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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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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魏明月枕在外婆的肩上,懒洋洋地说着,“外婆,现在叔叔也有了新的家庭,我们搬出去吧,我现在大二了,还有两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们再住在一起好不好,或者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过去,我们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拖累叔叔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离开了。”说完期盼地看着外婆,希望她跟自己的想法一样。
外婆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没应答她,魏明月轻轻捏了捏外婆的手臂,将脸凑到她面前,撒娇似的说着:“外婆,你说一句话嘛。”
“只要你叔叔需要我,我还要帮他带小孩。甜甜,做人不能这样,怎么能因为自己有能力就忘记之前的那些恩情?俗话说,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况且你叔叔做的那些事远不止滴水之恩那么简单,人要懂得感恩。”外婆摸着她的头,耐心地说道。
“我又不是不感恩,只是觉得……”魏明月将脸扭向一旁,小声嘀咕。
“觉得什么?”外婆忽然严肃地望着她。
被看了好几眼,魏明月气呼呼地回到房间。能觉得什么,现在叔叔有了新家庭,有了更好的人陪伴在他身边,我们再和他住在一起,不是拖累他吗。怎么外婆现在也跟着一起犯糊涂了,我现在有能力了,自然应该将你接出来住才对。
魏明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万一叔叔不想和我们一起生活呢?这个想法不断从心底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心烦意燥地倒在床上。与其让叔叔为难,我们倒不如先说出口,抚养我的费用,我以后挣钱了在好好报答叔叔。一个人默默这样想着。
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她就说过长大了会好好报答叔叔的,这个她一直没忘,以前不会忘。现在更不会忘。
今夜魏明月罕见地失眠了,怀里枕着牛奶和悟空,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像之前很多个日日夜夜,魏明月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熟练地翻出藏在床头柜里的铅笔和画本,胡乱在纸上描摹着,昏头昏脑地摇了摇头,等脑袋稍微清醒一点,看着纸上的画,瞬间呆愣,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人,用力握紧鼻尖,猝然发力,用力在纸上乱涂,直到画本上再也看不清原先的痕迹,那颗跳动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羞愤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心如死灰地垂着头,小声质问自己,“魏明月,你究竟还要干什么,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现在好好看看你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说到最后,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叔叔都已经结婚了,现在已经生活的很幸福了,魏明月,你不要在拖累他了,好不好。”
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悟空身上,任凭眼泪划过眼角,滴在悟空的心上。
右手伸向一旁的台灯,麻木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下将灯打开,又立马关上,循环反复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眼睛无神地盯着面前的画框,这里面藏了她所有心事。
第二天起来,一打开房门,魏明月就听到客厅传来叔叔和傅阿姨的声音,立马缩回自己的房间,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眼底一片青色,疲惫地将手撑在脸上。
收拾好后才出去见人,走到客厅甜甜地叫人,“叔叔,阿姨,你们怎么过来了。”
“现在还叫什么阿姨,应该叫婶婶。”外婆从后面端了一盘水果,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头,无奈地说道:“都多大的人了,称呼还要我教。”
骂完了魏明月,对着傅洛纬一脸笑意地赔礼道歉,“洛纬,你也别怪这孩子,估计昨天晚上又熬夜了,现在还没清醒。也怪我之前没好好教她。”
傅洛纬上前亲切地拉住外婆的手,温柔地说道:“外婆,别关系的,甜甜还好,一个称呼而已,甜甜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一说完,外婆立即捧场地笑了两声,对她连连夸赞,客厅洋溢着一片欢声笑语。
等人全部坐下后,魏明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苹果,遭到外婆无情地捶打,眼神犀利地恨了她一眼。
望着外婆的眼神,魏明月心疼地揉了揉刚刚被掐的肩膀,读出了外婆的潜台词,“叔叔今天这么早过来,肯定是有话要说,你怎么还这副德行,坐也不好好坐着,那块苹果晚点吃硬把你怎么样了,我就不见得晚点吃会少你两块肉,给我好好坐着,认真听。”
无奈魏明月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起,不自在地看了一眼窗外。
“外婆不用那么拘束,甜甜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陆寒雨在一旁开口。
“寒雨,你就是平时太宠她了,现在在家里站没站像,坐没坐像,哪里还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大人说话还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以后参加工作了,跟老板说话也这样吗?寒雨,别惯着她。”外婆严厉地说着。
魏明月不甘地瘪了瘪嘴,在心底小声反驳道:“上班能和在家一样吗?”
陆寒雨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外婆,甜甜,这个房子是之前买的,我和洛纬商量了,决定把你们都接过去住,大家住在一起,彼此之前也好有个照应,特别是外婆,最近身体也不好,住在一起,我也放心。”用征询意见的眼光望着其他人。
话刚说完,就遭到魏明月的反对。“叔叔,我就算了,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后面我打算就在那边工作,也不常回来,这房子要是你们不租出去的话,我就住在这里挺好的。我还是不过去麻烦你们了。”说完最后一句,她心里发虚,连看都不敢看叔叔一眼。
空气变得有些尴尬,傅洛纬赶紧打圆场,“甜甜,哪里会麻烦,你和寒雨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不麻烦的,而且新房的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婶婶,我真的没有客气,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昨天还准备跟叔叔说这件事来着,打算等我毕业了之后就把外婆接过去,这样对大家都好。”也不知哪个字眼触到了她,一下将心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无视外婆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叔叔,像是在心中聚集了全部力量。
“你确定是这样想的,都决定好了,是不。”陆寒雨有些生气的质问,语气生硬,明显生气了。
“嗯。”魏明月斩钉截铁地应道,认真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至于这些年的学费,我以后会想办法慢慢还给叔叔你的,或者还给你的小孩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魏明月甚至加重了语气,依旧一脸执拗地看着叔叔,仿佛一点错都没有,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空中传来啪地一声,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魏明月脸上,外婆右手虎口处隐隐有些发麻,怒不可遏地说道:“魏明月,你良心被狗吃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是不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好呀,你说要还,现在立马还,拿出几十万给我看看。我给你说,你这一辈子都是欠你叔叔的,我看你怎么还。”
陆寒雨赶紧上前将外婆扶住,深怕她像上一次一样晕倒,傅洛纬在一旁贴心地替外婆顺气,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像极了外人。
魏明月察觉掉下的眼泪,立马扬起头,抬头看天,倔强又迅速地擦干,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魏明月,你给我过来。”陆寒雨怒气冲冲地喊她,从她身旁经过时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走向书房。
书房中,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不肯说话。
“说说吧,刚刚是怎么想的,是气话还是……”后半句他没说出口,魏明月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说完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他的态度给魏明月一种错觉,好像她今天说什么都可以。明明刚才听到自己说的话,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以至于忘了反应,再次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与心疼,更多的则是受伤,叔叔以为她没看见,她全都看见了,刚才还看到他蜷缩在书桌上的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可他依旧平心静气地跟自己谈话,仿佛一点事都没有。
魏明月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刚才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自从知道叔叔结婚后,她每一天都在煎熬。那样不堪的想法时刻悬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又无可奈何,心里像是有无数蚂蚁攀爬一样,疯狂啃食着她每一块肌肤,令她难受,整日整夜忍受这种痛苦。
叔叔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小孩,叔叔会一直幸福,这是好事,魏明月在心底里面也真心祝福,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叔叔能幸福,然后呢,她又该回到哪儿。
像是回到之前的梦魇,每天晚上重复做着同一个梦。她梦到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乞求舅娘能弯下腰抱抱自己,最后如愿地待在舅娘肩头,无比珍视地用手环住她的脖子,脸害羞地搭在她的肩上。每每这时,舅娘还会故意抱着她转圈圈,惹得她哈哈大笑。
小时候舅娘对她很好,她甚至把舅娘当成了自己的妈妈,像对自己的妈妈一样跟她亲近。心底对妈妈的渴望,让她不自觉想要多靠近舅娘一点,小时候心底居然生出这样的想法,比起外婆,她好像更喜欢舅娘了。有什么事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除了上次在学校烫伤过一次,她的胳膊上还有一道烫伤。小时候,开水倒在胳膊上,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又不敢告诉老师,上课拼命忍住手上传来的疼痛,一直熬呀熬,熬到了放学。
回家后的她,手臂藏在毛衣里畏畏缩缩,不敢告诉外公、外婆,怕他们骂自己,却跑到后面的山坡上,悄悄告诉了舅娘。她觉得舅娘不会骂自己,还会温柔地关心她。
某一天,她再也没把舅娘当成自己的妈妈了。舅娘有了自己的小孩,像对待世间最好的珍宝一样对待她。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她特别殷勤,围着房间跑上跑下,悄悄钻进房间里看着躺着床上的妹妹,躺在那里,小小的一个。
魏明月隔着蚊帐望着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手,被其他人一下赶走了。虽然没有摸到她的手,魏明月心中十分喜欢这个妹妹,她身上香香的。
可这以后,舅娘再也没用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她了,很久都没主动抱她了,她的视线全部聚集在妹妹身上。魏明月就像是街上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对着窗边摇旗呐喊,透过一层玻璃看着在爱里长大的家猫,心生艳羡可又无可奈何。
她深知,这样的幸福轮不到她身上。
长大后,她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舅娘当时没有小孩,自然会对她多加亲近。那叔叔呢,会不会也这样,有了新的家庭,就不要她了。
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魏明月倔强地看向别处,伸手擦掉,淡淡地回道:“许是这段时间坏情绪一直积压在心底,一时冲动才将这混账话说了出来。”
“还有吗?”陆寒雨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没有了。”魏明月执拗地看向别处,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好。”
“你不想过去和我们一起住,可以,我也不强求了。你以后不想回来,也没关系,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至于外婆,你自己去和她商量,如果她同意的话,等你有钱了,再把她一起接过去。钱的问题,你不用还,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你还,是我自己当初做的决定。”陆寒雨冷淡地说出这番话。
“叔叔”魏明月惊恐地抬头,语气颤抖,她知道叔叔不要自己了。
这一次陆寒雨没有应答她,转身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一下跌倒在地,艰难地回头望向门的方向,心脏那处好痛,压的她踹不过气来,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难受,那处又紧的厉害,又疼又酸涩,无助地摸着自己的心脏,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现在好想冲出去,告诉陆寒雨,“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这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叔叔,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就想问一问你,会不会有了新的家庭之后就不要我了。我不想再成为你的累赘了,如今你有了喜欢的人,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你过的那么幸福,怎么能因为我而被摧毁呢,我见过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傅阿姨现在不介意,以后也会介意的,她的爸爸妈妈也会介意。叔叔,你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我拖累才对。”
心底的痛苦化成一声一声呜咽,无力地躺在地上,任凭眼泪流进发缝,额上、脖子上全是汗水,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眼泪化成一道又一道泪痕。
她以为只要自己先说狠话,先离开,心就那么痛了,明明是她先离开的,明明是她不和叔叔一起住了,可心为什么还这么痛,比之前所有抛弃加起来都还要痛。
舅娘的那次抛弃,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痛,心脏一点也不难受,她只是不喜欢那种被动的感觉而已。她真的以为自己先离开就没关系的,在她的世界里,所有先离开的人都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哭累了,魏明月颤抖着双手打开门,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起身走到外婆卧室,紧张地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没有了。
新房里,陆寒雨将外婆的衣物全部放了进去,坐下来耐心安慰她,确定身体没有问题,才起身离开。
房中,傅洛纬已经等候多时,嗔怪似的说道:“我昨天就提醒过你,女孩子心思敏感,让你过几天再去跟甜甜好好说一下,你非要今天去说这件事,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无奈地叹了两口气。
陆寒雨微微点头,翻出一包烟来到阳台上,抽出一根点上,闷头吸了一口,朝空中吐出一团烟雾。他自己养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心思,昨夜就是怕她胡思乱想,心底没安全感,才会一大早跑过去跟她说搬家的事。
想着给她打预防针,告诉她自己永远都是她的家人,从来没有不要她。气急之下说出的那番话,也让他有了反思,知道那不是她真实的想法,可也明白高三那件事一直横亘在她心头,也许自己放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结婚也许是真的做错了。
甜甜慌不择言的脾气真的要好好改改了,是他没有教好她。
一开始魏明月就知道自己脾气差,外婆也说过她好多次,特别是气急之下说出的话最伤人,她每次都能精准往别人心口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