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跹少年时》不爱做梦

1、Pt1.汐子

　　汐子大约小学三年级时转到我所在的班级，我忘记了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但在我所有的朋友里，她与我有最相似的成长困境。

　　我出生在西南某个省份的偏远农村里，是留守儿童，从我有记忆起父母就不在身边，一直到九岁半之前，我都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不过，我的童年虽然物资匮乏，过得却并不枯燥。农村天地广阔，除了上学，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爬山、摘果子、捉虫子、摸河蚌、在田地里翻跟斗、挖野菜、放学后趁大人不在偷偷摸摸看电视……

　　然而，快乐悠闲的日子总是很短暂，记忆模糊不清的幼年一晃而过，到我九岁这年，政府的通知坐实了已经流传许久的言论——我所在的村子即将被拆迁，我们的房子与农田将要变成一座座工厂，所有人都要搬到镇子上去。与此同时，我常年在外务工的父母也回家了。

　　我妈妈怀了孕，他们打算再也不走了。于是在我九岁半，那一年的秋末初冬，在老家即将拆迁的房子里，我的弟弟出生了。我站在产房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在嘹亮的哭声里，我听到那个被叫来接生的产婆说，她就知道这胎会是男孩儿。

　　转眼，老家拆迁，我们全家一起搬到了镇子上租的房子里。

　　年幼的我并未觉得生活有什么巨大的变化，上学更近了让我开心，尚在襁褓里的弟弟总是在夜里哭闹让我厌烦——但在漫长的人生里，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情绪。

　　我想我和汐子就是在这个时候熟悉起来了。她转学而来，刚到没多久，我和她的关系不温不火，但我搬到镇上之后，和她家仅有一街之隔，上下学顺路，自然而然成为了朋友。

　　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我有一个相差近十岁的弟弟，而她有一个相差近十岁的妹妹。

　　我们还有相同的工作：在父母忙碌的时候，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耍。

　　我和汐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闲暇时一起带弟弟妹妹，我们因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们所住的街道是一条嘈杂的街道。在我家隔壁，住了一户五口之家，爸爸、妈妈、大姐、二姐和小弟弟。隔壁的隔壁也是五口之家，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再隔壁一点的那家比较奇怪，她们家只有三个人，妈妈、姐姐和妹妹。

　　隔壁的小弟弟很调皮，可能是因为他得到父母的宠爱最多所以有恃无恐。他的两个姐姐里，大姐已经在读高中，二姐在读初中，成绩都不太好——很久之后，我听说过二姐的消息，她初中毕业后去了一家手机店卖手机，再没读书。有时候，她们俩姐妹会成为我父母口中的榜样，父母希望我像她们一样勤劳地洗碗做饭和照顾小弟弟，并且用感叹的语气跟我说：“她们俩要是不做饭，早就挨打了！”

　　为什么不做饭就要挨打呢？为什么一定要姐姐做饭呢？为什么弟弟不能做饭呢？就算他现在年龄小长大后不能做吗？

　　我有很多问题，但年幼的我从未说出口过。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毕竟周围所有人都默认是女性做饭。

　　隔壁的隔壁那家姐姐年龄比我小一岁，她开朗、外向、活泼好动，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需要她思考忧虑的事情。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玩，但奶奶说她是个疯子，让我少和她玩。虽说如此，每当我去找她的时候，长辈们也并没有任何阻止我的举动。然而没过两年，她家搬走了，我和她就此失去了联系。

　　再隔壁一点的那家里，姐姐已经在读初中，妹妹和我曾经是一二年级的同学，后来她留级了，我们也因此不在同一个班级。姐妹俩个子都不高，胖胖的，姐姐的性格沉稳温和，妹妹则显得糙一点，时常有些暴躁，在学校里可以和那些调皮的男孩们打得有来有回。她们的妈妈看上去和这条街道上的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只是偶尔我会听见从她们家方向传来的哭喊声，看见两姐妹身上的伤痕。

　　有天我从家里出来，看见姐妹两人蹲在家门口，而她们的家门紧闭着。我上去询问出了什么事，妹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姐姐看着我，用平淡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她们按照妈妈的要求上街卖东西，价格便宜了些，所以妈妈不让她们进门。

　　此刻已经是晚上八点，夜色降临，我看着紧闭的大门，看着姐妹俩身上的红痕，看着她们哭过的眼睛，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她们是男孩，还会被如此对待吗？

　　会吗？

　　在我生活的地方，似乎每个女孩儿都有一个弟弟，那个弟弟有的已经来到世界上，有的停留在父母还未实现的想象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女孩们、姐姐们的想法，她们只是被动地、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我看着“生男生女一个样”的标语，明白了为什么父母宁愿交罚款也要生下弟弟，明白了为什么汐子会有一个妹妹。我和汐子为此在一起痛哭流涕，我们是不被重视的那一个，我们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我们是无法通过检验的次品，我和汐子的童年岁月被父母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打上了一个结。

　　即便如此，我们谁也无法离开这个小镇，我们要做的，是日复一日地上学放学写作业，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

　　当然，我和汐子的关系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境遇就一帆风顺毫无芥蒂。和世界上所有的朋友一样，我们也会吵吵闹闹，上演小孩之间绝交又和好的闹剧。

　　闹得最大的那一次，我跟她打了一架。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最后是以我因疼痛哭泣而结束。我的右手臂被汐子用指甲抠破了肉，血流了出来，青了一大片。我哭着跑回了家，被妈妈发现了手臂上的伤口，她问我怎么回事时，我说我摔在了玻璃上，被玻璃戳破了。

　　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信，反正她没有再问什么。稍晚一点的时候，我跟她一起出门，在大街上遇到了汐子的妈妈，她问我手臂有没有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天之后，我和汐子又和好了，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手臂上的伤口很快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疤，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疤也逐渐淹没在新生的皮肤之下。

　　很快，我们升入了六年级。这一年，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号，网名叫柠檬小A，遗憾的是，因为家里没有电脑，我不能经常登录□□，所以账号很快就被人盗了。

　　汐子说，如果她注册□□，网名要叫蓝色天堂。恰好，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一年眨眼而过，小学毕业，我们读书的地点也从镇小学转移至镇中学，我被分到了一班，而汐子去了二班。也是升入初中这年，我拥有了第二个□□，这一次的网名是蓝色天堂。这一个□□，我再也没有丢过。

　　我搬了家，不再住在曾经的街道上，和曾经的朋友们也不在同一个班级，我们的关系看似没变，却又好像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有天我在街上偶遇汐子的妈妈，发现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汐子有了新的妹妹，曾经跟在汐子后面的小妹妹也成为了姐姐。

　　汐子会怎么思考这件事呢？她有怎样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再也无从询问。

　　漫长的时间里，我有了新的朋友，她亦走上了另外的路，在产生交点之后，我们不可避免地渐行渐远。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她去了一所民办高中。我们添加了所有联系方式，却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们最后的交流止步于她在空间给我的留言——

　　“还记得我们的十年之约吗？”

　　——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曾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疤，后来伤疤消失了，她留在了我的心里，成为无法忘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