的模样,随后捞起一旁的抱枕垫在上面。
很好。
陆璟文打量着那个所谓的隔断:“你一个人住?”
这间屋子也实在找不出有第二个人居住的环境,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换成了带有试探性的一句。
沈君竹摇头:“这里不常有人来,刚来的时候常有人会趴在窗户上顺着窗帘缝隙往里看,挡着点会好些。”
沈君竹刚来这里的时候还不适应,早上起床的时候一拉窗帘,正对上一张紧贴着窗户的脸和黑溜溜的眼睛,吓得她连着几天睡不好觉,连夜在墙上打洞拉了根绳子做隔断。
陆璟文皱着眉头,垂在膝头的手一遍遍按捏着指腹上的细茧。
沈君竹说的轻描淡写,说的也含糊,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的太多。
她起身拉了灯绳,只剩下床头一盏台灯幽幽散着光。借着光,陆璟文看到女人朝自己走来,下一秒却半蹲在自己身侧,伸手覆在了他的腿上。
那一处还隐隐泛着疼,下面连接着义肢,除了疼痛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但就是沈君竹这一碰,惊的陆璟文心一颤,抬手猛地扼住她的手腕。
陆璟文这一下失了分寸,女人的身子晃动一下,半跌在陆璟文的腿边,脸颊顺着大腿上布料划过,摩挲之间耳侧都沾染上一分红。
“做什么?”陆璟文垂着眼看她,眉头稍稍皱起,严重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握着沈君竹手腕的指尖也发着冷。
“邵先生说雨天你的腿会疼,按摩会好一些,”沈君竹仰起头望他,“你不想让我碰,我就不碰。”
屋子里一片沉默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气氛不太好,沈君竹屏着呼吸不出声,心说忍一晚就好,明天陆璟文走了就能松一口气了。
那片鹅黄色布料厚实,借着床头的光,两人映在上面斑斑隐隐成了两坨纠缠在一起。
靠近床头的小暖炉还冒着红光,陆璟文能感受到热气。
屋子里静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要收回扼住女人的那只手。
这一动,帘子上的其中一坨闷出声来,带着些许鼻音,声音低了许多。
“我不喜欢弯来绕去地打哑谜。”
陆璟文的手顿在半空中。
沈君竹仰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望着他。陆璟文一怔,似乎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期许。
“我就是想问你,你来找我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你看我,是在看待妹妹还是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