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夜何其

6、第 6 章

　　苏清摊开桌上搁的那副画。画中的自己身在蕊珠宫中，手拦轻纱嫣然一笑。玄启在去桐城的路途中染上疾病，于病中画完此画，他本意只想带此画长眠于土，但他身边伺候的人感念其情深，将此画带回宫中。
　　那个人的出现从十三岁开始，四年，他只想她生命中的一个引子，可是又是他生命中的烙印。即使同在雍王府，她也很少能见到他，最初的两年，她只是听说过这样一个王爷，英武勇猛。她暗自好笑一下家仆谈论起王爷的敬仰之情，一个领兵打仗的王爷，一个将军，不过比贩夫走卒看起来光鲜点吧。她没有见过更多的男人，除了流落街头时那些真正的贩夫走卒，还有王府中几个家仆。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她十三岁。那个雨淅淅的天气，她冒冒失失的撞到一个人，结果把自己跌得一身泥泞。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就被一个身影抱起。心中的那种悸动让她记忆至今。那个怀抱带给她从未有过的气息，她顺利胸膛，脖子往上看去。看到那张坚毅，分明的脸庞。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雷震了一般。那一瞬，这张冷峻的让她以为不会笑的脸在放她坐在凳子上时居然笑了一笑。“你是轩轩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个拥抱和笑容，成就了她的朝思暮想。她常常会在打听到雍王回府的时候不期然的出现在他面前。虽然这种机会也不多。而且他总是在忙碌，他总有比她重要千百百倍的事情。那时的她，日夜期望着自己快快的长大，再成长一些，在娉婷一些，就可以站在他身边。
　　为了能多吸引一些他的注意，她求当时还是郡主的玉染将府中珍藏的丽娥舞手绘借给她，她也算天资聪颖，很快就学会，而且跳的出神入化。那天在他生辰宴上跳给他看，他哈哈大笑，说虽未见过丽娥跳这曲舞，但是如今见到轩轩跳，便觉丽娥再生也是如此。那一刻自己欣喜异常，可是随后他便将了丽娥的故事，于是她发誓，此生再也不在人前跳舞，只单单跳给他一人看。
　　女子情窦初开时遇到的男人，会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道坎。这道坎长的你迈步过去，深的你不知其底。
　　后来，等到她长大十五岁，及笄之年。玉染告诉她，要给她一个风光的及笄之礼。她将有中书令王祜大人的侄女身份，之后便送入宫中。
　　这个消息震惊的她仿佛回到十岁那年，茫然不知所措。
　　“郡主姐姐，为什么要送我进宫。”
　　“傻丫头，进宫不好吗？荣华富贵比在这里多得多。”
　　“我不要，我只要在这里。”
　　“轩轩，入了宫以后，只要皇上宠爱你，你要什么都有。”
　　“我不要皇上的宠爱，我又不爱他，我不进宫。”
　　“那你爱不爱雍王？”
　　原来郡主是知道的，知道还要送她进宫，送她给皇上，那个她陌生至极的男人。
　　轩轩何尝不明白，雍王虽然不知道轩轩对她的心意，但是这件事情他一定是知情而且默许的。他们就是这样利用她，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可是即使这是一杯砒霜，她最后也甘心饮了。
　　事实证明郡主的眼力是极佳的，皇上果然一眼就看上了她。她不需要矫揉造作，不需要屈意承欢，她连感情都不需要付出。就可以得到皇上的真心，就给皇上冠上贪恋美色，昏庸误国的罪名。
　　她本来不明白她何以得到玄启这样的爱，可是一天想到自己对雍王，禁不住都笑出了眼泪来。报应啊？还是提前就报了。
　　曾昭仪生辰那天，其实也是雍王的生辰，她借一个冠冕堂皇又落得好名声的理由，只开了皇上。因为那一个夜里，她只想思念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在空旷的殿堂舞蹈，好像当年一样，好像他就在一边欣赏一样。
　　不是没有希冀过他有天登上龙椅，自己又可以见到他，离他近点。或者….还可以成为她的女人。
　　在宫里的日子越久，越成长，心里越发荒凉。那一天如果真的来了，她只会离他更远。
　　那杯砒霜一旦饮下，便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只希望有天能再见他一面也好。心里不是没有怪过他自私，即使只是稍纵即逝。现在想来，自己不是更自私，自己对玄启不是更残忍。

　　玄启说：“朕给你一切天下的好东西。”
　　“朕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原来朕一直在怕，怕不知道怎么抓住你。”
　　“朕真的不知道你要什么，如果朕不是皇帝，清儿你会不会还在朕身边？”
　　“苏清，如果我不是皇帝，你还会不会在我身边？”
　　玄启还说，“苏清，你连一滴眼泪也不掉给我看。”

　　从她的记忆开始，她只在入宫的前一夜掉过一次眼泪。哭湿了整张帕子。哭的没有力气，心里还盼着他能来看他一眼。连这也成了奢望。从此以后，心蒙了尘。

　　玄启啊，我真的不记得眼泪是什么样子了。现在我流了这么多眼泪，你看不看得到，你来看看啊。画卷已经湿透了。玄启，你只在这上面画了我没有画你自己，你想让我慢慢模糊你的样子到死吗。
　　这一生，只一人爱我，我却害死了他。

　　朝堂官员已聚集一齐。只等新皇上朝，开始登基大典。
　　宫内最高的眺天楼上，各角各有官兵肃穆站立。这里真高啊，真如接近天际一般。苏清瞅着天空飞过的鸟儿，自己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宫外了，看的清清楚楚，翘角飞檐的宫殿都在自己眼皮底下。
　　“什么人？”有官兵发现了苏清，一声呼喊，几名官兵都围了过去。正在此时，一阵极响的高呼声传来。
　　“新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终于达成了。
　　苏清嫣然一笑，美如画中仙一般。官兵们一时如着魔了一般都忘记要上前去。
　　“咯咯咯。”苏清一阵笑，翻身跳下。官兵们都涌向前要抓住，还是迟了。
　　淡紫的冰绡丝绸缎子在空中飞舞，竟如一道紫色的瀑布一般。

　　她对他的心意，他从来不知。也不在乎知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