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潮归》王曌

3、少女 姬鲤“借尸

　　恶狗岭的山坳中，簌簌枯叶被夜风卷动着在杂草上滚动，滚到黄土半埋包裹着尸体的破草席前。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响，漫无边际的夜幕中，蓝色闪电仿佛要划破天空降临大地。

　　“咚！”

　　在这雷电交织中，破草席包裹的尸体早已停跳的心脏发出一声剧烈的鼓动。

　　姬鲤猛地开眼睛，鼻翼翕动，吸入一腔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她呆呆出神半晌，意识渐渐清醒。她挪动着僵硬的身体，手脚并用费力地从压抑都破草席子里往外爬。直到她离开那卷破草席，趴伏在脏兮兮地面，脸蹭在地面的荒草上，感受到身上吹来的冷风才有了一丝重回人间的真实感。

　　山坳中冷风胡乱地吹，浓郁的阴气萦绕在四周，闪电的光华之下隐隐能看见低矮的土坟以及散落骷髅。不难看出，这是一处乱葬岗。

　　“咳——咳——这是哪？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我……活过来了？”姬鲤头脑昏沉，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她小心翼翼地触摸到完好无损的心口，十分疑惑。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端详，顿时察觉到了异样。这双手太小，不该是她一个成年人的手。她连忙仔细摸索手脚和面庞，发现自己现在身体身量偏小，瘦的皮包骨，个子不高，好似个还未长成孩子。

　　姬鲤分明记得自己的尸体在乱石坡被野兽分食，怎么可能有如今皮肉完好的囫囵模样？奇了怪了，难不成她这是借尸还魂？

　　眼前的一切让她恍惚，好似曾经的生死都是幻觉。她捂着自己发胀的头，没有修为的身体让她感到些许虚弱乏力。

　　她粗略检查，发现自己如今的身体除了左手掌心的一道不深不浅的刀口并没有其他外伤。她的心中产生无数疑问：身体原主人不知是因何而死？还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被一张草席卷起来丢到这种地方？

　　她触摸到怀中藏着的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忍不住噗嗤讽刺地笑了出来。这是枚木牌，质地温润，正面刻着“归 ”字，后书“遴选令”，尾端坠着青白流苏。这是一枚青嶂山忘归派的入门遴选令，持令牌的人可以参加忘归派五年一次的入门大选，被选中后就会成为忘归派弟子。

　　“呵呵，忘归派的入门遴选令，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孽缘？”她漠然一笑，“死过一次，过往恩怨皆消，难不成这辈子还要再回那个地方？”

　　她上辈子死在忘归派，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忘归派的东西，命运真爱跟她开一些低劣的玩笑。

　　随着这枚忘归派，她又产生了一些疑惑。

　　修士和凡俗之人天然便有一道鸿沟，因此各大门派入门遴选令通常只会分散在修仙世家子弟和散修手中，大多数凡俗之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一眼。

　　她这副身躯鹑衣鹄面，双手粗糙布满裂痕，脚蹬一双破草鞋，弱的像风一吹就倒的草杆，几乎手无缚鸡之力。更别提还两袖清风，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无，一看就知穷困潦倒，哪里有半点修士的仙姿佚貌？怎地会有这块珍贵的忘归派入门遴选令？

　　甚是蹊跷。

　　姬鲤想不出个究竟，便摇了摇头随手把木牌揣回了怀里，不愿再想。

　　姬鲤还站在原地发呆，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娘呀！有鬼！”

　　少女叫喊声吓了姬鲤一跳。姬鲤忙转过身，借着闪烁的雷光微眯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不远处，少女缩在驴背后露出扎着双丫髻的半个脑袋，手指岔开状似害怕地捂着眼睛，乌溜溜的灵动杏眼从指缝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姬鲤。

　　姬鲤此时披头散发，瘦骨嶙峋，一身素白破旧的麻衣，僵硬地站在阴森森的乱葬岗，不是孤魂也胜似野鬼。能不渗人？要是换个胆子小点的人都能被吓昏过去。

　　眼前情形着实诡异，无论是牵着毛驴的少女还是姬鲤本人，都不该在大半夜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才是。

　　姬鲤率先疑惑开口：“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少女放下捂着眼睛的小手，缓缓拍了拍平坦的胸脯，仿若惊魂未定般嘟起嘴嗔怪：“原来不是鬼啊，不是鬼干嘛装神弄鬼吓唬人？这话我还没问你，你是何人，为何大晚上在恶狗岭乱葬岗？”

　　人多的城镇附近必有大小不一的乱葬岗，多半是埋一些冻寒病饿而死的乞丐和穷苦百姓的尸体。此处正好在余归城外二十里，人烟稀少，山坳常年丢弃死尸，夜里时不时有眼冒绿光的野狗刨食，因此得名恶狗岭。

　　“我先问的，理应你先答。”姬鲤心道这里果然不是乱石坡。

　　少女撇撇嘴，从驴子背后踱步走近。只见少女后面背着个小包袱，包袱上扣着皂纱帷帽，圆圆的脸蛋稚嫩娇俏，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她牵着的驴也奇怪，戴着花花绿绿浮夸的项圈，驴身上挂着一个露出手柄被布袋包裹的长条状物，看上去像是把伞。

　　少女漫不经心道：“我是个算命讨生活的散修，来此是要寻一个故人，谁知一不小心得罪了余归城的大户人家被追击，勉强逃进了这恶狗岭才躲过一劫。”

　　“修士还怕鬼？”姬鲤质疑。

　　“谁说修士不能怕鬼？我生来胆子小得很。”少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知为何话语间透着一股明快的笑意，“你呢？你怎么在这？”

　　姬鲤思绪转了个弯，嗓音低沉沙哑：“我在山上迷路了。”

　　“嘁，有人会迷路到这乱葬岗？我看你也不像个寻常人，莫非也是个散修？”少女的脸靠近，几乎要贴在姬鲤乱半遮面庞的发丝上，好奇地打量姬鲤，试图透过姬鲤散乱的发丝凝视姬鲤的眼睛。

　　“我没有修为，尚且算不得修士。”姬鲤撇开脸，稍稍后退拉开两步距离。

　　“谁说非得有修为才算修士？你这想法太狭隘，这世上所有人，生来便经历苦难，谁人不是修行人呢？”少女收回放肆的目光，一脸不赞同地摇着食指纠正。

　　这话乍听着荒唐莫名，细细咀嚼却十分有理。姬鲤不说话，没有表示认可或者反驳。

　　少女见姬鲤不吱声，轻笑一声，把驴子撂在原地，哼着小调径直去附近捡柴火。没多久就抱了柴火回来丢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弹指用灵力生起了火堆，和驴子惬意地靠着坐在了火堆旁。看样子是打算在乱葬岗就地过夜。
　　（野外树林生火危险，容易引发山林火灾，请勿模仿。）

　　姬鲤不解：“你在这里生火？现在天上打雷，一会怕是会下雨，雨天林中无遮蔽易遭雷劈，不如寻个山洞安全些。”

　　少女摇头晃脑，十分笃定：“你放心，旱雷而已，不会下雨。今日的雷是有人逆天而行招致，始作俑者都还没被劈死呢，怎么会劈我们？”

　　姬鲤诧异问：“是何人？因何缘故？行何逆天之事？”

　　少女一笑，手里拿着小木棍挑动柴堆笑道：“嗐，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神算子，那点算命的本事也就勉强混口饭吃。”

　　摇曳火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给微凉的夜里带来暖意。姬鲤盘腿坐下，和少女间隔了两个人的间距，一左一右，不近不远。

　　少女自顾自地叨叨：“你是不知道，方才我一进饿狗岭就看见紫衣鬼将和‘干尸怪’打架，幸亏我躲得快，不然非被灵力的余波震死。对了，你看见紫衣鬼将和‘干尸怪’了吗？很凶的！”

　　姬鲤摇摇头。

　　当时紫衣鬼将和“干尸怪”一追一逃，反复纠缠，打的难舍难分，脚下因为灵力的暴击如地牛翻身般发出震颤，山石塌了好大一块。也是少女眼力好，无需靠近就能瞧出来“紫衣袍”是个鬼将级别的鬼族。她凭借多年逃跑经验，当即聪明又腿脚麻利地牵着驴子绕开攻击范围，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最后，那“干尸怪”虚晃一招竟遁逃而走，紫衣鬼将也紧跟追去。也是因为他们都走了，少女才敢大摇大摆地牵着驴在林子里乱跑，因此才进了山坳的乱葬岗与姬鲤不期而遇。

　　姬鲤默默地听着，心想少女口中的“干尸怪”是什么妖怪？以前未曾听闻过。

　　少女眼尖，看见姬鲤左手有一道血淋漓的伤口，忙往自己包袱里翻找：“你手受伤了？我这有伤药。”

　　姬鲤不等少女的药递过来，赶忙从自己本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在了手上包裹住伤口，拒绝：“多谢好意，不必了。”

　　少女变得面色不愉，不由猜测：“你不要我的药，难不成怕我在伤药里下毒？”

　　姬鲤摇摇头：“小小伤口，不必浪费你的药。”

　　“算了，随你。”少女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把盛着伤药的小瓷瓶重重塞回了包袱里。

　　“抱歉。”姬鲤道。

　　“你又没什么错，道歉做什么？”少女道。

　　“辜负你的善意，我理应说句对不起。”姬鲤正色道。

　　“……真是个怪人。”少女心里的气刚攒起来就泄了个干净，只得道，“如你这般，做人可真无趣。”

　　姬鲤闻言不知生想起了什么，苦笑：“做人本就没什么乐趣，不如做一只鸟，一块石头，少些烦恼。”

　　少女说她奇怪，但在姬鲤看来少女的行为举止也十分莫名。

　　少女一听这话，十分不认同的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又不是鸟和石头，你怎么知道鸟和石头没有烦恼？你看，鸟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忙碌，一不小心就被野兽抓去‘嗷呜’吃掉，石头年年风吹日晒雨淋，不能挪动地方，直到化成灰。无论做人还是做鸟亦或是做石头，都有些困难在前面等着，哪个也不轻松。”

　　“你说的有理。”姬鲤思索之后道。

　　“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难事？别想不开呀，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世上有一万种死法，也有一万种活法，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诸事不是一成不变，想太多不过是浪费工夫徒增烦恼。我这人惯会安慰人，旁的不敢多说，大道理我攒了一箩筐，你若是想听，我可以给你说一个晚上。”说到最后，少女还有些忻忻得意。

　　只是，少女提到生和死的时候，好似饱含深意。姬鲤心里一突，竟生出了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但随即就否定了自己荒谬的想法。

　　“谢谢，我没有想不开。”姬鲤礼貌疏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