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雨夹雪》紫电z

15、十五 离 归

　　“那个我洗一下脸。”还是洗个脸吧，总不能一直挂着眼屎来回溜达，孟雨楠想。
　　“你左手边第三个门。”刘雪莉重复了一下洗手间的地理位置。
　　孟雨楠简单洗把脸，也不敢用洗手间的那些洗面用品，也没法刷牙，只好用手捧着水漱了漱口，上完厕所，又忘了马桶盖原先到底是盖着的还是开着的——幸好百度告诉了她答案。
　　等手脸晾干后，她拎着包来到客厅，见刘雪莉已在餐桌上摆好两盘很普通的“早饭”：煎蛋，面包，培根，生菜，还有一杯牛奶。
　　“我拿了二百，医药费单子我放到信封里了，你一会儿查一下。”
　　“哦，”听到这话，刘雪莉脸上露出一丝怪异，又瞬间恢复了正常，“先垫一垫，一会咱们再出去好好吃一顿。”说着，她从橱柜里拿出叉子摆放在餐盘上。
　　在一个陌生人家里睡了一觉，拿了人家钱，还要吃人家的饭，这样会不会显得脸皮太厚了，可人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孟雨楠正犹豫的时候，忽然——
　　“快坐下。”
　　孟雨楠听命坐下，没有再客气，拿起叉子去叉那个煎蛋，却笨拙地叉不起来，又尴尬又懊恼，脸都红了。刘雪莉见状直接上手，用面包将其他食物全都包裹起来卷成卷，一口一口送到嘴里。
　　“其实我也不喜欢用叉子。”
　　“你妈……阿姨在家吗？”孟雨楠忽然想起这茬，放下手里叉子。
　　“不知道，估计上班去了。”提到母亲，刘雪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孟雨楠没有再问，安安静静吃完，要帮刘雪莉收拾餐具，却被刘雪莉一把抢过，迅速把餐具扔进厨房的洗碗机里。孟雨楠想再说什么时，忽然和正在一边暗中观察的刘雪莉妈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刘妈示意孟雨楠不要出声。
　　“走吧，带你逛逛大上海。”刘雪莉回来，眼中冒着光。
　　“我真得回去了，已经在手机上打上车了。”孟雨楠回转目光，她已背上了包，刘雪莉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一阵风卷着毛毛冬雨从天上甩了下来。
　　小区门口。刘雪莉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布条做成的手环，看着一边，脸上冷冷的，和孟雨楠一起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到来。
　　“手机上天气预报说是雨夹雪，一会儿就冷了，你快回去吧，不用送的。”孟雨楠想把身上羽绒服给刘雪莉套上，但不得不走了啊。
　　“司机还有多久到。”
　　“4……3分钟。”孟雨楠看了眼手机。
　　“记你个手机号吧，我手机烂成那样了，也不知道卡还能不能用。”
　　“157……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把手机号写到机票上装到信封里面了。”
　　“行，到时候联系，有机会我一定去找你。”
　　“嗯？嗯。”网约车已到达，轻轻鸣笛，孟雨楠没把对方说的话当真，向网约车挥了挥手，却被对方使劲拥在怀里。
　　正常来说人与人之间是会拥抱的吗？孟雨楠回想十几年的人生，好像从没和人拥抱过，甚至身体接触都很少，但这种新奇又温暖的感觉让她非常留恋。
　　现在她不得不走，只好轻轻拍拍对方的背示意放开。
　　“我叫刘雪莉，16岁，在上海八十五中上高一，别忘了。”刘雪莉的话柔柔的，响在孟雨楠的耳边，然后松开双臂，结束了这个拥抱。
　　“嗯。”忘不了，孟雨楠是真忘不了了，只是短暂认识两天，这分别的时候她的心里也有那种不安，那种没有着落，那种一口热气呼出去吸回来的却哇凉的感觉，就像以前父母每年离开她去外地打工的时候，就像她初一第一次离家住校的时候，就像那个教自己吹葫芦丝的同学转学走的时候，就像她想起奶奶的时候，就像她这次离开家出远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在心里喷涌而出，又被她硬压回了心里，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控制自己心里的感觉。
　　“那个什么，吃菠萝的时候一定记得先切好用盐水泡一会儿。”孟雨楠记得，莉莉曾说过她有次吃菠萝吃得满嘴是血。
　　“哈，你还记着呢。”
　　“一定要爱自己啊。”孟雨楠最终还是说出了这话，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刘雪莉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最后挤出一点笑容，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渐行渐远。孟雨楠摇下车窗，想探头再看刘雪莉一眼，想确认她有没有在挨冻，是否已回了家时，却发现一片雪花飘进车窗。
　　车窗外，雨走了，只剩下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