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莫错》天光赤烨

9、9/2.6 柴山

　　姜伶与姜俄相貌有三分相似，说话更婉转些，没有姜俄那么傲气，“听闻公主身体不适，我几次想前来探看，都不得成行，公主莫怪。”
　　“我怎会怪你，想来是远嫁燕城水土不服，我近来身体虚弱，虽是母后命我好生休养，实是自己懒得见人，故等闲也没有人来叨扰。”姚莫错尽力端出一副公主派头，想把姜伶气走。
　　哪知姜伶是个厚脸皮的，笑呵呵地说：“正是正是，听说这些日子公主闭门谢客，我寻思已过月余，公主的身子应该大好了，所以今日才敢登门造访，我看公主神色与常人无异了。”
　　“你懂医？”
　　姜伶一愣，“我哪里懂医术。”
　　“既不懂医，如何看出我与常人无异？莫不是嫌我病的轻了？”姚莫错简直在胡搅蛮缠。
　　“哎呀，大嫂，你可是我嫡亲的嫂子，我怎会如此想！这样，我出钱请几位雍国名医为大嫂诊治可好？”
　　“不必，想来你能请来的名医，定好不过公子为我延请的，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那倒是，建原公子办事沉稳，雍国上下谁人不夸？我家康阳公子就没这么好命，父王少有差事指派给他，自然也没甚机会被人夸。”她话里话外酸溜溜的，姚莫错暗暗皱眉。
　　“你还是叫我公主吧，显得尊重些。何况，你大我几岁，孩子都满地乱跑，平白把我叫老了。”姜伶年长洛芙公主五岁，已经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所以姚莫错才这样挑衅她。
　　“是是是，公主嫂子，不过这是礼法，与年龄无关，你是嫂子，教导我们这些弟妇才名正言顺。”她挑眉看着姚莫错，似有所指。
　　姚莫错也无心陪她闲扯，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你几次三番想见我，是有事找我‘教导’？有话不妨直说。”
　　“公主快言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媵妾，与姜俄同是姜家人，我们同时举办婚礼，同一天进龙氏的门，我们的一些嫁妆也在一起，很是麻烦。姜家陪了我们一座柴山，那柴山阳面树木葱郁、野物颇多，山的阴面却乱石嶙峋，土质胶着不适宜树木生长，无甚用处。当初秉着公平，我俩平均分配，山阳、山阴我们一人一半，还在契书上标好边界范围。可是这几年下来姜俄愣是把富庶的山阳据为己有，把贫瘠的山阴甩给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公主嫂子，你帮帮我呗。”
　　姚莫错首先想到的是：陪嫁给了一座山！真是大户人家！然后她却问道：“什么是柴山？”
　　姜伶一愣，然后尴尬的笑着说：“听闻舒国给公主陪嫁了十个县的食邑，我们这些小户自然比不得，公主不知柴山也是应该的。柴山就是砍柴、狩猎用的，我们用柴山上得的利，补贴生活，光靠府里月钱，根本不够开支啊。”
　　姚莫错也尬尴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一整座山上的树，都是给两个人准备的柴薪！就这还不够分，还要争？“这事好办，你手里既有契书，让母后责令康阳夫人把夺去的还给你就好了。”
　　姜伶知她不想管此事，忽哀伤地说：“公主嫂子，你金尊玉贵，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姜俄的爷爷是我的大爷爷，我亲爷爷是大爷爷的幺弟，大爷爷功勋卓著，是姜家最有权威的人。当初婚定之时，大家都知道姜俄小气贪财、傲慢又不通事理，怕她在龙氏站不稳脚跟，就顺手把我捎上做了媵妾，想着帮扶一二。龙氏家风俨然，雅正君夫妇和睦，对儿子也管得极严格，这几年也没什么旁的枝节，姜俄也就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加上姜俄已经育有两儿子，而我只得一个女儿，份位又低一等，若以此事烦请母后，就算能要回半座柴山，我必定也落一个争风吝财、扰乱家庭的罪名，以后日子怕不好过。可我又无法忍下，你不知姜俄这些年从我这里克扣走多少嫁妆，我分位低，月钱本就少，日积月累地被她蚕食，以后的日子一样难熬。”说罢，她竟哽咽起来。
　　姚莫错听着有钱人哭穷，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她晃神想起自己按夫人奉养，似乎也该发月钱了，不知能有多少？
　　姜伶呜咽几声，见姚莫错没反应，继续道：“公主嫂子，你可知姜俄背地里怎么说你？自从那日宴会上你驳了她几句，她就记恨上你，在母后跟前说你自恃身份，不把母后放在眼里，一不请安二不侍奉左右。不过你放心，母后并未受她挑拨，难得训斥了她一顿。但她私底下照样诽你谤你，说你不识好歹，故意给她难堪……”
　　姚莫错安静地听着，心道：这对姐妹都不是不省心的，所以你拿这话来激我，好让我替你出头。
　　姜伶绘声绘色说了半天，见对方还没反应，心里奇怪：按理说洛芙公主应该愤怒异常才对，她打听到公主是个任性妄为、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气，今日怎会如此？她一副悲愤的样子：“虽是我多事，可我也是替公主鸣不平！”
　　姚莫错等她说完了，才问：“你想我如何做？”
　　姜伶一听有戏，赶忙说：“姜俄最是爱财，如果她手里的钱财有一丁点损失，她简直能气死。公主不如就从钱财上下手，惩治惩治她，夺了她在燕城的酒楼，所有好处我愿与公主对分，具体法子我都替公主想好了。如果顺便帮我把柴山的问题解决了，我也一定少不了公主的，从今后往后感念公主大恩。”
　　姜伶的算计是：谁人不爱财，听说这位洛芙公主更是挥金如土，不然她哪里有钱养灵犬和千里马？还有她身边那个林破羽，本是死囚徒，只因长相俊俏，硬被她救下收在身边。这样的一个人，诱以利，怎会劝说不动，她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若今日与公主成功结盟，以后姜俄还能奈她何！
　　“我若真这么做，得罪姜俄，她怎会善罢甘休，事情闹开，父王、母后岂不怪罪？”姚莫错心道：你害怕母后怪罪，却拉我出来顶包，好歹毒的心思。
　　姜伶：“公主放心，那酒楼是她的私产，来的也不干净，我手里有她把柄，她不敢闹的。我的柴山是回归正理，她没理由闹。我就是没什么势，不然姜俄这样的，我自己就能搞定。公主代表雍舒两国和平，尊贵岂是区区一个姜俄能撼动的，母后一直对公主照顾有加，何况以母后的性子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这可是白得的财富，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她自信满满，认为此事定能成。
　　姚莫错心里冰冷一片，不想再听下去。她虽穷苦出身，却做不出这种巧取豪夺的事，这两个富贵女眷竟能如此理直气壮，今日也算开眼。她以手支额，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和你说了半天话，我都累了。事情我已经知道，容我考虑一下。”她打算送客。
　　姜伶可不打算就此罢手，“瞧我失礼了，公主身体不适，正当好好休息，公主快去休息吧。我觉得这茶甚是好喝，反正我也无事，我在花园里自己喝喝茶、赏赏景，不急着回去。说起来，我很少来建原公子府邸，以后定当常来坐坐。”她竟赖着不走。
　　姚莫错不去管她，自己遁了。可没想到姜伶一等就是一天，中午在府里管侍女要了午膳，下午临走还和侍女放话明天还来。
　　姚莫错头疼了，这也是个人才，看她的样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真是欺负她初来乍到。如果她真是公主，肯定二话不说轰出去了事，可是她是假的，不想闹出大事件，引人注目，大概姜伶也捕捉到她的这种心思才敢如此胡来。她思来想去，不如给她把柴山的事解决了，落个清静。
　　不过，她肯定不能去触姜俄的霉头，洛芙公主那么多嫁妆，找点子嫁妆跟她的柴山换一下，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还可以皆大欢喜。
　　晚间，姚莫错把今日之事和建原公子说了一遍。建原公子先是沉默不语，直到姚莫错催促：“公子作何想？说说啊，你不会心疼公主嫁妆吧？”洛芙公主的嫁妆自然不会交到她这个冒牌货手里，都是建原公子把持。
　　建原公子：“我只是感慨二弟牺牲良多。姜老将军英雄一世，姜家也是我朝擎天支柱，可惜女儿养得不堪。当时雍国虽然强盛，但刚刚吞并堇国，需要时间克化。舒国虽弱，但昆芒君年富力强，也不能小觑。我父王即位未久，需要姜家鼎立扶持，便定了两家亲事。这几年二弟的妻妾相争，母后也只能压制些许，不能不管又不能惩治太过，只委屈了二弟，他的幸福实为我朝牺牲了。”
　　姚莫错却想到别处：“所以，虽然以姜俄的年岁其实嫁与您更合适，但她不堪为国主夫人，就嫁给了康阳公子，是吗？”
　　建原公子：“你想多了，与姜家定亲时姜俄还小，姜家风头盛，女儿虽养的骄纵但还看不出这么多。是舒国老国主昆芒君一力促成两国联姻，公主自然要嫁给储君，我便只得等公主这些年。”
　　“这样说来，公子们好可怜，不能追求自己的婚姻幸福。对了，其实洛芙公主脾性也不好吧？如果她没死，你岂不是和康阳公子一样？”
　　建原公子瞪她一眼，“我不会，二弟娶自朝臣之家，是自己人，自当担待些。我娶自敌国，又何须忍让委屈自己。”
　　“可是你不忍，让公主受了委屈，岂不影响两国邦交？”
　　“何须让她受委屈，她的势不过来自平川君，拔了她的势，她便什么都不是。”
　　姚莫错愣了半晌，嗫嚅道：“所以你约来了陌及公子？！可是，可是，若陌及公子不成事，你不是害了两国和平？”
　　“不会！所有执行者都是舒国人，我只是‘被蒙蔽’，借兵而已。我只需澄清‘误会’即可，倒是安城，怕还要再乱上一乱，尹棋和他父亲尹汲太宰定不能逃脱干系，对内，舒国自毁栋梁，对外，洛芙公主还在燕城，雍强舒弱，平川君能奈我何？”
　　“太宰大人既是国家栋梁，不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束手待毙吧？只要人家舍了这个儿子，说不定能安然无恙？”
　　建原公子笑得和煦，他似乎很喜欢和姚莫错多说几句，“自然不是因为尹棋的事。当年姜老将军攻下堇国，当时堇国已经事实上成为舒国附属国，因此舒国受重创、朝野震动，或明君内心忧患，一病不起，他唯一的儿子胡行嚣尚在襁褓中，不堪用，便想着把王位传给能力最强的三弟胡为季，可是二弟定不能顺服，便立下最荒诞的传位诏令：传位与二弟，二弟身后传与三弟。
　　“昆芒君在位二十余年有些功绩，也有了根基，他终究选择把王位传给儿子平川君。平川君登大位之日，拥护胡为季的势力发动政变，可是昆芒君虽死却早就安排下了，政变没能一举击杀平川君，反而使胡为季的势力全部曝光，之后就是舒国内部各种清算。
　　“太宰尹汲两面下注，他早就知道政变细节，却藏而不露，眼看政变失败，立刻帮平川君清剿叛军，抹杀有关他自己的证据。若让平川君知道尹汲的行为，尹汲必死。”
　　姚莫错想到当日尹棋的畏惧与投降，感叹建原公子大手笔，可她还在挣扎：“其实吧，也有可能关于洛芙公主的传闻是假的，公主的事都是青果告我的，青果以前是公主侍女，她既然倒戈，夸大公主坏脾性也有可能啊，也许公主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呢？你听信传言，毁了自己的婚姻，岂不糟糕？”
　　“也不会。青果是我送到公主身边的，她从一开始就效忠我。”
　　“……”
　　这下姚莫错彻底哑火，这让她说什么好？
　　建原公子笑呵呵地看着她，她虽不言不语，但脸上表情丰富，真是个表情丰富的姑娘。他看够了，最后说：“姜伶那边就按你说的，明日我让林破羽出面把柴山买下来，早早打发了，别让她再来纠缠，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