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海蓝》顾景之

11、十一

　　蓝岛总坛的大厅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短暂的沉默酝酿着一触即发的风暴。
　　“扎西米克，你为什么要私下出航？”
　　天蓝严肃地质问坐在对面的扎西米克。所有在座的长老们都将目光集中在桀骜不驯的青年身上。
　　昨天夜里，有人看到一艘船正偷偷地在做出航的准备，便跑去向伊凡勒汇报。伊凡勒一查日程表，发现昨日并没有任何出航的船只来做过申请。他一向最痛恨商人私下组织队伍离岛干些不为人知的勾当，经过一番盘查，得知原来幕后主谋是扎西米克。
　　这一消息无疑是刺在了伊凡勒的敏感处。十二年前，正是他亲自揭发了扎西拉私下前往科里亚海域的阴谋；十二年后，终于轮到扎西米克了！众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结局。
　　“天蓝妹妹，我只不过临时起意，想去合夕岛做一笔生意，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扎西米克作无辜状地挑了挑眉毛。
　　“做生意？！”伊凡勒冷哼一声，“真不亏是扎西拉的儿子，连借口都找得一模一样！”
　　“你什么意思？！”扎西米克半眯起眼睛，眼里露出危险的光芒。
　　“应该问你是什么意思吧？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如果是去做生意，何必这么隐蔽？”
　　“那你的意思是，我跟我父亲一样，都是为了去科里亚海域找宝藏？”扎西米克无所畏惧地直视着面前这个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么说，你承认了？”
　　“承认如何，不承认又如何？如果你想污蔑我，至少得拿出证据吧？证明我凭什么只靠一艘船加上几个劳工就打算去闯科里亚海域，难不成我还自寻死路吗？”
　　“你……！”伊凡勒一时语塞。
　　的确，单凭扎西米克那艘不大的货船，根本抵挡不了科里亚海域里每七日就会发生的暴风雨，而且手下的人也搜出了船上所有的干粮，只够吃半个月的。自古不知有多少人不幸丧生于风疾浪猛的科里亚海域中，更何况是如此的装备！如果就这样去硬闯，未免太儿戏。
　　扎西米克露出一个悠闲的笑容，瞥了伊凡勒一眼，转而望向一语不发的天蓝，“伊凡勒长老说不出来了呐。那么，天蓝妹妹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我为什么要私下出航？”
　　他的话中，暗示的意味太重，重到让天蓝皱起了眉。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鸣香向她坦白的事？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在逼她。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只做如此简单的准备就出航，因为他有那张航海图。进入了科里亚海域，如果只是没有方向地寻找宝藏，那么必然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风险极大，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命丧于巨浪之下。但是有了航海图就不一样了，按照指示的路线，选一个风雨刚歇的日子出发，七日之内必能达到宝藏所在地。
　　可是，他赌她不会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航海图的事曝光，鸣香就难逃干系，而她是绝对不会把好姐妹往风口浪尖上推的。天蓝心里一阵气结，好个卑鄙小人，竟然一再利用心地善良的鸣香，玩弄她单纯的感情！现如今，还拿她当自己的挡箭牌！！
　　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天蓝决定把事情做一个了结，尽管之前她并不想让情势发展到这个地步。与一旁的伊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缓缓地站起身，巡视座下那一个个急欲知道真相的长老，最后直直地盯住扎西米克。
　　“扎西米克私下出航，虽然不能肯定是去科里亚海域，但是伊凡勒长老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既然大家都对宝藏的事如此关注，那么今天我就把整件事都说出来，希望那些恩恩怨怨能够到此为止。”
　　座下一片哗然，而扎西米克也震惊地僵住了笑容。
　　她，她竟然要说出所有的事！！！
　　扎西米克的脑子里轰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她是有什么阴谋，还是说她太单纯？
　　“岛上相传，伊洛尔氏祖先曾在定居蓝岛之前，将一笔巨大的宝藏埋在了科里亚海域中的某个小岛上。这并非谣言，而是事实。然而，这也是历代族长至死都坚守的秘密。
　　十年前，父亲对我说，历代族长之所以不公开这个秘密，是因为宝藏是依蓝族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依蓝族人想要发展，必须要靠自己的双手拼出来。只有当蓝岛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才可以动用宝藏。而近百年来，我们依蓝族的生活日益完善，成为了四大岛族之一，所以那笔宝藏也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是，十多年前，岛上突然变得不再平静，因为这个秘密竟无意间被人泄露了出去，而得知消息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打宝藏的主意。”
　　说到这里，天蓝深深地望了扎西米克一眼。
　　“父亲担心再这样下去，势必会造成蓝岛的混乱，破坏原本平静的生活。所以，他特别留意出航的船只。后来，伊凡勒长老揭发了扎西拉，而父亲为了整个依蓝族的安危，只能做出处罚，以示惩戒。可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而平息。仍然有个别人策划着想去找宝藏。
　　因此，十年前，父亲为了彻底杜绝隐患，决定亲自前往科里亚海域。他凭借祖上传下来的一张航海图，使船上一行人顺利地抵达埋藏宝藏的小岛。”
　　扎西米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吼道：“你说他找到了宝藏？！”
　　“没有。”天蓝否定得很平静，“他们没有找到宝藏，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
　　“你说谎！！！”扎西米克狠狠地向下挥拳，将长木桌震得颤抖。
　　“他们在抵达小岛之后，发现当地一片狼藉，从外观上看，应该是火山喷发造成的。而这也导致通往宝藏埋藏地的唯一通道入口被岩浆所覆盖，并且，剧烈的震动使得山体破裂，想来通道也已被岩石所阻断。或许是天意，是祖先们看不过后人的所作所为，于是亲自将宝藏收了回去。”
　　“天意？哈哈……天意……”扎西米克放肆地大笑起来，样子是前所未有的狂放。他突然危险地眯起眼睛，冷声道：“天蓝妹妹，你编的谎言未免太幼稚了！谁都知道，十年前艾勒司率领一队人出海，结果遇到了海难罹难，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知道宝藏埋藏地发生了火山喷发？你又怎么知道通道被毁？难不成还是艾勒司托梦告诉你的？！哈……”
　　“没错，十年前，父亲看到宝藏已毁，便率队回岛。没想到，途中竟会突遇海啸，船上的人几乎都死了，只除了一人。”
　　“什么——”
　　众人惊讶万分，纷纷猜测这个幸存者是谁。
　　扎西米克猛烈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有人还活着，为什么岛上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人！”
　　门口忽然传来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这才发现伊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此时正推着一辆轮椅走进大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头戴一顶乌纱斗笠，看不清面容，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遮住了每一寸皮肤。看他的身形，似乎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却很明显地透露出一种孱弱的病态，肩膀随着沙哑的喘息而微微震动，好像因赶了很长的路而疲惫不已。
　　“这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就是那个幸存者？”……
　　长老们都对这名突然出现的男子感到惊异。
　　伊斯缓缓地推着黑袍男子走向正座。天蓝接过轮椅，朝伊斯点点头，伊斯会意地再次转身离去。天蓝蹲下身子，握住男子的手，关切地轻声道：“你累了吧，辛苦你了。”
　　男子摇摇头，伸出手指指众人，示意天蓝先顾大局。也正是这一指，让人们发现他的手竟是出奇的苍白，仿佛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白得……近乎透明！
　　“天蓝，他是……”
　　伊凡勒拧着一双粗眉，不解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没有在岛上见过这个人呀。
　　天蓝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宣布道：
　　“他就是我的弟弟，伊洛尔?海蓝！”
　　※ ※ ※
　　伊洛尔?海蓝？！
　　又是一颗炸弹在大厅内轰响，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目瞪口呆。
　　他是……伊洛尔?海蓝？这儿不是有一个海蓝了吗，怎么又出来一个？
　　“丫头……你说他是，小海？！”伊凡勒震惊地握住天蓝的肩膀。
　　她平静地点头，很肯定地说：“他就是我弟弟。”
　　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掀起男子的斗笠，众人再次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斜划过面颊，显得格外刺目，暗红的疤痕表明了受伤时间的久远。而最惊人的是他那双碧蓝的眼眸，澄澈得如深山中的泉眼，又如夜空中的星芒，晶亮得仿若上好的琉璃玉。
　　此刻的海蓝，面对众人的注视，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求助地望向天蓝，而天蓝也及时握住了他的手，安慰他不要担心。
　　几步外，扎西米克瞠目瞪着眼前的这一幕，身子竟有些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海蓝竟然还活着！还活着！！那么，天蓝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个“海蓝”是假的，却一直没有揭穿！他苦心安排的计划，最后竟然成了天大的笑话！！！
　　而其它的长老们也被两个海蓝弄胡涂了，“族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蓝走回到正座上，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很抱歉我一直隐瞒我弟弟的存在。当年，我也以为他死了，可是老天可怜我，竟然让海蓝大难不死。他被海浪冲到了一处小岛，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而他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喉咙受损，失去了声音。等到他坚持着辗转回到岛上，已是五年以后，他也弄得满身伤痕。脸上的这道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她轻轻抚摸着那道丑陋的疤痕，眼里盛满了泪水。每次一想到他所受的苦难，她的心就如刀割般疼。海蓝静静地微笑，握住她的手，像过去所做的那样，默默地给予她力量。
　　“海蓝在岛岸附近被伊斯叔叔发现，于是他将他安置在深山的木屋里，并且私下通知了我。我们担心海蓝的出现会再次引来某些人的阴谋，所以一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养伤期间，海蓝已经将一切都写了下来，告诉我。
　　若非这次迫不得已，我原本打算永远不让海蓝曝光。不过，说出来也好……至少，他可以做回自己了……”
　　五年的流浪，加上五年的躲藏。
　　整整十年，早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