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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早悟兰因,休恨逝水 ...

  •   谢咫带着江执回了刑司,在那间尚算干净的静室里有一张桌子和笔墨,太初手里还带了许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

      江执凝望着谢咫,谢咫低声:“看到江婵的份上。”

      “另外,阿婵说会把江念接出来亲自照顾。”

      她是个心很软很脆弱的人,谢咫知道,在江执行刑前她会来看他的,如果江执过得太不好,她会难过。年少时五六年的父恩像迈不过去一道坎,让她身处此间,仍存爱念。

      “谢大人。”江执握住冰冷的铁笼,他张开嘴又哑然失声。

      说什么,好好照顾阿蝉么?他现在,还有那样的资格吗?

      谢咫匆匆离去。

      在经过关着沈辞时忽听一阵细小的冷笑。

      他停住脚步向沈辞望去。

      他被处以正月十九极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沈辞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突然哑声问道:“周衿呢,死在外面了么?”

      他残忍笑笑:“江妞呢,也死了么?”

      谢咫冷然望着他:“周衿是你怂恿的吧。”

      沈辞恍然脸上有光般抬起面来:“是。”他咬着字。

      “江妞的确已经死了。”谢咫转过头,他望着不远的墙壁上那盏虚实跃动的烛光。

      听着沈辞在耳边畅快的笑声和大仇得报的血泪。

      谢咫慢慢补充道:“死在很多年前。”

      他的手握在腰间那把佩剑上,剑头凹凸的纹路将手硌疼,拿下来,发红发白。

      他忍着心中的勃然,将沈辞吊在一隅之地慢慢折磨。

      沈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僵硬地问:“什么?”

      江婵,沈辞那晚,突然告诉你胡祥邹死在很多年前,你在想什么,那些痛苦和难过,无措。

      “你说什么。”谢咫没有答应,沈辞又问了一声。

      “谢咫你在诓我,怎么你想给江妞报仇么?”沈辞的话平静,细细听却带着异样的颤抖。

      “她怎么会死在多年前,胡祥邹与江妞放火完就跑了,把阿蝉留在火里……”

      “你说的没错,可火势蔓延到了江妞的家里,她为了救母冲进火里自作虐被烧死了。”

      谢咫转向他,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

      “所以,后来是有人冒用了她的身份而已。”

      他徐徐善诱,引导着沈辞自己说出那个答案,一个足够叫他痛心剜骨的答案。

      他一偏头:“你猜,是谁。”

      沈辞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干净。

      谢咫手里的烛火照在域间,投下一小片光亮。沈辞在监狱中坐着,暗处四处将他包裹。

      “你猜她为什么冒着风险救你,要是单纯不想死顺水推舟叫你死在狱里不好么?”

      “你猜她怎么那么在乎你、信任你,你说的她都信,甚至不惜麻痹自己欺骗自己?”

      “沈辞,你说,她是谁。”

      谢咫每说一句沈辞面上的震惊就重一分,直到谢咫清楚看见他的盲布上留下两道血痕。

      沈辞突然伸手去触碰盲布上的血迹,他笑了笑,并没有说出他已经猜出的那个答案。

      谢咫冷声:“沈辞,你剜目仿佛,欲图成神,可你心中的道是杀道,心中的善是伪善,心中的佛更不是渡人之佛,而是虚无、空洞。”

      “江婵说你跪在佛前却听不到佛的答复,当然,因为神不为虚妄言,你以为道辜负了你,实际上是你走火入魔负了救生之道。你罔顾人伦,滥用权法,误导杀生,假借救世的名义、打着扶危济贫的幌子行虐杀之事,你才该死。”

      “当年江寒根本没有死,她的阿娘也没有死。这就是神佛给的道,可你挑拨江琢杀骨肉救血脉伤了她,又怂恿周衿行凶杀了她的阿娘,连累她伤心欲绝。你以为你在救她,结果刀刀都是在伤害她。”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沈辞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一直愧疚,觉得是自己误导你走上这样的路,也试图将你拉回正轨。可你一遍一遍执迷不悟,不见得是为了救她,只是你所谓的渡己而已。你只是想要把你的道证明给所谓的神佛看。”谢咫针针见血。

      他说完,不再与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纠缠,而是打算立刻便走。

      沈辞笑笑,他仍旧坐在原地,却彷佛被剥皮抽骨,他接住从鼻子里流出的血,恍然自己五识居然都在出血。

      他笑了笑,突然哑声叫住了谢咫:“谢咫,我能救她。”

      谢咫脚步一顿,又恍然觉得好笑,自己居然会信了他的胡说八道,他继续提起脚步来向前走。

      “谢咫,周衿在刀上涂了毒,那毒会使人在两日内假死,可三日之内,有一味解药,可以逆转乾坤,起死回生。这也就是我一直用来控制江琢江念的药。”他笑笑,青筋暴露,仰起头来,不知在‘看’什么。

      “就是我的血。”

      -

      江婵从鼓前回到院里就发热升起了高烧,她昏迷前曾拼死告诉所有人不许动阿娘的尸体。

      颜官湘官等人守在她的床前,阿生缩在颜官怀里。

      吕鹤把玩脉:“无碍,伤口有些发罢了,我得给姑娘施针,连开两副方子,或能很快醒来。”

      他说完突然哑住声望向窗外。

      红艳艳的灯笼下,院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谢咫带着沈辞。

      湘官和颜官冲出门去,手里带着扫把铁锨之类的工具。

      沈辞感受到了她们,沉默着跟着谢咫进了卢晓的屋子。

      他利索地划开手腕,放出血来。

      直到满上一碗。

      “这真的可行么?”颜官担心地问。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吕鹤出现在门口,他突然问道。

      “我听说江湖上有一种邪术,用活人养蛊,从小养起,此类孩童自幼便要接受抽筋挫骨、万虫嗜心的痛苦,可长大之后体质独特,能用来解一种独特的剧毒,是不是?”

      沈辞虚弱地缓慢转头,他‘看’向吕鹤,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那些蛊虫会日日夜夜啃食他的身体,消磨他的意志,让他捉摸不透又理解不了:为什么对他最最好的师父要这样对他。

      那么多年,值得回忆的居然只有敲开门的那一下午。

      那只他看得见的彩色纸鸢,和她跑起来时飞扬的发带。

      翠绿的树、聒噪不停的蝉声。

      像一颗糖果,稀释着无尽黑暗的岁月。

      他骗了江婵,他违背佛道嗜血杀人不是为了扬善,成年后他第一个杀了的人是他的师父。

      佛道无解,他感慨自己身上的不公,起了疑心。

      所以他仿成佛之道,想要为自己争一条路出来。

      只是,终究是他,害了她。

      他扶起墙往外走。

      在此刻他像是新失明的人,没有麻利的身手,也没有傲人的五识。

      七窍还在不断出血。

      他独自走到了院子里,他认得出,自己面前就是那颗他昔日里用来砍柴的树墩子。

      吕鹤阻止了想追出去给他一榔头的湘官。

      他叹息一声:“可惜这样的血蛊的作用是有限的,他之前反复在江念身上用,现在又放了整整一碗的血救卢晓,自己便油尽灯枯了。”

      他说完,不再看,而是走到卢晓身边为她诊脉。

      沈辞围着那树墩莫名其妙转起圈来。

      跌跌撞撞,摔倒在雪里。

      他笑笑,忽弯着腰吐出一口血,喷溅在树墩上。

      那口血,像是要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慢慢地慢慢地,躺在了雪地上。

      冰冷的触感像是要把他淹没,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好像听见耳边有人对他说话:“沈辞沈辞,我好喜欢你这个桃筐阿,你就送给我嘛,好不好,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

      我送给你,祝福你一辈子平安喜乐。

      若不得,我在佛前发愿,用命相抵。

      等到颜官熬好药出来,他已经没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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