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12、十二 十二年前，

　　“快点！快点！把还有一袋米都搬上去！！”
　　扎西米克站在甲板上催促着手下，一头张扬的黑发被夜风吹拂得狂舞飘飞，茶色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恐怖。码头上，十几个劳工忙碌着搬运干粮和装备，运向停泊在浅滩中的大船。海浪一波波袭来，使得船身也起伏颠簸着。
　　天蓝一路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扎西米克哥哥！”
　　扎西米克不悦地回头，发现是天蓝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她怎么来了？！”
　　天蓝徐徐走上甲板，湖蓝色的长裙漾起纱织的裙摆。
　　回想起方才，布兰多哭着来找她，说扎西米克打定主意要去科里亚海域找宝藏，不论她怎么劝，他都置之不理。情急之下，她只好来找天蓝帮忙。
　　“你为什么还是要去？”她忧虑地看着他。
　　扎西米克哼了一声，红着眼吼道：“你在会上说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一定还有路可以通往宝藏地的，一定有！”
　　“没有了！当年我父亲正是确认再三，断定无路可通，才决定折返的。”天蓝苦心地劝说，但是扎西米克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你父亲？你不提也罢，一提起来，我更是非去不可！十二年前，都是你父亲，还有伊凡勒，联手把我父亲从长老中除名，我父亲才会死的！他们都是道貌岸然的凶手！”他忽然阴鸷地眯起了眼睛，声音转为阴沉，“我说过，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扎西哥哥，你清醒一点，为了一个尚且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宝藏，你值得冒生命危险去闯科里亚海域吗？十年前的惨痛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十年前是你父亲遭到报应，活该遇到海难！况且，有谁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要保护依蓝族，还是想把宝藏据为己有？就凭你那个哑巴弟弟‘说’的话？！哈哈哈哈……”
　　天蓝并没有被他的讽刺激怒，难过地摇摇头。看来，他已经陷得太深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上甲板，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
　　“大嫂？你怎么来了？”
　　天蓝惊讶地看着面容凌乱的布兰多，扎西米克也在看到她时皱起了眉头。布兰多来不及平静下呼吸，就上前抓住了扎西米克的手。
　　“扎西，如果你一定要走，那么，请带上我！”
　　“什么——”扎西米克浑身一震。
　　布兰多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哽咽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放不下你父亲的死；我也知道，你很想完成你父亲的遗愿；我更知道，如果我再阻拦你，我就会真的失去你了……所以，我不再阻止你，但是请你带上我，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让你活得没有遗憾！”
　　听完这番话，天蓝既惊异又感动。从来不知道，大嫂对扎西米克哥哥竟如此深情。她转头望向扎西米克，见他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扎西米克的眼眸稍微清亮了一点，他叹了口气道：“布兰多，你这又是何必……”
　　他早知道这一去是万劫不复，但他甘愿沉沦。可是，他不愿连累她。
　　布兰多摇摇头，“不用多说了，我心甘情愿。”
　　“好吧，我们一起走，找到宝藏之后，再也不回来了。”扎西米克把目光转向天蓝，沉声道，“我心意已决，你拦不住我的。”
　　天蓝看着他坚决的眼神，只能无奈，“好吧，我不拦你。只是，我希望你能了解，真正的宝藏有时候就在你身边。”她暗示地看看布兰多。
　　扎西米克冷哼一声，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布兰多拉住天蓝的手，微笑着说：“谢谢你，天蓝！”
　　天蓝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祝福道：“希望你们平安，也希望扎西大哥有朝一日可以想明白。如果你们累了，欢迎随时回来，蓝岛永远是你们的家。”
　　“谢谢……”布兰多抹去淌下来的眼泪，感慨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伊洛尔家的孩子是不可小看的，如今，你果然成了一位伟大的族长！”
　　天蓝动容地上前拥抱住她，轻声道：“谢谢。”
　　一刻钟后，大船整装完成，起锚出发。天蓝站在码头上，望着船一点一点驶离。甲板上，扎西米克臭着一张脸，而布兰多则挥手向天蓝道别。这时，扎西米克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码头大喊：
　　“你打算拿那个‘假’的海蓝怎么办？！”
　　天蓝微笑不语，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巨大的船只渐渐隐没于深幽的夜雾中，驶向未知的前途……
　　※ ※ ※
　　夜已渐深，天蓝在码头伫立了良久，终于转身离开，往总坛走去。远远地，一个魁梧的身影立在书房门口，走近些，就着昏暗的灯光，她才认出是伊凡勒。
　　他怎么会在这里？天蓝吃惊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也好，有些事，她还想弄明白。
　　“大伯。”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伊凡勒走前几步，扶起她，以往锐利的鹰眼此刻复杂得叫人难以辨认情绪。
　　“天蓝丫头，我想，我们也该好好聊聊了。”
　　“是。”天蓝推开门，让伊凡勒进入。
　　宁和的烛光中，坐在天蓝对面的仿佛不再是冷酷强悍的长老之首，而仅仅只是一个与她父亲有着相似神态的老者。此刻，他眼角深深的纹路泄露出些许疲惫。她从未见过大伯这样。
　　“扎西米克还是走了？”伊凡勒开口，语气中透着无奈。
　　“是。”天蓝对于他的消息灵通不觉得惊讶，“让他去亲自看看，彻底断了他的执念也好。”
　　“嗯，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样，对蓝岛也无害处。”
　　伊凡勒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天蓝，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她跟自己印象中的小女孩已经有所不同了。尽管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水，一样的温婉可人，可是她已经学会缜密地思考问题，该决断时毫不犹豫，掌控大局时隐隐然有种王者之气欲凌空而出。
　　这次的事件，正好体现了这一点。
　　或许，他可以安心地放下了……
　　“天蓝，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年轻时候的事吧？”
　　“没有。”
　　伊凡勒望着燃烧的烛火，眼神有些迷离，“这十多年来，我一直都尽量避免去回想那时候的记忆。因为，无论是十年前的海难，还是如今发生的一系列事，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因我而起的。”
　　天蓝心里咯噔一下，回想起不久前兰登说的话。难道，十年前的海难真的是他安排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兰登是在存心污蔑我。因为这件事，和他也有着莫大的关联。”
　　“我不明白……”天蓝思忖，觉得这其中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你有没有想过，几百年来，宝藏一直都是历代族长的秘密，为什么到了十几年前忽然被人泄露了出去？”伊凡勒目光沉沉，如一个忏悔的罪人，“那个泄秘的人，就是我。”
　　“您？！”天蓝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是的。当年，老族长要选继承人，最适合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你父亲，另一个就是我。最后，老族长选了你父亲。当时，我年少气盛，心里很不服气，就偷偷去书房听他们的谈话，结果知道了宝藏的事。我一直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打算把它当作一个筹码，有朝一日威胁你父亲退位。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眼见着蓝岛在你父亲的管理下发展得愈来愈好，当初的念头已经渐渐模糊了。
　　就在我打算放弃邪念，专心辅佐你父亲的时候，兰登突然出现了。他的船队为了躲避风浪，在蓝岛上暂驻了一段时间。他也在期间与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有一次，我与他喝酒，心里忍不住烦闷，就对他发了发牢骚。他知道了我们的事，假意劝说我一定要把你父亲赶下台，结果我一时糊涂，竟把宝藏的事告诉了他。
　　事后，我一直很后悔，担心会因此而造成对蓝岛的威胁。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把一切都向你父亲坦白。你父亲听完，没有责怪我，反而自责他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如当头棒喝，恨不能杀了自己！”
　　“那是兰登把秘密告诉扎西拉的？”天蓝有些了然，觉得有条主线索渐渐浮现出来了。
　　“没错。他找到了跟他性情相近的扎西拉，知道他定会忍不住诱惑出手，这样就等于为他埋了一颗棋子在蓝岛上。”
　　没想到这个兰登竟如此狡诈！
　　“我得知消息后，为了赎罪，就积极地寻找证据来揭发他们的阴谋。但这也可以说是造成扎西米克心结的缘由，最终导致今天这样的局面发生。这是我当年始料不及的。”
　　“大伯，您不必太自责……”天蓝有些心疼地安慰着眼前这个颓然的老者。
　　“天蓝丫头，你和你父亲的性格真像，永远懂得包容别人。这也是我十年来尽心尽力栽培你的原因。我相信，你定会成为和你父亲一样了不起的族长。”
　　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天蓝对这个想法感到惊异，却还是不确定地说了出来：
　　“那个答应我父亲私下帮助我的人……其实不是伊斯叔叔，而是——您？”
　　伊凡勒吃惊地眼眸一亮，“你怎么知道？！”
　　“只是一种感觉，”天蓝得到了答案，微笑道，“我想，如果伊斯叔叔一直在暗中帮我，您又怎会不知道呢？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您授意他来代为行事。”
　　“哈哈哈……”伊凡勒骄傲地笑道，“真不愧是艾勒司的女儿，果然聪慧过人。的确是我让伊斯去帮你的，而我则来做掩护，这样一来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本想瞒你一辈子的，却被你给识破了……”
　　“您不想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您还在自责，对吗？”天蓝目光清凉地望着伊凡勒。
　　他沉默不语，与她对视良久，尔后沉沉地叹气，“又被你说中了……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把担子放心地交给你。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天蓝郑重地点头承诺。
　　忽然，伊凡勒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来的路上，我遇到了那个假的‘海蓝’。”
　　“哦？”她忽然心一惊。
　　“我已经知道他的底细了。不过，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全都由你决定。”他的话让她缓下神色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在依蓝山的崖上等你。”
　　“……我知道了。”天蓝望着烛火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