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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归 姬鲤“借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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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青嶂山,忘归派。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流转于天际的绚丽霞光覆盖在山间皑皑白雪上。
忘归派山门前人头攒动,人族和魔族两方人马在猎猎寒风中剑拔弩张对峙,大战一触即发。这是近几百年来少见的一次魔域大举进攻修仙门派。
就在此时,两行身穿青白衣袍的忘归派弟子从山门鱼贯而出,吸引了众人视线。为首的忘归派弟子手牵困仙锁一端,昂首挺胸走在前面。而困仙锁另一端拖曳在地,连接着一个赤着双足踩在雪地上步履缓慢的白衣女子的纤细手腕,将白皙如玉的肌肤勒出刺目红痕。
长发披散的白衣女子被身后的一只手粗暴地往前推搡,脚步踉跄往前了几步。她小幅度地挣扎才勉稳住身形,没有失衡摔倒。一旁的修士怕她乱动闹出乱子,蹙眉眼疾手快以灵力按住她的肩膀,强势地用灵力将她稳定在原地。
白衣女子形容狼狈,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苍白到透明的面孔。那双剔透的狐狸眼睫毛不安地颤动,像一对展翅的蝴蝶,她琥珀色的瞳仁此时黯淡无光。周身落魄却不减其颜色,反易教人心生怜惜。她便是姬鲤,出身卑贱,却靠着一副好皮囊成为了四域中声名远播的“妖姬”。
如今,姬鲤双手被困仙锁绑缚,已沦为等待审判的罪恶囚徒。
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惊呼以及咒骂争先恐后灌入姬鲤的耳中。若不是修士都顾忌体面,定有人要朝她吐上几口唾沫,丢石子臭鸡蛋。
“无耻贱婢!竟然勾结魔族,意图毒害玄烛尊者!搅乱我忘归派!”
“当年若不是尊者心软救下她,她早就死了!这贱婢竟敢背叛!”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当杀之后快!”
人族修士的眼神锐利如刀刮向姬鲤,甚至有嫉恶如仇者长剑亟待出鞘,恨不得当场将她头颅斩下,发泄积聚的怒火。
不知是哪个尖嘴薄舌之人冷哼一声,高声骂道:“不过是个区区‘娼妓出身’污人眼目的下贱货色!”
自然,也有人充满鄙夷地低语交流。
简单的一句话,刺痛了姬鲤,她看向声音的来源,却找不到说话之人,只看到一双双充满厌恶眼睛汇聚在自己身上。这样的眼神姬鲤看得太多,此时一颗心仿佛于麻木的边缘徘徊。
“姬鲤是尊者的侍女,听说……尊者万一对叛徒心慈手软……”
“嘘,慎言,尊者定会秉公处置,令其伏诛!”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玄烛尊者——月珩神色淡漠地身处人群之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一般。他一身青白色的广袖衣袍遗世独立,宛若神祇,令人望而生畏。
姬鲤迷茫麻木的眼神在看到月珩之时一亮,燃起一丝渴求,若是这个人……一定能救她。她想上前却动弹不得,只得避开四周无数刺人的目光,充满希冀望向月珩,急迫地想要解释:“尊者,我……”
然而,话语尚未说完。只见银光一闪,月珩衣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干净如白瓷的手轻轻一挥,便有长剑如电破风而至,瞬间刺穿了姬鲤的心脏。
四周的嘈杂的议论声淡去,只余下片刻的空白,山门前顷刻变得落针可闻。
姬鲤难以置信地看着月珩冷然的面孔,瞳孔倏地放大,好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那柄穿心而过的白刃从她身体中拔出来,带出迸溅的血花溅落在雪地上,她似乎才后知后觉明感受到透彻神魂的寒冷和疼痛,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姬鲤一张嘴,就有抑制不住的腥甜呛上喉咙,在开口时双唇已经染血。有千言万语哽在了嗓子眼,催的得她眼睛发红。两颗圆滚滚的泪珠从她泛红的眼眶溢出,“吧嗒”一下重重砸落。她颤抖着身躯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了月珩的面庞,悲极反而忽地笑出声:“原来,无人要我的解释啊……”
这一刻,痛苦孤独纠缠在她心中,让她于绝望中沉寂。天地之大,却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也只困住了她一人。
湛蓝的天穹有一只自由自在的野鸟飞掠而过,姬鲤耳中隐隐约约能听见微风中传来它的唳鸣。她的眼前渐渐黑沉,杂糅着悲欢喜怒的回忆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她隐隐间回忆起似乎幼时在哪里碰到过一个记不起面貌的人,他曾指着天空告诉她,自由才是她的归宿。
姬鲤的呢喃仿若叹息:“若有来世……我也想成为一只飞鸟……翱翔在这天地间……”
她如破碎的哀蝶重重落地,满身鲜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随着呼吸的消逝,那只带着莫名遗憾对着天空伸出的玉手也缓缓坠落。
死亡令这场独属于姬鲤的大梦落下帷幕,过往种种恩怨皆消,尘归尘土归土,终是谁也不欠。
山间吹起了西北风,不知何时天空中下起了稀疏的雪花,落在了青嶂山,也落入了乱石坡。
乱石坡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出于青嶂山几里外,在无数岁月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姬鲤的尸体被遗弃之此处,无人问津,亦无人感伤。她化作幽魂,在终年萦绕死气的乱葬岗漂浮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雪地里饥饿的鸟兽争相啃食,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她的神魂早已冰冷不堪,只是呆呆地待在那里,不为所动。对已死之人,还有什重要之事呢?尸体被啃食干净都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都小事,她已然生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月珩都修为太高,那一剑即使没用全力也险些斩碎姬鲤的神魂。才两日,姬鲤的意识就在渐渐消散,魂魄维持不住身形。没到第七日,她已经浑浑噩噩,彻底坠入无尽黑暗里。
在世人嘴中,姬鲤不过是个样貌出众却卑不足道的丑角,生平过往不论好坏通通归结为“人间美人风流韵事”,在民间一些不入流的艳情话本子里广为流传,好似她那只有二十六年的短暂一生除了足以“蛊惑人心”的美色外一无是处。
不明真相之人听闻她的事迹,皆要感叹上一句“出身不好,误入歧途,香消玉殒,实在可怜可叹”。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毕竟红尘滚滚,这世上无论谁死了,旭日照样东升西落,市井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去。浮生如尘埃,终究抵不过命运无常的搅动,于岁月车轮无情碾压下销声匿迹。
可叹,人生如梦,梦醒人亡。
……
四百八十九年后。
九月,余归城外二十里,恶狗岭。
黑云罩天,夜色漆黑,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旱雷阵阵,连绵不绝。蓝色雷霆霎时划破夜空,好似把天空撕扯成碎裂。
秋风飒飒树叶婆娑。电光闪现时,隐隐约约照出林中一大群散发着鬼气的乌鸦。它们三三两两立在摇晃的树梢上,泛着诡异光芒的赤色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此时两个影子一齐出现在林中,各自蓄势待发,杀气逼人。身着劲装满头小辫的紫衣鬼族手持无宿弓,拉满弓弦,锐利的箭尖直指不远处的“干尸怪”。他厉喝一声:“姓何的!休要逃!”
浑身罩着黑斗篷的“干尸怪”冷笑啐了一口:“呸,玉阆山的走狗!凭你能奈我何?”
弓箭离弦夹带着灵力宛若流星朝着“干尸怪”面门飞射而去。
“干尸怪”翻身迅速躲避,眨眼飞出十几米远。然而箭矢好似长了眼睛,追在他屁股后面难舍难分,无论怎么闪转腾挪都躲不开它的锁定。最后“干尸怪”只能运起灵力防御自身,挥出长着尖锐灰甲的手爪硬接下这一箭。箭矢携带的灵力爆破,一阵冲力掀飞了无数树木和砂石,炸的“干尸怪”手掌连同手臂血肉翻起。
“干尸怪”好像没有痛觉般,受了伤仍旧没有停顿,毫不犹豫立即逃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现在实力还没有恢复,不敢和紫衣鬼族正面对上。
就在刚才,恶狗岭另一边山林外的小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骑着毛驴东拐西绕跑的飞快。后面七八个手持刀枪棍棒的云家家仆穷追不舍,跑的气喘如牛。
云家家仆呼喊:“站住!”
驴背上的少女转头朝追自己的云家家仆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略略略……”
几个云家家仆身上有少许修为目力不差,见此差点被少女气的仰倒。
云家家仆们凭借着人多势众,追的少女绕着余归城周围抱头鼠窜。可恨这少女滑不溜手,□□的毛驴也像成精了似的,不光聪明,跑的比马还快。一路上少女和毛驴耍弄他们就像是在耍弄猴子。他们硬是追了几个时辰,快跑岔气了都没摸到少女半片衣角。
少女和毛驴看起来轻松,实则也累得不行。但少女仍嘴上不饶人,在前面脆生生地吆喝:“你们何苦追我到半夜?我算命,你们家主子付钱,天经地义,卦象不好怎能赖我?真是不讲道理!小气鬼!枉为修士!”
“住嘴!无耻骗子!休得胡言乱语!”云家家仆闻言纷纷大骂,“你也不打听打听余归城是谁的地盘,竟敢骗钱骗到我们家小郎君头上!”
少女看见前方的荒山野岭,感受到了里面传来的强劲灵力波动,又回头发现身后凶神恶煞的云家家仆还在追,咬牙下了驴背,牵着驴子一头扎进恶狗岭。
恶狗岭里灵力迸射,发出轰隆巨响。几个云家家仆在恶狗岭的山林前止住步伐,吓得不敢再近一步。他们面面相觑神色不定,怕惊扰林中人一般,不由压低嗓音商量。
“怎么办?那小骗子跑进了恶狗岭,现在林中怕是有高人斗法,进去就是找死。”其中一人心惊。
“走,高人不可轻扰,我们先回去复命!”
放跑了算命的小骗子不打紧,若是追进恶狗岭,招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才是大事不妙。几个云家家仆也不多作停留,皆悄悄远离恶狗岭,迅速回了余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