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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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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
一大群记者聚集在门口,专注地盯着面前这扇大门。
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声,“魏明月来了!”所有人蜂拥而至,将其团团围住。记者举起高高的话筒,来到魏明月身边,争先恐后地采访。
经纪人张开双手,连忙用身体护住魏明月,慌乱地开口,“我们暂时不接受采访,大家请回吧。”好言好语相劝后,所有人无动于衷,仍将人团团围住。
经纪人感觉自己都快被眼前这群人挤得喘不过来气了,身后被一双小手紧紧护住,艰难地扭头去叫保安,却被魏明月及时制止了。
“大家想问什么就问吧。”魏明月和善地说话,对经纪人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最近网上关于她的传闻很多,有人称赞她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也有人谩骂,骂她抄袭,根本不配成为一个画家。所有声音中,辱骂的声音居多,毕竟谁也不愿相信这组观音图是出自她手。
画中观音悲天悯人的眼神让人深深难忘,整体华丽富贵,让人平生敬畏,这深厚的画功让人折服。所有解释中,人们更倾向于自己心中所想,就连画了一辈子画的人都不一定能画出这幅观音,何况是一个刚走出茅庐的人。
在魏明月身上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大学期间她画风产生了极大变化,后来以素描居多,而这幅观音图以及后面的敦煌组图明显就不是素描。
听到魏明月愿意接受采访,立马有人率先提问,“为什么你的每幅作品上都有玉兰花这种元素,有时是花瓣,有时是根茎或者花蕊,你每一幅画上的玉兰花都不一样,请问你在创作时是带着什么意图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就是之前有一次画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手中的笔不自觉在纸上画下一朵玉兰花,以至于后面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将玉兰花画在纸上。”魏明月平淡地回答着,顿了顿,加上一句,“也可能是手中的笔跟着我的情感所操纵,才在笔下诞生了这么多幅玉兰花。”
魏明月轻微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却回想起之前的事,在心中淡淡回答,“有个人曾告诉自己,玉兰花上有他妈妈的味道,有他无法割舍的情感。”
第一个记者一问完,旁边的记者立马接上他的话,魏明月明显听到其他人的叹息声,似乎在说第一个问题没有价值,暗中带着责怪的意味。魏明月在夹缝中瞄了一眼刚才问话的记者,对她抱之微微一笑,心中有些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他人根本不给记者说谢谢的机会,立马抢过话题,接着问,“请问您之前的作品大多色彩强烈,极具冲击力,为什么在大二的时候突然改变画风,整幅作品极其单调,采用素描的形式作画,请问这背后是有什么故事吗。”一说完,记者全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魏明月先是愣了几秒,眸中躲闪,眼下马上就要往后退,身后被一双大手温柔地扶住,帮她稳住心神,轻声说了句,“没事的。”
“就是突然不喜欢……那样强烈、耀眼的色彩,想变个风格而已。”
“不好意思,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还请大家见谅。”经纪人立马挤到魏明月前面,帮她拦住面前的记者,用眼神示意穆云帆,他立马反应过来,拉着人往画展的后门跑了。
这里面真正的原因只有魏明月自己清楚,哪里是需要换风格,只是她生命中那束耀眼的光消失了,连带着她看不清其他色彩的颜色。心理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要她积极配合治疗,可她知道自己好不了。
其实刚才她也想说后半句的,她想说,“现在自己也有了其他想画的东西。”
“陆寒雨,再待下去,那家餐馆就关门了。”傅洛纬在玄关处催他。
“好,我马上来。”陆寒雨关掉电视,电视上面还有记者在不停地说话,“本次采访就到这里结束……”
魏明月拉着穆云帆回到了自己的画室,她知道经纪人有事给自己说,专门来到这儿等她。
直到凌晨,经纪人才从外面赶来,魏明月听到响动,往下望了一眼,画板上的玉兰花栩栩如生,带着强劲的生命力,正顽强地向上生长。除了强劲的生命力外,画中还掺杂中绝望、向下的萎靡。
魏明月总是能很好地将这两种情感呈现在画中,将自己的情感全部撕裂,摆在众人面前。她的画既矛盾又和谐,二者达成一种很好的平衡,却能让你感受这其中的拉扯、撕裂,像是带着命运般的嘲弄,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似乎还带着一种无法诉说的情感,想说又说出不口,想触碰却又不敢,只敢在四周盘旋,虚妄地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无助地盘旋。像是深藏在心底的思念,随着藤蔓一步一步蔓延,直至塞满整张纸,一直向外无限延伸。
穆云帆站在最大的一幅玉兰花前,细细沉思,深切感受到画中的禁忌感,注入了魏明月所有情感的一幅画,怎么会不像她这个人一样,藏着她所有想说却说不出的话,那些话只能深藏进画中,被永远封存。
沉思之际,连魏明月叫他都没听到。等到经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去看,果然看到魏明月对他躲闪的目光。
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在他自己脸上也曾出现过,那是被拆穿之后的恐慌,心底却又带着一丝侥幸,万一她不是这样想的呢,万一不是呢。
可他们都知道,就算那个万一只是万分之一的概念,也不可能会是真的,只是他们心存的侥幸罢了。
“月月,你又睡不着吗?”看到魏明月从楼上走下来,小拇指被笔芯涂抹了一大片,她就知道她肯定失眠了。
魏明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擦了擦手上的笔芯,笑着说道:“没有,就是今天没什么事才想着再画一幅,毕竟买的人也比较多。”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在,魏明月亲昵地拍了拍经纪人的肩膀。见她不信,温柔地将脸凑到她面前,大声说着:“就算你不信我,怎么也不相信医生开的药,每天我都有按时吃,早就不失眠了。”顿了顿,拐了个弯继续说道:“要是你还不信,只能去我家检查一下空瓶了。”边说边冲她挤眉弄眼。
经纪人被她弄得没辙了,丧丧地低着头,沉重地说着,“月月,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把那组观音图和敦煌画报上去,你也不用遭受这么大的争议,都是我不好。”
魏明月赶紧上前将她拢住,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宽慰道:“之前我都说了没关系,你要是再这样自责,我可就要真的生气了,而且我们也得到了不少。”某人狡黠地冲她笑着,眼里露出精明的目光。
“得到了什么?”经纪人顺着她的杆往下问,疑惑地望着她,一旁的穆云帆没忍住笑了出来。
“当然是得到钱了,有更多人买我的画了。”魏明月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撒谎,经纪人在心底默默反驳着,知道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如果她真的喜欢钱的话,画室就不可能还会存放这么多幅画。就他们面前放着的这幅白玉兰,之前有个商人磨了她那么久的时间,她不照样也没松口吗。无奈那人只能买了另一幅作品。
虽说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可她的画一直都很受欢迎。该如何形容看到她画的感受,第一眼,仿佛就感受到画带给自己的冲击,对比强烈,割裂、拉扯感紧紧围绕着自己。接着看,这种矛盾又会很奇妙地被和谐掉,达到一种心平静和的境界,像是最后释然、豁然开朗了一般。
一般只要参加过她画展的人,总会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离开。而魏明月本身又没有物欲上的追求,只求能填饱肚子就好,一下被这么多人谩骂,她怎么可能会没关系。
那些人说的都不是真的,而她为什么又要被迫承受。一想到这,经纪人心底就难受的厉害。
“没什么别的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下。”
经纪人拉着穆云帆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向二楼的魏明月,她站在画布前,身影看上去却是那么单薄,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一样,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月月”经纪人不放心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应答她的是魏明月脸上的笑容,拿着手中的笔在空中冲他比划了两下,看到她的回应后才放心地离开。
经纪人知道她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经过长时间打磨后才出现在这个画室的。
等人走后,魏明月独自一人来到画室的暗楼,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只留出一条过道。这上面全都用黑布蒙着,沾了不少灰。这个房间原本很大,只不过因为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画,才会显得有些狭小。
这里像是魏明月的秘密空间,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初买下这里就是因为里间有一个超大的房间,用来藏她的心事最为合适了。
魏明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一副画面前,温柔地笑了笑,扯开布的手停在空中,迟疑几分钟后,终于狠心将布扯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他站在光中,让人看不真切,缓缓地伸出双手,身上带着耀眼的光芒,慈祥而又温暖,深深照耀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她拘谨地看着男人,眼里却发出亮人的光。
魏明月细致地盯着面前的画,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画中的男人。她其实看不见画中的色彩,可眼前的景象像是在她脑海中过滤了千百遍,自动形成了面前的图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叔叔时的场景,也是她最得意的一幅作品。可惜它只能永远待在黑暗的阁楼里,见不到初生的太阳、和她那隐晦的爱意一般永远被封存。
魏明月轻轻触碰面前的画,她不知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打开这副面了,好像自从画完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勇气打开它。
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魏明月像是没有察觉一般,独自一个人喃喃自语,“是不是上天见我太贪心,收回了赐给我的礼物。”
之前烟萝曾开玩笑地问自己,“月月,你这里有这么多幅画,哪一幅是你画的最好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脑子反倒先比自己回答了,脑海中默默浮现出叔叔的样子,在她画室的暗楼里,整个屋子里摆满了画,密密麻麻地放在一起,不知画了多少幅,无一例外全是陆寒雨的模样,是她不能向外人诉说的爱意,全部凝聚在她的画下。
在心底小声地回答烟萝,“进门,中间最大的那幅就是自己最珍贵的画。”
高三那年,她发现自己已经隐隐约约看不清色彩,分不清颜色之间的区别。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后面就会好的。每次画画时,总是用力地盯着画板,心里想着这样就能看清了。直到大二的时候,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看不见颜色了,却还是喜欢绚烂的色彩。
这里摆满了很多画,有些上着艳丽的色彩,有些则全是素描。读大学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她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下面,一笔一笔临摹着叔叔的样子。
她不是现在才开始吃药的,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失眠了,吃了这么长时间,安眠药早就对她不管用了。
陆寒雨不知道的是他结婚那年,魏明月生了一场重病,她彻底看不清颜色了,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没了颜色,唯一有颜色的只有白玉兰,这里也有她无法割舍掉的情感,但她还是没有将它上色。
那时候,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每到夜晚来临,只能死寂般地盯着天花板,迟迟无法入睡,将头深深埋进悟空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开灯、关灯,似乎只有这样,她心底才能好受一点。
夜里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奔流不息,思念、不甘、对抗,全部汇集在她的笔下,凝聚成一张又一张叔叔的肖像画。每画完一张,便在背面写上时间、心情。
每一天都是悲伤的,对叔叔的执念在夜里不可遏制地疯狂生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魏明月痴傻地盯着手机屏幕,页面一直停留在叔叔的那页,空空如也的聊天框,里面什么也没有。柳青芜、姜烟萝看到视频后都立马给她发了消息,给她打了好多个电话,为什么叔叔一个消息都不给自己发,魏明月心如死灰般想着,像柳絮一般垂落在地上,随风摇摇欲坠。
“我都等了一晚上,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魏明月坐在地上,如孩童一般发出疑问。
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想起另一件事,同样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突然不知道该回哪儿,手死死扣住叔叔的电话号码,最终还是将手机放下了,从那时候起,她再也不是在雨中等人来接的小朋友了,她的头顶再也没有人为她撑伞了,也没有人在雨中等她回家。
脑海中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她早就没有家了。
窗外应景似的划过一道白光,闪过一道道闷雷,雨点接踵而至。魏明月害怕地蜷缩在画下,像第一次一样,无助地朝画中的人伸出自己的手,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朝她伸手了。
陆寒雨被窗外的雷声吵醒,第一时间想起魏明月被雷声吓得煞白的小脸,烦躁地在阳台抽烟,任凭雨点溅到自己脚下。将编辑好的消息删了又删,迟迟没有发出一个字,犹如下午吃饭时的他,心不在焉却又不敢发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