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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那张毛病不好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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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太好走,尤其是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水珠砸在车窗上顺着边沿下滑,雨刮器不断摆动着,上下坡时整辆车几乎都要颠起来。
上一次这么折腾还是进村的时候,她坐着小型客车拉着行李过来,那车底盘的稳定性差,司机开车的水平也不值一提,沈君竹来时差点没吐死在半路上。
车厢里一阵安静,沈君竹转过头偷偷瞥着坐在一旁闭着眼睛休息的陆璟文。
前后有车开路,车灯明亮地打在他的侧脸上,沈君竹甚至看得清他眼底隐隐的乌青。
男人面容生的极好,他的俊朗不带有攻击性。眉峰凸起,眼眸深邃,光是看一眼都足够摄人心神。
沈君竹看过不少港媒报导形容富二代,无非都是取用一下浪荡贬义的形容词嘲弄一番,陆璟文是鲜少能让那些港媒记者嘴下留德夸赞其容貌的人。
他们对陆璟文的恶意大概来源于他缺失的那条腿……
想到这,沈君竹的目光下移,短暂地停留在了陆璟文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青紫色的血管蔓延至袖管处,微微凸起。
它正搭在膝头上,指节微微用力,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着,应当是不太好受。
从在小木屋时她就注意到了,陆璟文左腿的西装裤管下被饱满称起。陆珠说他装了义肢,还在做康复训练。
上车时他起身从轮椅下走下,只是缓慢了些,看不出什么异样,应当是恢复的不错。
沈君竹是有些诧异的。
她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看到陆璟文再站起来,和从前一样。
沈君竹这时候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问,咀嚼了许久还是没问出口。这个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气氛更不对。
久别重逢也是要分人的,要是换了陆珠,她早就和人钻进被窝里聊上一整夜。
搭在膝头上的那只手突然顿了一下,随后手腕翻转,搭靠在那里。
沈君竹一愣,抬头时陆璟文正皱着眉头看她。
“本来想明天再去见你,今晚只是来看看,没想打扰。”
他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刚刚他的人会出现的那么恰好。
沈君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前面开路的那辆车。
上车之前,她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赵德光压着塞进了后备箱里,没等他挣扎就狠狠扣上了后车盖。
只有拉措山山脚下的镇子里派出所,山上下大雨不好走,把赵德光送下去还要再做个笔录。
沈君竹微微歪了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完,沈君竹又收了声。
陆家有个小喇叭,只要到陆璟文问,就没有她能藏住的事。
但电话里陆珠没讲陆璟文要来拉措山找她的事。
陆璟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去了你的学校,查到了你半年前递交的支教申请,上面有具体位置。”
“涉及个人隐私,你说查学校就给查……”沈君竹小声嘀咕着。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璟文就打断了她:“当年你办入学是我带你去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沈君竹哦了一声。
陆璟文淡淡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回去?”
沈君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耷拉个脑袋靠在车窗边上,慢腾腾的胡乱又随意说道:“要拿学位证再读上几年,毕业以后想留校做导师……”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陆家。”
陆璟文回过头看着沈君竹。
她身上裹着灰色薄羊绒披肩毯,整个人都缩在里面,低下头的时候连表情都看不见。
那是陆璟文夜里准备用来盖着腿的,他的腿受不得凉,西南多雨,从黄昏开始他的腿就在疼了。
沈君竹感受到陆璟文灼热的目光,抬手拉了拉头顶的薄羊绒,将脸又缩回去了些。
这是她从前的习惯,害怕的时候会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这样她会有安全感。
这大概就类似于婴儿用的阿贝贝一样。
她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薄羊绒手感极致绵软,用的都是顶好的料子,这方面陆璟文极其讲究。又或者不只是陆璟文,是整个陆家都很讲究。
上面还残留着陆璟文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木质香混合着不知名的请冷气。沈君竹吸了两口,揪着薄羊绒的手又随意抓了抓。
“我说过,陆家也是你的家。”
陆璟文是说过这话,但沈君竹当不当这回事又是另一回事。
她父亲和陆家家主陆崇明是旧交,她父亲过世之后,沈家一堆烂摊子事要处理。她应接不暇,是陆崇明从香港飞去首都把她接回了陆家。
陆家在香港商业界地位极高,旁支又多。
陆璟文虽是陆家的独子,但几个叔叔底下的子女多的是,但凡姓陆的都能沾上光,仿佛只要姓陆,陆家的产业就有他们一杯羹。
沈君竹就是个外人,就这么被带回了陆家,哪个心里的都不好受。
除了陆崇明一家,对沈君竹说得上好的,算来算去也就陆珠一个。
她要回陆家就免不了要和那些人打交道。
尤其是陆璟文出事那一年,别人都以为他是废了,一个个明争暗斗的像是得了失心疯。
沈君竹敛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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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地区习惯讲方言,陆璟文带来的人听不大懂,沈君竹跟着人进了派出所,把大概情况简单叙述了一遍。
赵德光是被人从后备箱里半架着拖进的派出所,当地的片警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还有些懵。
赵德光年近四十,打了半辈子光棍,一早就盯上了沈君竹。
他听说村子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又年轻又漂亮。
有人给他支了个招儿,说是只要把沈君竹留下来,以后学校多个老师,他也能讨个老婆。
但沈君竹这人不比之前来过的那个,不知道是机灵还是戒心重,来了小半年也没见跟谁家走的亲近。
听说沈君竹支教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赵德光下午干完农活喝了点酒就去找了沈君竹。
他在警局里耍赖,反正没证据,也就一口咬死了自己是喝多了,对于自己破门的事全然不记得。
最后还是陆璟文身边的那个男人提供了一段赵德光拿着榔头砸门的视频,警察才将人带去了审讯室。
沈君竹坐在派出所的走廊上,靠着墙弓着腰坐了好一会才将头顶披着的薄羊绒取下。
她有些恶心,心理和生理性的恶心。
走廊狭小,青绿色的油漆应该有些年头了,天花板的拐角处墙皮都脱落了大半,阴湿了一大片,浓浓的一股发霉味。
黑色迈巴赫就停在派出所的门口,沈君竹抬头就能看到那半开的车窗。
外面的雨下的持续,想着陆璟文的腿会疼,沈君竹站起身吸了吸鼻子,把背脊挺直了才往外走。
车门半开着,陆璟文指尖还夹着半根点燃了的香烟。他正通着电话,侧过头时正看到沈君竹从派出所里走出来。
派出所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雨夜风徐徐,她背着光从里面走出来时,风恰好将肩上披着的薄羊绒滑落。
那个曾被他在掌间揉捏的软绵布料此刻就虚虚地挂在她的怀中,她细碎的鬓角被风吹的凌乱。沈君竹用手挡了挡,最终又把自己缩回进了薄羊绒里——那好像成了她短暂的避难所。
陆璟文眯了眯眼,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沈君竹。
好像是瘦了点,应该是身体抽条长了个子。
阿珠说她在山里,这边条件贫苦,物资短缺,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这一点从她那个篱笆园内围起来的菜地就看得出来。
陆家出来的人,哪有一个会自己弯腰种菜吃。
沈君竹的长相是标准的美人脸,不是那种艳丽风韵,是极为清淡的美。
从骨相到皮囊,让一向骄傲的陆珠都啧啧称赞。
她环抱着手臂站在派出所的门口,仰着头看着灯下的雨点。
应该是看到了陆璟文在打电话,不知道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他。
陆璟文咬了咬烟头,对着电话应了一声,随后扬起手挥了挥。
男人点了下头,撑了把黑色的骨伞下了车。
等沈君竹上了车后,陆璟文早已挂断了电话,车里隐隐留有方才遗留下的香烟气。陆璟文伸出手拨弄了下空调口,想将气味消散些。
沈君竹默默看了一眼,抬手又将空调口往自己的方向拨弄了下。
她就是单纯觉得陆璟文的腿不能受风。
面对陆璟文,她又开始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陆璟文看了她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她开口:“耽误你了。”
沈君竹其实是想说如果陆璟文的工作忙可以不用管她,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怎么琢磨都有点变味。
陆璟文好歹刚带人解救了她,还好心带她来报警,她这样一说,倒有几分赶人家走的意思了。
沈君竹确实有这个意思。
拉措山是西南出了名的贫困地区,她用了两个月时间才适应这里,像陆璟文这样的权贵,哪怕沾一片这里的地都觉得格格不入。
“是阿珠,”陆璟文说,“你手机关机了,挂电话之前听到了我在你旁边。”
沈君竹一懵,这才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来。按了两下关机键,屏幕自动亮起。
“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
沈君竹转过头看陆璟文:“阿珠知道你来找我?”
陆璟文仰头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起。他一身白色衬衫有些褶皱了,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滑落,被他轻轻搭在手上盖在膝头。
“不知道,”陆璟文说,“我也不觉得你会听话的跟我回香港。”
沈君竹脸一红,心虚的低下头。
看吧,陆璟文都清楚的道理,陆珠却不知道。
沈君竹窝在车座的角落边上,找补似地说了一句:“还有半个月我就回学校。”
陆璟文低低的“嗯”了一声,从腕上摘下表来。
“我明晚要飞土耳其,半个月后回来接你,时间充裕的话我会提前,到时候会联系你。”
迈巴赫一个颠簸晃动几乎要将沈君竹从座椅上弹起来,她紧抓着车把手,甚至没有思考就开口回道:
“不用了,我还要回……”
“分公司驻扎在首都,我至少要在内陆待上一年。”
陆璟文这一句话直接断了沈君竹的后话。
车子还在摇晃着,这一段路凹凸不平,沈君竹抓着车门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子。在听到陆璟文这一句后,沈君竹的手一松,险些倾倒在他的身上。
陆璟文垂着眼,掌心托着沈君竹的手腕轻轻一攥。
不同于在小木屋里的肢体接触,沈君竹是实打实的感受到了陆璟文的体温。
还没等她回过神,陆璟文已经顺着她的腕一路滑下,贴着她的掌心将指尖包裹在大掌中。
他的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一下,随后松开了她的手。
“还在怕?”
沈君竹的手纤细柔软,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陆璟文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她的手冷,整个指尖都是冰的。
她将手收回,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陆璟文的体温。
沈君竹有些恍惚,没回答,但抬手关掉了车内空调。
为了散烟,车内开的是冷风。
痴线。
沈君竹心说。
车内的气氛有些诡异,就连前排的司机都感受到了后排的尴尬。
沈君竹抬手摸了摸发凉的鼻尖,飞快地扫了一眼陆璟文,开始没话找话。
“你的腿……”
话说出口了又发现自己的措辞没找好,她又开始琢磨着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到陆璟文。
沈君竹一向舌灿莲花,口齿伶俐的不论是在专业方面还是在教书育人这方面都格外突出。但面对陆璟文,她总想抽自己大嘴巴。
“阿珠说你的腿……”
这么说好像也不行,话说出口不就相当于把陆珠卖了?
陆璟文看着沈君竹皱着一张脸一遍遍的为难着自己,开口解决了她。
“不碍事。”
“哦。”
空气再次凝滞。
这种氛围直接持续到了陆璟文将人送回到了小木屋。
山上还在下雨,毛毛碎碎地砸在车玻璃上。
其他人被陆璟文安排在了山下没再上来,只有一辆迈巴赫。
沈君竹拿着那把黑色骨伞下了车,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陆璟文。
“你还要再下山吗?”
上下山一次要折腾将近两个小时,这会已经凌晨,再下山就没那么方便了。
她把那个薄羊绒还给了陆璟文,她整理好,轻轻搭在了他腿上。
陆璟文的指尖在座椅上敲了敲:“今晚就在车里。”
沈君竹下意识看向陆璟文的腿。
她觉得自己这个毛病不好。
而毛病更不好的,是她那张嘴。
沈君竹看着陆璟文的腿眨巴了下眼,说出的话又是没过脑子的——
“要不你跟我进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