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骨》匿名来声

4、第 4 章

　　他下意识伸手，环住谢禾的脖子。

　　然后头埋在他怀里，再不管谢禾如何反应。

　　马车慢了下来，两个人却都没有动。谢露明近乎贪婪地嗅着属于这个人的独特的香气，自幼时起便庇护着他的安心。

　　谢禾却是扒开他的手，他和他本就不会是兄友弟恭的关系，这该是谢露明需要知道的。

　　他不会娇纵。

　　谢露明被他推开，脸上甚至还有些茫然。一双鹿眼湿漉漉地看着谢禾，又是一声软糯的兄长。

　　谢禾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掀开帘子，叫随行的侍卫让给他一匹马，留谢露明一人在马车上。

　　马车走的很慢，也很稳当，应该是谢禾特意嘱托了的缘故。谢露明一个人蜷缩在谢禾刚刚坐过的软垫上，抱着膝盖，脸上尽是懊恼。

　　是他太心急了。

　　想了想，他手里抱着哥哥刚刚看过的书，悄悄地掀开帘子。

　　谢禾骑着一匹黑马，身姿挺拔，一直直视着前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谢露明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又是着了魔似的。怕自己给暴露出什么丑态，谢露明连忙缩回马车，片刻后，车厢中响起细细密密的急促的呼吸声。

　　谢禾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刚巧看到谢露明缩回去。

　　他移开目光。

　　握着缰绳的力道大了几分。

　　不久，到了清河王家。

　　王家底蕴深厚，历经三代，出了三朝宰相，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家风，族运，无不兴盛，甚至官宦子弟都以结交王姓才俊为荣。

　　几乎与洛阳谢氏齐名。

　　这代的长子叫王慕之，曾独身前往洛阳的清风书院求学，是谢禾的同窗好友。

　　情谊深厚。

　　但两人都是各自家族的继承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在肩，便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往。短短的书信，或者是即兴的短诗小令，你来我往，风雅之至。

　　恰巧王慕之前些日子大婚，娶了个博览群书的美娇娥，闺名仙芝，是河东刘氏的女儿，众人叫她仙娘。

　　现下时局开放，莫说女子读书，就连女子做教书先生的都有。

　　王慕之又宠他这新婚的夫人，仙娘说要开清谈会，王慕之便遣人送信，广邀当世清谈的大家和自己的好友与会，号称是赏梅宴，来人拜帖便是一首咏梅诗。

　　谢禾应邀，顺带着谢露明。

　　谢禾翻身下马，脚刚沾地，就已经有王家的家仆上来替谢禾牵马引路。谢露明一下马车便找着谢禾，有些不安地环顾左右。

　　跨过门槛，穿过颇有风情的回廊，众人都被东道主安排在庭院里边，这时候已经三三两两有不少人来赴约。

　　庭院中央一棵绿意盎然的树木上挂着雪白的绸带，时不时有人取下来提笔写字，墨迹未干便又系了回去。

　　与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身着不俗，谈吐优雅，不时有人为某人的妙语连珠击掌叫好。

　　谢露明虽然好奇，但担心找不到哥哥便一直跟在谢禾身后，对其他世家子弟的善意不大搭理。还有人被谢家兄弟的容貌吸引，途中不少都在暗暗称赞这仪态气度。

　　“阿禾！”颇为熟稔的叫喊从两人身后传来。

　　谢露明跟着谢禾转身，看着这场赏梅宴的东道主，王慕之。他看起来确实是极为高兴，还抱住了哥哥。

　　这副图景映入眼帘，谢露明只觉得有把小刀子在心底一点一点地剐蹭，虽说现在不痛不痒，但总有一天会血肉模糊。

　　他自然而然地憎恶哥哥这亲密无间的好友。

　　“夏末秋初开赏梅宴，真有你的啊王兄。”

　　“没办法，仙娘喜欢梅花，我不就伏低做小哄哄自家娘子。”

　　“举案齐眉羡煞旁人啊。”

　　“多谢多谢。”

　　两人寒暄几句，王慕之这才注意到谢露明，颇为迟疑的问道：“这是……”

　　“这是我的胞弟，叫谢露明。”谢禾不咸不淡地开口解释，谢露明怯生生的叫了句王大哥。

　　“原来是阿禾的弟弟啊。呦呦鹿鸣？好名字。”王慕之说道，眼中都是善意和赞许。

　　“不是，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露明。”谢露明轻声回答。

　　王慕之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也是颇为风雅的好名字。”

　　王慕之又看向谢禾。

　　“阿禾，这边请。专为你备了雅间，你先休整一番再来与会不迟。家中来宾甚多，就失礼不陪了。见谅。”王慕之叫来一个侍从，朝着谢禾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

　　两人跟着到了一户雅间。

　　掩上门，谢露明乖乖巧巧地跪坐在客位。案上只摆了一人份的点心，估计是王慕之没有想到谢禾还带了他的“弟弟”前来，只准备了他一个人的餐点。

　　谢禾垂眸看着精致的摆盘，抬了抬下巴：“你吃吧。”

　　谢露明当然乖乖地听话。吃了一个梅花酥，谢露明拿着点翠桃，忍不住问谢禾：“兄长和王大哥是如何认识的？兄长看上去与他似乎颇为交好。”

　　谢禾也拿了一块梅花酥放在唇间：“是我在清风书院的旧识。”

　　谢露明心道难怪。

　　哥哥去清风书院求学三年，他便也三年未尝见过哥哥。

　　说来也奇怪，去之前谢禾还是一副对他不加掩饰的恶意，回来之后疏远是依旧疏远，却没有再这么明显。

　　应当是在书院里，哥哥的心境变了。

　　怎么变的呢？

　　谢露明咬着半块粉红的点翠桃，唇齿间水光淋淋。他歪着脑袋，眼睛没有聚焦似的看着谢禾。

　　当真一副天真的模样。

　　谢禾的眼神犀利，但在这样的目光下，竟然也是有些狼狈。他垂下眼帘，伸手又拿了一块点翠桃。

　　放在嘴里，还未咀嚼，浓浓的花香甜味便卷入唇舌，像是含了一瓣桃花。

　　他不由得抬眼，看着那艳色之间的点翠桃。

　　是都这般香甜，还是那人唇齿间的……

　　谢禾愣住了，一时间竟然是不知道咽还是不咽。

　　怔愣片刻，又舒展眉心。他将点心卷入口中，入口即化，当真美味。

　　谢露明却是呆愣住，看着他哥哥上下鼓动的喉结。

　　都是一样的糕点，落在对方的唇齿间怎就这般诱人？

　　谢露明不自觉地吞咽着点翠桃，好似真的尝到了谢禾嘴里的美味一般。然后他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微苦的水流冲刷口腔喉咙。

　　又在妄想。

　　谢禾扭头看向别处：“休整好了？”

　　谢露明嗯了一声。

　　“此次宴席名为赏梅，王夫人别出心意，清谈应当也是以此为论。你可以自行与会，和其他世家弟子交谈一二。”谢禾起身。

　　谢露明低头不语。谢禾准备出雅间。

　　“我可以跟着兄长吗？”

　　一道声音，依旧的小心翼翼，连拽着他袖子的手也是动作谨慎，似乎生怕被人拒绝和甩开。

　　谢露明满心忐忑地看着他哥哥。

　　“……随你。”

　　谢禾应允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露明总觉得这短短两字里似乎有种懊恼。不等他想明白，谢禾已经伸手去拉滑门。

　　谢露明连忙急急地跟着，小手攥着谢禾衣袖。

　　谢禾步子很快，腰间的玉坠叮叮当当，谢露明只能小跑着跟上。这下他知道了，哥哥心绪不定。

　　那哥哥为什么心绪不定？

　　“阿禾！”

　　忽然，一道女声脆生生地响起。谢禾立马停住了，玉坠一声脆响。

　　谢露明心里骤然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满是戒备地打量这忽然出现的女子。

　　“……王小姐。”

　　谢禾俯身行礼。

　　那女子也落落大方地回礼，眼神就落在谢禾身上，情意绵绵。待看到半个身子藏在谢禾身后的谢露明，脸上流露出一丝好奇。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柳眉便皱了起来。

　　“这是……”

　　谢禾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王小姐，竟然没有开口解释。

　　谢露明一向以哥哥为准则，哥哥既然不说，他便不多嘴。一双鹿眼满是敌意地看着王小姐。

　　王小姐却是将两人的眼神暗流收入眼底，心里腾起怀疑，然后这疑云越来越大，最后给自己的猜想下了定论。

　　于是脸上的表情便维持不住了，隐隐有些羞恼。

　　“哥哥请谢公子赴宴，请谢公子随小女来。”

　　嘴上的称呼也换了，表情疏离，动作也疏离。

　　“有劳。”谢禾礼数周到。可他越是周到，王小姐便越是不贫，连带着对谢露明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入座，谢露明依旧是在谢禾右手边。东道主倒是坐在尊位，不过他身边还放了一座屏风，透过隐隐的白纱似乎还可以看见那人曼妙的身影。

　　这便就是仙娘了。

　　王慕之时不时探头与他的新婚夫人把酒言欢，神色全然是浓情蜜意的欢喜。

　　谢露明看得心里发酸。

　　若是日后哥哥也会娶妻，莫不是也会如此琴瑟和鸣？想到哥哥最后会与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共伴一生，他就满心不甘。

　　他扭头去瞧谢禾。

　　只见谢禾也在望着王慕之发愣，虽说面无表情，可不知为什么，谢露明就是从他眼里看到了艳慕之意。

　　不甘，连带着怒意，最后又是无可奈何的委屈和心酸。谢露明握着酒杯，看着水光倒影里的自己。

　　皮囊漂亮，当真漂亮，可谢露明看着只觉得厌弃。

　　都说他和谢家的小公子长得几乎一般模样。

　　那么都这么像了，为什么就不干脆给他个十成十的一模一样？至少哥哥看着他会不这么恨。

　　谢露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